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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虚实 ...

  •   试炼台上的掌声渐渐平息。
      暮色更浓了,天边的晚霞从绯红转为深紫,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盏浓稠的葡萄酒。灵门的千座山峰在暮霭中渐渐模糊,唯有试炼台周围点起了灯火,将台上照得亮如白昼。
      恒凌仙人从西侧高台上走了下来。胖墩墩的身子迈着欢快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试炼台,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走到试炼台中央,面向台下所有的新弟子和观礼的灵门众人,清了清嗓子。
      “咳咳——”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座试炼台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年的终选赛,结果已出,”恒凌仙人笑呵呵地说,目光落在台下的某个人身上,“老夫要收的亲传弟子就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期待。台下的新弟子们屏住了呼吸。
      “雾玖泠。”三个字落下来,像三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雾玖泠?就是那个拿折扇的姑娘?”
      “她赢了云卷仙子,确实有实力……”
      “亲传弟子啊,那可是无上荣耀!”
      “而且是被恒凌仙人亲自选中,那可是帝仙的师父!”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心服口服,有人暗自咬牙。
      雾玖泠站在试炼台的另一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上,像是春天的阳光融化了最后一片积雪。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她指着自己,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
      恒凌仙人看着她那个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就是你,”他说,语气笃定而慈和,“还不快过来?”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恒凌仙人面前。她站定,规规矩矩地朝恒凌仙人行了一个礼:“弟子雾玖泠,拜见师父。”
      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恒凌仙人看着她,越看越满意。这姑娘,有颜,有实力,有灵气,有悟性。最重要的是——她笑起来好看。比那个整天板着脸、八百年不笑一次的帝仙好多了。
      “好好好,”恒凌仙人连说了三个“好”字,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起来,不用这么拘礼。”
      他转过头,面向台下,继续宣布:“按照灵门的规矩,亲传弟子可以有自己的院落,服装也可以自行挑选——不过色泽要统一,以便与普通弟子有所区分。”
      台下响起一阵羡慕的叹息声。
      有自己的院落!可以自己挑衣服!这是什么神仙待遇!
      雾玖泠的眼睛亮了一下。自己的院落——那她就可以在院子里种花了!还可以养鱼!还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吃桂花糕!服装自己挑——那她就不用天天穿这身青色的练功服了!虽然也不难看,但她还是更喜欢好看的衣服。
      “多谢师父!”她笑得更灿烂了。
      恒凌仙人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美滋滋的。这姑娘,比那个帝仙好多了。那个帝仙,收他的时候,连笑都没笑一下。不,别说笑了,连表情都没变过。全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冰山。收了就收了,然后就去当帝仙了。连句“谢谢师父”都没说。
      恒凌仙人想到这里,又哼了一声。算了,不想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了。眼前的这个多好,会笑,会说话,会行礼,还会叫“师父”。
      “好了,”恒凌仙人摆了摆手,“先下去休息吧,明天再安排你的住处和衣裳。”
      “是,师父!”雾玖泠又行了一个礼,转身朝台下走去。
      她走得很轻快,步伐像踩在云上。青色的练功服在暮色中轻轻飘动,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她走到试炼台边缘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雾玖泠低下头。地上,有一朵小小的青色绒花,孤零零地躺在白玉地面上。那是姐姐送她的。
      临走那天,姐姐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这朵绒花,别在她的发间,说:“戴着它,就像姐姐陪着你。”
      雾玖泠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绒花捡起来。绒花的边缘被剑风削破了一点,几根绒毛翘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圆润可爱了。
      她捧着那朵绒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台下的某个人身上。云卷站在台下,水蓝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表情清冷而疏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雾玖泠看着她,款款一笑。那笑容很美,很温柔,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她说出的话,让云卷的心猛地一沉。
      “云卷仙子,”雾玖泠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的绒花坏掉了。”
      她举起那朵被削破的绒花,朝云卷的方向亮了亮。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动作,落在了那朵小小的青色绒花上。绒花的边缘确实破了一道口子,几根绒毛翘了起来,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然后,那些目光又顺着绒花,落在了云卷身上。云卷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不是变白,而是一种很难看的、铁青的颜色。不就是一朵破绒花吗?
      她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提起这件事,故意让大家知道她的绒花是被自己削坏的,故意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她这是要让自己难堪!
      云卷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台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那是云卷仙子削坏的吧?”
      “好像是的,最后一剑擦过去的时候,把绒花带落了。”
      “一朵绒花而已,至于吗?”
      “不是绒花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人家小姑娘的东西被弄坏了,提一句怎么了?”
      云卷咬着牙,抬起头,看向台上的雾玖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附近的几个人能听到:“那你想怎么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还有一丝——屈辱。她云卷仙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众为难过?
      雾玖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那道身影从高处走下来,墨蓝色的长袍在暮色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银竹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貂裘墨黑,衬得祂的面容愈发苍白清冷。祂的步伐不快不慢,从容而淡定,像是暮色中缓缓降临的一抹寒霜。
      是尉迟瑛。
      雾玖泠的心稍稍一动,有了。
      她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中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水雾很薄很薄,薄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配上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轻轻抿住的嘴唇,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
      委屈,可怜,却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云卷仙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你怎么这么凶……”
      云卷愣住了。她凶?她哪里凶了?她不过是问了一句“那你想怎么样”——这算凶吗?
      可雾玖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清亮的、像山涧泉水一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鼻尖泛着一点粉色,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让人看了就觉得——一定是有人欺负她了。
      台下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些目光从云卷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带着质疑,带着“你怎么能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凶”的不解。
      云卷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雾玖泠没有再说第二句。她的眼眶里,已经有泪滴在打转了。那泪珠在睫毛上颤了颤,终于撑不住了,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青色的练功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手里捧着那朵破了一点的绒花。
      看起来——可怜极了。
      恒凌仙人慌了。
      他胖墩墩的身子从试炼台中央小跑过来,跑到雾玖泠身边,弯着腰,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哎哟,怎么哭了?别哭别哭,不就是一朵绒花吗?师父给你买!买十朵!买一百朵!买一箱子!要什么样的都有!”
      他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发现递反了,又翻过来,再递过去:“来来来,擦擦眼泪,别哭了啊,乖——”
      雾玖泠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朝恒凌仙人露出一个带着泪意的笑容:“谢谢师父……”
      恒凌仙人看着她那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都要化了。这姑娘,太招人疼了。比那个帝仙好一万倍!就在恒凌仙人准备再说几句安慰的话时,台下忽然有了动静。
      “帝仙——”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声,然后像潮水一样,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不是慢慢跪的,是“哗”地一下,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伏倒在地。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轻。
      暮色中,一道身影走上了试炼台。墨蓝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银竹暗纹若隐若现。貂裘墨黑,衬得祂的面容愈发清冷出尘。祂的步伐从容而淡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尉迟瑛走上试炼台,站在灯火之下。
      恒凌仙人直起腰,看着来人,哼了一声。
      “来了?”他的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跪下的人。不,不是没有跪下——他不需要跪。他是帝仙的师父,在尉迟瑛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允许直视祂了。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在尉迟瑛面前站着,而不是跪着。
      尉迟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祂的目光落在了雾玖泠身上。那个少女站在试炼台边缘,手里捧着一朵破了一点的绒花,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祂看着她,她也看着祂,四目相对。
      尉迟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祂不认识她。但祂记得那把折扇,记得那一片烟雨般的青光,记得她在台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可是——她为什么能直视祂?
      没有帝仙的允许,任何人直视帝仙都会被仙光灼伤。这是天道法则,不容置疑,不容例外。
      可她正看着祂,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没有被灼伤,没有痛苦,没有任何不适。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祂,像是看一个普通人一样。
      尉迟瑛的声音清冷如霜,没有起伏,没有情绪:“你为什么能直视本座?”
      雾玖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因为他——因为祂——的声音好听,也不是因为祂离得近。
      而是因为祂问出的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能直视本座?
      祂不记得了。祂不记得昨天的事了。不记得她扑向祂,不记得祂低下头闻到她的幽兰香,不记得祂推开了她,不记得祂允许她直视,不记得祂问她的名字,不记得祂念出“玖泠”两个字时的声音。
      什么都不记得了。
      雾玖泠的脑子转得飞快,有人拿走了祂的记忆。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祂不记得她了,那她就让祂重新记住。
      雾玖泠将手中那朵破了一点的绒花握紧,抬起头,看着尉迟瑛。
      暮色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刚才那种楚楚可怜的委屈,不是比试时那种认真专注的沉静,而是一种更深、更浓、更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情。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眸中媚意流淌。那媚意不是刻意的,不是做作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自然而然地洒满了整片大地。
      朱唇不点而赤,唇色天生就是那种最娇艳的绯红,像是三月桃花初绽时的颜色。肤光胜雪,在暮色与灯火的交织中泛着淡淡的柔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暖光穿透。
      青丝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没有珠翠,没有簪花,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朴素最本真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最朴素的模样,却透出一种蚀骨的风情。
      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浑然天成的。像是猫儿伸懒腰时那一瞬间的优美曲线,像是花开到最盛时那一刹那的惊心动魄。
      她看着尉迟瑛,嘴角微微上扬,擎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妩媚,有天真,有挑衅,有撒娇,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还有一丝——
      “明明就是帝仙允的。”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朵破了一点的青色绒花,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尉迟瑛的胸前。
      绒花落在墨蓝色的衣袍上,青色与墨蓝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片落叶飘进了深潭。她的手指触碰到祂衣料的那一瞬,幽兰香从她的指尖、从她的袖口、从她的整个人身上飘散出来,扑了祂满怀。
      台下,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低头,忘记了帝仙不可直视的铁律。
      他们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试炼台上那一幕——那个新被选中的亲传弟子,那个叫雾玖泠的少女,那个刚才还在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她、她、她——她非礼了帝仙!
      她把一朵绒花拍在了帝仙的胸前!
      她碰到了帝仙!
      有人捂住了嘴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直接傻了,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云卷跪在台下,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做了什么?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碰触帝仙?!
      恒凌仙人也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看雾玖泠,又看看尉迟瑛,又看看雾玖泠,又看看尉迟瑛,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尉迟瑛低下头,祂看着胸前那朵青色的小绒花。绒花很小,很轻,毛茸茸的,边缘有一道被剑风削破的痕迹。它静静地躺在墨蓝色的衣袍上,像一片不小心飘落的青色花瓣。
      然后,祂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雾玖泠离祂很近。近到祂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近到祂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祂能看清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角。
      她不怕祂。不是装的,不是逞强,是真的不怕。她看着祂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诚惶诚恐。就是——看着一个人,一个她想记住的人。
      尉迟瑛活了很久很久。祂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坐在这世间最高的位置上,俯瞰芸芸众生。从未有人,敢在祂面前如此大胆。从未有人,敢如此不怕死。从未有人——敢非礼祂。
      尉迟瑛侧身避开了。祂的动作不快不慢,从容而优雅,像是一阵风从雾玖泠身边掠过。那朵绒花从祂胸前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祂和她之间。
      祂没有看那朵绒花。祂转过头,看向恒凌仙人。
      “师父,”祂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冷如霜,没有起伏,没有情绪,“管好你的徒弟。”
      说完,祂转过身,朝台下走去。墨蓝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舒展开来,貂裘墨黑如夜。
      祂走了,没有回头。
      试炼台上,只剩下雾玖泠和恒凌仙人,和那朵落在地上的青色绒花。
      雾玖泠站在原地,看着尉迟瑛离去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回事?她今天还哭了呢。哭得那么好看,眼泪掉得那么恰到好处,睫毛颤得那么楚楚可怜。
      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她刚才那个笑,那个眼神,那个眼尾上挑的弧度,那个朱唇微启的姿态——那可是她最拿手的!从小到大,她用这招对付姐姐,百试百灵;对付青丘的长老们,一用一个准;对付今天比试中的那些对手,每个人都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怎么到了尉迟瑛这里,就——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祂侧身避开了,祂说“管好你的徒弟”,祂走了。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雾玖泠站在那里,夜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忽然觉得有点冷,还有点委屈——不是假装的委屈,是真的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朵绒花。绒花孤零零地躺在白玉地面上,青色的绒毛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蹲下来,把那朵绒花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姐姐……”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你的绒花……又被弄掉了。”
      恒凌仙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收的小徒弟蹲在地上捧着一朵破绒花,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心疼。
      他也蹲下来,胖墩墩的身子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别难过,”他拍了拍雾玖泠的肩膀,语气慈和得像在哄孙女,“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从小就不会看人脸色。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雾玖泠抬起头,看着恒凌仙人,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真的,”恒凌仙人连连点头,“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比现在还过分。我给他讲课,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叫他起来,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师父,你讲的我都知道了。’”
      恒凌仙人模仿着尉迟瑛的语气,声音压得低低的,面无表情,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雾玖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恒凌仙人叹了口气,“气了我好几百年。”
      雾玖泠笑了。笑着笑着,她又想起了刚才那一幕。祂侧身避开的时候,动作那么从容,那么优雅,那么——不把她当回事。
      她的笑容又垮了下去。
      恒凌仙人看着她那张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小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怕是栽了。
      不过——他看了一眼尉迟瑛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雾玖泠,胖乎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今天居然说了“管好你的徒弟”这句话。而不是“把她赶出去”,也不是“罚她面壁思过”,更不是“让她消失”。只是——“管好你的徒弟”。
      恒凌仙人眯起了眼睛。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雾玖泠很快就把伤心事抛到了脑后。
      她就是这样的人,难过不过夜,眼泪一流,风一吹,太阳一落山,就什么都过去了。那朵被弄坏两次的青色绒花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储物袋里,和那包还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在一起。
      “回去让姐姐再绣一朵就好了,”她小声嘀咕着,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姐姐绣的绒花可好看了,比灵门发的练功服好看一万倍。”
      她拍了拍储物袋,确认绒花放好了,便蹦蹦跳跳地去找负责分配亲传弟子衣物的执事弟子。
      执事弟子是个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两千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秀,举止规矩。他看到雾玖泠朝自己走来,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这个姑娘今天太出风头了。折扇赢了云卷仙子,又把绒花拍在帝仙胸前,还活着站在这里,光是最后一条就够让人肃然起敬的了。
      “这位……雾姑娘,”执事弟子的声音有些发紧,“恒凌仙人吩咐过,亲传弟子的衣物可以由您自行挑选色泽,只是需要统一色系,以便与其他弟子区分。您看,您想要什么颜色?”
      他挥了挥手,半空中浮现出一片色板,上百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天边的晚霞被人裁剪下来贴在了一张纸上。
      雾玖泠凑过去,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颜色太多了,看得她眼花缭乱。“嗯……”她歪着头想了想。
      她的折扇是青色的。烟雨般的青色,纯粹而温柔,像是江南三月的春天。她的仙法也是青色的,开扇时流淌出来的光芒,从淡淡的烟雨色到浓郁的翡翠色,再到深沉的青碧色,都是青。青色,就是她的颜色。
      但青也有很多种。黛青、鸦青、竹青、石青、靛青、碧青、苍青、天青、缥青……
      雾玖泠的目光在色板上游移,最终停在了一个颜色上。苍葭。
      她不知道这个颜色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它好看。不是那种浓烈的、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像深秋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芦苇荡上的好看。青色里透着一丝灰,灰里又透着一丝白,像是被霜染过的竹叶,又像是远山在晨雾中的轮廓。
      执事弟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苍葭,”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姑娘好眼光。苍葭色沉稳而不失灵动,素净而不失风雅,与姑娘的折扇很是相配。”
      雾玖泠不知道“苍葭”是什么,但听起来很好听。
      “就这个了!”她笑着说。
      执事弟子在名册上记下了她的选择,抬起头时,目光不小心撞上了她的笑容,脸又红了一度。他连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姑、姑娘稍候,衣物明日便会送到您的院中。”
      “多谢你啦!”雾玖泠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执事弟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走了。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青丘。
      夜色如墨,星河璀璨。
      雾娉泠端坐在寝殿之中,面前悬着一面水镜。水镜的镜面如琉璃般通透,上面映着千里之外的灵门——试炼台、新弟子、暮色中的灯火,以及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青色身影。
      她看到妹妹在台上展开折扇,青光如烟雨般流淌;看到妹妹在剑雨中左躲右闪,衣袖被划破也不曾退缩;看到妹妹将折扇举到胸前,缓缓打开,烟雨凝成一幅画;看到妹妹将扇骨点在云卷的手腕上,长剑落地,胜负已分。
      她看到妹妹被恒凌仙人选中,成为亲传弟子,笑得眉眼弯弯。她看到妹妹捡起那朵被削坏的绒花,眼眶红红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看到妹妹将绒花拍在尉迟瑛的胸前。雾娉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当她看到尉迟瑛只是侧身避开,说了句“管好你的徒弟”便转身离去时,她的手指又松开了。
      没动她,没罚她,没把她赶出去。
      尉迟瑛,你倒是比我想的要能忍。
      水镜中的画面渐渐消散,暮色、灯火、人群、妹妹的笑容,一切都归于虚无。雾娉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雾玖泠看着不靠谱,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吃东西挑三拣四,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打坐坐不住,练剑嫌手酸,一百年前测仙法灵气值只拿了40分,丢人丢到全青丘都知道。
      可她认真起来的时候,比谁都拼命。破阵的时候是这样,比武的时候也是这样。
      雾娉泠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东方。
      灵门的方向。
      “长大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的长大了。”
      语气里有欣慰,有骄傲,有一点点不舍,还有一点点——酸涩。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哭着说“姐姐不要走”的小女孩,现在已经能在千里之外的仙门中独当一面了。
      她不需要姐姐的保护了。至少,不再需要姐姐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雾娉泠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柔软的情绪压了下去。她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无坚不摧的帝仙。
      “大祭司。”她唤道。
      殿外传来脚步声,大祭司苍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帝仙,有客人来了。”
      雾娉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谁?”
      她没有等到大祭司的回答。
      因为那个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带着笑意,温润如玉,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又像是泉水叮咚作响:“娉泠?”
      雾娉泠抬起头。
      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袭月牙色锦袍,裁剪得恰到好处,衣料上隐隐有暗纹流动,像是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的涟漪。衣冠胜雪,洁净得不染纤尘,仿佛世间所有的污浊都与他无关。
      眉目如画。
      不浓不淡的剑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眸。那眼眸不似尉迟瑛那般冷冽如寒星,也不似雾娉泠那般淡漠如冰雪,而是温润的、柔和的、像是春水潺潺,又像是春风拂面,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如沐春风。
      祂的步伐轻缓而优雅,月牙色的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拂过,不发出一点声响。祂的身形清瘦如竹,却并不显得单薄,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骨。随着祂缓步而行,整个人就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一步一景,一步一诗,当真是风采无二。
      雾娉泠看着来人,面色如常:“青如许。”
      天地之主。
      三位帝仙之外,还有一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存在——天地之主。诸神之战后,三位帝仙陨落,天地之主的位置空悬。所有人都以为会迎来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夺,却没想到,一个当时还年轻的仙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手段,坐上了那个位置。没有人知道祂是怎么做到的。
      有人说祂是运气好,有人说祂是实力强,有人说祂是捡了个大便宜。不管怎样,祂坐上了。一坐就是一千多年。
      青如许走进殿内,像是走进自己家一样自然。祂在雾娉泠对面坐下,月牙色的锦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祂整个人温润如玉,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雾娉泠看着祂坐下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介于“习惯了”和“懒得说”之间的表情。“你倒是坐得熟练。”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青如许咳了一下,掩饰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祂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语气却依旧是那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温润。
      “好久不见,雾帝仙,”祂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近来可安好?”
      雾娉泠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点了。对于雾娉泠来说,这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换作别人,她连头都不会点。
      青如许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祂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雾娉泠看着祂,直截了当地问。
      她不喜欢拐弯抹角,更不喜欢跟眼前这个人拐弯抹角。
      青如许的笑容僵了一瞬。祂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拿的——脸上的表情从温润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你怎么这样”的幽怨。
      “怎么回事,”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别人都赶着往本座身边凑,你倒好,一见面好脸色都不给本座一个。”
      “本座”两个字,祂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提醒雾娉泠祂的身份。
      雾娉泠看着祂,耻笑了一声。那声耻笑很轻,很淡,但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青如许的耳朵里。
      祂看不起青如许。这是祂一直以来的态度,从未掩饰过,也从未改变过。
      青如许是占了便宜的那个人。诸神之战,三位帝仙陨落,天地之主的位置空悬。所有人都在流血,都在拼命,都在用命去争那个位置。而青如许呢?祂没有参与归墟之战,没有流过一滴血,没有受过一次伤。祂只是在战后,在所有竞争者都两败俱伤的时候,以一副干干净净的姿态走出来,坐上了那个位置。
      坐收渔翁之利,卑鄙小人。
      这是雾娉泠对青如许的全部评价。
      虽然祂确实有实力——没有实力的人也坐不稳天地之主的位置。但雾娉泠就是看不起祂。
      “如果你来就是为了喝茶,”雾娉泠站起身来,鎏金仙袍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那你可以走了。”
      青如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砰——”一股强大的法力从雾娉泠掌心涌出,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将青如许连人带椅子一起丢出了殿外。
      月牙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殿门在祂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殿外,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青如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幽怨,还有一丝——“切。”
      祂拍了拍月牙色锦袍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椅子已经碎了,但祂没事。天地之主,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这个雾娉泠,”青如许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习惯了千年的无奈,“怎么还是这样。”
      祂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看了一眼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那颗星的方向,是灵门。
      青如许的目光在那颗星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越来越冷了。”
      祂转过身,月牙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青丘的风里。
      殿内,雾娉泠重新坐下。她看着面前已经空无一人的座位,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用法力将碎掉的椅子和散落的茶具清理干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目光,在清理完那些碎片之后,又望向了窗外。东方,灵门的方向。
      “小玖,”她在心里说,“那个人要是敢欺负你,姐姐就去把灵门拆了。”
      夜风吹过青丘的山巅,吹动了殿外的竹影。
      月光如水,洒满整座宫殿。
      次日清晨,灵门的晨钟还未敲响,新弟子们就已经聚在了试炼台前的广场上。
      今日是拜师礼。
      恒凌仙人收亲传弟子,虽不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大事,但对于灵门的普通弟子来说,也算是一桩热闹。更何况,那个被选中的人,是昨日以一柄折扇赢了云卷仙子、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绒花拍在帝仙胸前的姑娘。
      “你们说,她今天还敢不敢来?”
      “拜师礼,怎么可能不来?不来不就等于弃权了?”
      “我不是说不来,我是说……她会不会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不至于吧?昨天那是意外,今天可是正式场合,她总该知道分寸了。”
      “分寸?她要是有分寸,昨天就不会把绒花拍向帝仙了。”
      众人议论间,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晨光刚从东方的天际铺洒下来,金色的光线穿过灵门的千座山峰,在广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道身影从光影中走来,步伐轻盈,像是踏着晨雾而行。
      雾玖泠穿了一身苍葭色的织锦袍服。
      苍葭,是深秋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芦苇荡上的颜色。青中带灰,灰中透白,像是被霜染过的竹叶,又像是远山在晨雾中的轮廓。沉稳而不失灵动,素净而不失风雅。
      兜帽很大,遮住了她半张容颜。苍葭色的织锦兜帽垂落下来,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只露出一截小巧的下巴和一点朱唇。那唇色天生就是最娇艳的绯红,不点而赤,在苍葭色的映衬下愈发鲜明,像是一幅水墨画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走到广场中央,停下脚步。
      素手轻抬间,宽大的袍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臂上戴着一只金钏,不大,不张扬,细细的一圈,贴合在肌肤上,金色与雪色相映,于清冷中透出无边艳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挪不开了。昨天那个穿着青色练功服、编着辫子、别着绒花的姑娘,是可爱的,灵动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狐狸。而今天这个穿着苍葭织锦袍服的少女,是美的,是艳的,是让人看一眼就忘了呼吸的。
      同样的一个人,换了衣裳,就像换了人间。
      “苍葭……”不知道是谁轻声念出了这个颜色,像是在品味一盏好茶,“这个颜色,太适合她了。”
      没有人反驳。
      恒凌仙人已经站在了试炼台中央。他今天也换了一身衣裳,深褐色的袍服,配了一条暗红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他看着雾玖泠走来,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雾玖泠走到恒凌仙人面前,停下脚步。她将兜帽向后拨开,露出完整的容颜。乌发如瀑,只用一缕青带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眉眼间带着三分邪气七分天真,笑起来的时候,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灵动又危险。
      她撩起袍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不是敷衍的跪,不是随意的跪,是那种规规矩矩的、恭恭敬敬的、额头触地的跪。
      “师父在上,”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没有一丝含糊,“弟子雾玖泠,今日拜入师父门下。从今往后,弟子定当勤修苦练,不负师父教导之恩。”
      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实在,额头触地时发出轻轻的闷响,再抬起来时,额角已经泛了一点点红。
      恒凌仙人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活了这么多年,收过不少弟子。有的天资聪颖,有的资质平平;有的恭顺听话,有的桀骜不驯。但像雾玖泠这样,第一次见面就让他觉得——“这个孩子,我收了”——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尉迟瑛。一个是雾玖泠。
      尉迟瑛拜师的时候,连笑都没笑一下。不,别说笑了,连表情都没变过。全程面无表情地跪在那里,磕头,起来,叫了一声“师父”,然后就没然后了。
      恒凌仙人当时就想:这孩子是不是面瘫?后来他发现不是面瘫,是天生就不会笑。至少,不会对他笑。
      而眼前的这个姑娘,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在笑。笑得那么好看,那么真诚,那么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恒凌仙人伸出手,将雾玖泠扶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发哽,“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恒凌的亲传弟子了。”
      雾玖泠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起头看着恒凌仙人,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师父!”
      恒凌仙人看着她,越看越满意。这个姑娘,真的太棒了。有颜,有实力,有灵气,有悟性,还会笑,会叫人,会撒娇——比那个帝仙好一万倍!
      想到这里,恒凌仙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人,”他朝身旁的侍从挥了挥手,“去请帝仙。”
      侍从愣了一下:“仙师,帝仙祂——”
      “去请!”恒凌仙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拜师礼,让他来一趟。”
      侍从不敢再多问,连忙跑了出去。
      雾玖泠听到“帝仙”两个字,心里又在打小算盘了。但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师父,”她歪着头问,“叫帝仙来做什么呀?”
      恒凌仙人捋了捋胡子,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拍照。”
      雾玖泠:“……啊?”
      尉迟瑛来的时候,表情很不情愿。祂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披风,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出尘,像是从雪山之巅走下来的神祇。祂的眉目疏淡如远山寒雪,墨发垂落肩侧,周身霜华流转,目光掠过时,万物俱寂,连风都凝住。
      祂站在试炼台边缘,看着广场中央那个笑眯眯的胖老头,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不想理他。
      但祂还是来了,因为恒凌是祂师父。虽然这个师父整天抱怨祂没良心、不回去看他、把他一个人丢在院子里喝茶赏画种花喂鱼,但该给的面子,尉迟瑛从来都给。
      “师父。”祂走到恒凌仙人面前,微微颔首。
      恒凌仙人上下打量了祂一眼,哼了一声:“来了?”
      “嗯。”
      “站那边去。”恒凌仙人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边。
      尉迟瑛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站在恒凌仙人右手边的雾玖泠,沉默了一瞬。
      祂不想站过去。不是因为雾玖泠,是因为——站过去就意味着要拍照,恒凌仙人要拍照。
      想到上一次被恒凌仙人拉着拍照,还是四百年前。那次恒凌仙人让祂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换了七八个角度,最后选了一张祂觉得自己表情最难看的裱起来挂在了书房里。
      祂去看过一次,那张照片还在,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每次祂去恒凌的院子,一进门就能看到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被裱在精致的画框里,旁边还配了一副对联——“天下第一好弟子”。
      尉迟瑛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父,”祂说,“这个可以摘下来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尉迟瑛没有再说什么。祂知道,跟恒凌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个老头看起来和蔼可亲,实际上倔得像一头牛。
      此刻,历史的悲剧正在重演。尉迟瑛不情不愿地走到恒凌仙人的左手边,站定。祂的表情依旧是那样清冷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熟悉祂的人——比如恒凌——能从祂微微抿紧的唇角看出,祂很不情愿。
      雾玖泠站在恒凌仙人的右手边。她偷偷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尉迟瑛,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今天祂穿的是月白色,不是昨天的墨蓝。月白色衬得祂整个人更加清冷,像是一轮孤悬夜空的冷月。祂的眉目疏淡如远山,墨发垂落肩侧,周身霜华流转,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雾玖泠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四师仙站在前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那不是普通的铜镜,是凝固术的法器。凝固术是一种极为高深的仙法,可以将某一瞬间的场景完全定格,连光影、气息、风的方向都能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准备好了吗?”四师仙笑盈盈地问。
      恒凌仙人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
      尉迟瑛面无表情,雾玖泠笑了一下。
      四师仙挥了挥手,铜镜上亮起一道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将试炼台中央的三个人笼罩其中,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风停了,云停了,光停了。
      恒凌仙人挺着胸,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褶子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尉迟瑛站在左手边,月白色的长袍在凝固的空气中保持着被风吹起的弧度,银灰色的披风微微扬起。祂的表情依旧是那样清冷疏离,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去看,会发现祂的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雾玖泠站在右手边,微微侧着头,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像是阳光一样温暖的笑。苍葭色的织锦袍服在凝固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兜帽半垂在肩后,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四师仙收回手,铜镜上的光芒缓缓消散。
      一张凝固的画面从铜镜中飘出,像一片轻盈的羽毛,飞到恒凌仙人的手中。
      恒凌仙人捧着那张画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画面中,三个人并肩而立。左边的帝仙清冷如霜,右边的少女明媚如春,中间的他得意洋洋。
      完美,太完美了。
      恒凌仙人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画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将那张画面小心翼翼地嵌进去,然后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又看。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回去就裱起来,挂在书房里!就挂在最中间!把原来那张换下来!”
      尉迟瑛站在一旁,看着恒凌仙人捧着画框眉开眼笑的样子,沉默了很久。祂好久没有这么无语了。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四百年前,恒凌仙人把“天下第一好弟子”挂在书房正中央的时候。
      祂以为那是极限了。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尉迟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开。
      “尉迟帝仙——”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尉迟瑛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顿了一下。祂没有回头,但祂的脚步确实慢了那么一瞬。
      雾玖泠从恒凌仙人身边小跑过来,苍葭色的袍服在她身后轻轻飘动,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青色云霞。她跑到尉迟瑛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祂。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笑容胜过寒冬里的艳阳。
      不是那种含蓄的、矜持的笑,而是肆意的、张扬的、毫不掩饰的笑。她一笑,眉眼间的三分邪气和七分天真同时绽放,像暗夜里盛放的彼岸花,美丽得让人心悸,危险得让人清醒。
      她一颦一笑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不是妖术,不是仙法,不是任何刻意为之的东西,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她歪了歪头,乌发如瀑般从肩侧滑落,那根随意绾着的青带松了一些,几缕碎发垂落在她白皙的脸侧。
      “尉迟帝仙别走啊,”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带着笑意,“一起用午膳呀。”
      尉迟瑛低下头,看着她。祂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掠过,从她弯弯的眉眼,到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到她白皙的脖颈,到她苍葭色的袍服,到她臂上那只细细的金钏。
      然后,祂收回目光,没有回答,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祂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银灰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冷冽的弧线。
      祂走了。
      雾玖泠站在原地,看着祂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又走了,又没理她,又把她当空气。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那种“好,你越是这样我越要追着你”的笑。
      “没关系,”她小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明天再叫。”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回恒凌仙人身边。恒凌仙人正捧着他的画框,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看到雾玖泠回来,他抬起头,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小玖啊,”他的声音亲切得像在叫自己的孙女,“来来来,你看看,这张拍得好不好?”
      雾玖泠凑过去,看了一眼画面中的三个人。恒凌仙人得意洋洋。尉迟瑛面无表情。她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好看!”她由衷地说,“师父,能不能多洗一张给我?”
      恒凌仙人愣了一下:“你要这个做什么?”
      雾玖泠笑眯眯地说:“挂在房间里啊,每天起床第一眼就能看到。”
      恒凌仙人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行,给你洗一张。”
      他看了一眼画面中面无表情的尉迟瑛,又看了一眼笑得灿烂的雾玖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画面,以后怕是会很值钱。他得好好收着。
      恒凌仙人小心翼翼地将画框收进袖中,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心满意足地哼起了小曲。
      雾玖泠站在他身边,看着尉迟瑛离去的方向,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明亮而温暖。苍葭色的袍服在风中轻轻飘动,兜帽上的绒毛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她伸出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完美的侧脸和微微上挑的眼尾。
      一颦一笑,皆是风景。
      午膳摆在恒凌仙人院中的花厅里。
      菜色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菌菇汤,一盘桂花糯米藕,还有一条清蒸灵鱼——灵门后山寒潭里特有的鱼,肉质细嫩,鲜美无比,据说吃了能增长修为。恒凌仙人平时舍不得吃,今天特意让厨房做了一条,用来庆祝收徒。
      雾玖泠坐在恒凌仙人右手边,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藕,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恒凌仙人看着她那副吃相,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藕放到雾玖泠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雾玖泠含糊地道了声谢,低头继续吃。青丘的御厨做菜精致是精致,但总缺了点烟火气。灵门的膳食不一样,吃着就像——像有人认认真真地为你做了一顿饭,不是完成任务,不是例行公事,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你吃得开心。
      她喜欢这种感觉。
      师徒二人正吃着,花厅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不是侍从推开的,是被人从外面拉开的。动作不重不轻,既没有粗暴到让人不悦,也没有温柔到让人察觉不到。
      恒凌仙人抬起头,筷子上还夹着一块藕。他看着门口那个不请自来的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好徒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门口,尉迟瑛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长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外罩的银灰色披风已经解了,只穿一件单袍,衬得祂身姿清隽如竹。墨发垂落在肩侧,几缕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
      雾玖泠转过头,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嘴角立刻弯了起来。那笑容来得又快又自然,像是春天的花遇见了阳光,不用刻意,不用准备,自然而然就开了。
      “尉迟帝仙!”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你怎么来了?”
      尉迟瑛的目光从恒凌仙人身上移到雾玖泠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祂确实看了她一眼——不是扫过,不是掠过,是看。
      “不是你叫本座来?”祂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冷如霜,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雾玖泠愣了一下。她叫的?她想起来了。早上拍完照,她确实说了一句“一起用午膳啊”。但那不是客套话吗?就像见面说“你好”,分别说“再见”一样,就是随口一说,没指望对方当真的。
      可他当真了,他真的来了。
      雾玖泠的眼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恒凌仙人看着这一幕,嘴里的藕都忘了嚼。他看看尉迟瑛,又看看雾玖泠,再看看尉迟瑛,再看看雾玖泠,然后“啧”了一声。
      “这么听话?”他的语气酸溜溜的,像是在说“我叫你回来吃饭你怎么从来不听”。
      尉迟瑛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也许是因为正好有空,也许是因为顺路,也许是因为——没有也许。祂做事不需要理由。
      恒凌仙人放下筷子,随手一挥。花厅角落里的一把椅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了起来,稳稳当当地飞到桌边,落在恒凌仙人的正对面。
      “坐!”恒凌仙人说,语气干脆利落,像在下命令。
      尉迟瑛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恒凌仙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祂坐下了。动作从容而优雅,月白色的袍角在椅子落定的同时垂落下来,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雾玖泠坐在一旁,看着尉迟瑛在自己对面坐下,心里美滋滋的。他就坐在对面,不到三尺的距离。
      她可以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可以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可以看清他薄唇微抿时的线条。
      她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尉迟瑛简直是个面瘫。
      不,面瘫好歹还有表情——至少是没有表情的表情。尉迟瑛连这个都没有。祂坐在那里,拿起筷子,夹菜,送入口中,咀嚼,放下筷子,再拿起,再夹菜,再送入口中,再咀嚼,再放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优雅、无可挑剔,但也每一个动作都——没有灵魂。
      像是一台被精心调试过的机器在执行指令。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这道菜好吃”的赞叹,没有“这道菜咸了”的评价,甚至没有“我在吃饭”这件事本身应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烟火气。
      雾玖泠夹了一块糯米藕,放到尉迟瑛碗里。
      “帝仙尝尝这个,”她笑眯眯地说,“特别好吃。”
      尉迟瑛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藕,沉默了一瞬。
      “食不言。”祂说。声音很淡,语气很平,没有责备的意思,甚至没有任何意思。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食不言,这是规矩。
      雾玖泠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收回手,乖乖闭上嘴,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了:“帝仙,你今天穿的这个月白色好好看啊,比昨天的墨蓝色还——”
      “寝不语。”尉迟瑛说。
      雾玖泠:“……”食不言,寝不语。她现在既没有在睡觉,也没有在吃饭——她在说话。但按照尉迟瑛的逻辑,只要是吃饭的时候,不管吃没吃完,都不应该说话。
      她咬了咬筷子,偷看了一眼对面那张清冷出尘的脸。
      他的睫毛好长,他的手指好白,他吃东西的样子好好看。但是——他怎么就是个面瘫呢?!
      雾玖泠有时候真的很想用妖术了。魅惑之眼,一开扇,一个眼神过去,保管让他乖乖开口。她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有人能抵挡得住她的魅惑之眼。
      可是不行。姐姐说过,在灵门不能用妖术。那层银色的封印不仅隐藏了她的妖气,也压制了她妖术的大部分力量。如果强行使用,封印可能会松动,妖气可能会泄露,到时候就麻烦了。
      而且——她偷偷看了一眼尉迟瑛。而且,她不想用妖术对付他。她想让他真心实意地跟她说话,不是被魅惑,不是被控制,不是被那双眼睛迷得神魂颠倒。而是他自己想说,想笑,想回应她的每一句话。
      可这个目标,现在看来,比登天还难。
      雾玖泠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心里闷闷的。
      恒凌仙人坐在主位上,左看看右看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尉迟瑛那张八百年不变的脸,又看着雾玖泠那张写满了“我很难过”的小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人家姑娘给你夹菜,你说“食不言”。人家姑娘夸你衣服好看,你说“寝不语”。你到底会不会聊天?你到底有没有长心?
      但恒凌仙人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尉迟瑛就是这样的,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亲近。他曾经以为这孩子是天生冷漠,后来才发现,他不是冷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亲近。
      没有人教过他。
      他的父亲是帝仙,威严而疏离,对儿子只有要求,没有温度。他的母亲早逝,留给他的记忆只有一片模糊的衣角和一缕淡淡的香气。他被送到恒凌门下的时候,才几百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任何人亲近。
      恒凌尝试了很多年,想让他变得开朗一些,活泼一些,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
      没有成功。
      后来尉迟瑛成了帝仙,就更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恒凌仙人看着尉迟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有些心疼。
      但他看了一眼雾玖泠那张虽然闷闷不乐但依然亮晶晶的小脸,又觉得——也许,这个姑娘能打开那扇门。
      也许。
      午膳在沉默中结束了。
      尉迟瑛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多谢师父款待。”祂说,语气依旧平淡,但至少说了“多谢”两个字。
      恒凌仙人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尉迟瑛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月白色的长袍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背影清隽如竹,孤冷如雪。
      雾玖泠看着祂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又走了,又没理她,又把她当空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闷闷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明天——明天是上元节。
      上元节,天地之间,普天同庆。上至三界,下到黎民,都很看重这一天。仙人们会在这一天放下修炼,走出洞府,赏灯、猜谜、吃元宵、放花灯。凡人们更是热闹,街头巷尾张灯结彩,舞龙舞狮,烟火满天。
      灵门每年也会过上元节。这是灵门为数不多的、允许弟子们放下戒律、尽情欢庆的日子。
      雾玖泠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她抿起嘴巴,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弧度弯成了一个狡黠的月牙。
      有办法了,她要让尉迟瑛过一个难忘的上元节。不是用妖术,不是用魅惑,不是用任何旁门左道。而是用——
      她站起来,跑到恒凌仙人身边。
      “师父师父,”她拉着恒凌仙人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明天上元节,灵门有什么好玩的呀?”
      恒凌仙人被她拽得身子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稳住身形,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说:“好玩的可多了。晚上有灯会,整个灵门都会挂满花灯,从山门一直亮到凌霄峰。还有猜灯谜,猜中了有奖。还有放花灯,许愿用的,据说特别灵。”
      雾玖泠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帝仙会来吗?”
      恒凌仙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看穿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说。
      “往年不来,”他说,慢悠悠的,“但今年——谁知道呢。”
      雾玖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灵动又美丽。
      她松开恒凌仙人的袖子,转过身,望向门口的方向。
      尉迟瑛早就走远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了。但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阳光,嘴角的弧度弯得更高了。
      “上元节,”她小声说,“你等着。”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苍葭色的织锦袍服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
      远处的凌霄峰上,一扇窗户被风吹开了一道缝。没有人知道,那道缝后面,有没有一双眼睛。
      上元佳节。
      灵门上下,张灯结彩。
      从山门到凌霄峰,从试炼台到藏经阁,每一座殿堂、每一条回廊、每一处亭台楼阁,都挂满了花灯。灯有千百种样式——莲花的、鲤鱼的、兔子的、月亮的、星辰的、仙鹤的,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灯有千百种颜色——朱红、杏黄、琉璃蓝、翡翠绿、胭脂粉、琥珀橙,交织在一起,将整座灵门照得如同白昼,又如梦似幻。
      暮色四合时,千万盏灯同时亮起。
      光与影交错,灯与月相映。屋檐梁栋间流淌着暖色的光河,石阶小径上铺满了细碎的光斑。风一吹,灯影摇曳,整座灵门仿佛活了过来,像一盏巨大的、被点亮的孔明灯,悬浮在天地之间。
      美轮美奂,如诗如画。
      雾玖泠走出房门的时候,夜色正好。
      她披了一件朱樱色的斗篷。朱樱,是暮春时节樱桃熟透时的颜色。红而不艳,浓而不俗,像是把一树熟透的樱桃捣碎了,染在丝绸上,再披在肩上。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毛茸茸的,衬得她的小脸愈发白皙。绒毛上沾了几片细碎的雪花——入夜时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领口上,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青丝间垂落一支赤玉步摇。赤玉的颜色比朱樱更深一些,红得沉稳,红得内敛。步摇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赤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是一滴凝固的血珠在发间跳动。赤红与朱樱相映成画,热烈而端庄,张扬而含蓄。
      她手里执着一盏古灯。灯是铜制的,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掌中。灯身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随意刻画的藤蔓。灯芯燃着一点暖黄色的火苗,不大,但很亮,将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连眉梢那一点天生的寒意都被融化了。
      她跑出房门,呼出一口白气。寒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很快又散了。她挥一挥衣袖,掌心便多出了一个小暖炉——铜胎珐琅的,上面画着一枝红梅,精致可爱。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隔着铜壁传出一阵阵温热,暖得她手心发烫。
      “上元节,要先给师父请安。”她拢了拢斗篷,将暖炉抱在怀里,踩着细碎的雪,朝恒凌仙人的居所走去。
      恒凌仙人的院子在灵门东侧的山谷里,从她的住所过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径,石径两旁种满了青竹,竹叶上积着薄薄的雪,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一场小型的雪崩。
      雾玖泠到的时候,恒凌仙人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他今天也换了一身衣裳,枣红色的袍服,配了一条暗金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像一尊笑呵呵的福神。
      “师父,上元安康。”雾玖泠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行了个礼。
      恒凌仙人看到她这一身打扮,眼睛亮了一下。朱樱斗篷,赤玉步摇,古灯,暖炉——这姑娘今天可真好看。
      “好好好,”他放下茶盏,笑呵呵地说,“上元安康。出去玩吧,今晚灵门热闹得很,别陪我这个糟老头子。”
      雾玖泠笑着应了,又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她刚走出院门,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石径的尽头,似乎在等人。他穿了一件绛色的狐绒长袍,毛色温润,光泽柔和,衬得他整个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他的面容算不上惊艳,但胜在干净,眉目清秀,气质温和,像是春天里第一缕不冷不热的风。
      他看到了雾玖泠,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雾同修。”
      雾玖泠停下脚步,歪头看了他一眼。
      她认出他了。沈观复,二师仙潜空的弟子,昨天在试炼台下见过一面。当时他站在人群中,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但雾玖泠记住了他——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师兄,”雾玖泠回了一礼,笑眯眯地说,“上元安康。”
      沈观复看着她,目光在她朱樱色的斗篷上停了一瞬,又在她赤玉步摇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温温和和地笑了。
      “雾同修今日好雅致。”他说,语气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谢谢沈师兄。”雾玖泠大大方方地应了。
      沈观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雾同修今日有什么安排吗?灵门的上元节很是热闹,若没有同伴——”
      “有安排呀,”雾玖泠笑着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一会要去找帝仙。”
      沈观复愣了一下。
      “帝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呀,”雾玖泠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去找祂过上元节。”
      沈观复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雾玖泠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太明亮了,明亮到他不忍心说任何扫兴的话。
      “帝仙祂……”他斟酌着措辞,“平时上元节,从不出门。”
      “没关系,”雾玖泠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弯弯,“祂不出门,我就去找祂呀。”
      沈观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那,”他说,“雾同修若是没有同修一起走,可以随时来找我。”
      雾玖泠笑着答应了,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凌霄峰的方向走去。朱樱色的斗篷在夜色中像一团流动的火焰,赤玉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一步一摇,一步一晃,渐渐消失在石径的尽头。
      沈观复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焰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绛色的狐绒长袍,忽然笑了一下。
      “帝仙,”他轻声说,“祂倒是会挑人。”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夜风吹过,石径两旁的青竹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凌霄峰。
      灵门最高的山峰,帝仙尉迟瑛的居所。
      雾玖泠从山脚爬到山顶,用了整整两刻钟。不是路远,是山太高了。石阶又陡又窄,雪还没扫干净,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得上气不接下气,暖炉都差点滑出去。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她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凌霄殿就在眼前。殿门高大厚重,通体由万年寒玉砌成,在月光下泛着泠泠冷光。殿门两侧,站着两名仙侍,一左一右,面容肃穆,目光如炬,像两尊门神。
      雾玖泠整理了一下斗篷,扶正了步摇,抱着暖炉,朝殿门走去。
      “站住。”左边的仙侍伸出手,拦住了她。
      雾玖泠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我要找帝仙。”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仙侍面无表情:“帝仙不见客。”
      “我不是客,”雾玖泠说,“我是恒凌仙人的亲传弟子,雾玖泠。”
      仙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帝仙不见任何人。”
      雾玖泠皱了皱眉,又看向右边的仙侍。右边的仙侍比左边的高半个头,面容更加冷峻,看都不看她一眼。
      “两位仙侍大哥,”雾玖泠换了个策略,声音软了下来,“今天是上元节,我来给帝仙请安,顺便送一盏花灯。就一盏灯,送完就走,行不行?”
      左边的仙侍摇了摇头,右边的仙侍连头都没摇。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死板的人。
      姐姐也是帝仙,青丘的宫殿比凌霄殿只大不小,可从来没有人在门口拦过她。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连通报都不用。姐姐的那些侍从,看到她来了,还会笑眯眯地行礼,问“小殿下今天想吃什么”。
      灵门的仙侍,怎么跟石头一样?
      雾玖泠咬了咬嘴唇,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硬闯?不行。打不过。翻墙?不行。太丑了。求他们?刚才求过了,没用。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殿门上方那扇紧闭的窗户。然后,她有了一个主意。
      雾玖泠退后几步,退到仙侍们够不着的地方。她将暖炉放到一边,腾出双手,十指交叠,结了一个小小的手印。指尖亮起一点青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她掌心跳动了几下,然后渐渐凝聚、拉长、成型——一只鸟。
      一只青色的小鸟,只有巴掌大,羽毛光滑,眼睛亮晶晶的,活灵活现。它在雾玖泠掌心跳了两下,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你要我做什么”。
      雾玖泠低下头,对着小鸟轻声说:“飞进去,找到帝仙,把祂引出来。”
      小鸟眨了眨眼,扑棱着翅膀,从她的掌心飞起来。
      两名仙侍同时看向那只鸟,眉头皱了一下,但谁都没有动。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准任何人进入凌霄殿——鸟,不是人。
      小鸟从殿门的缝隙里钻了进去,消失在门后。
      雾玖泠站在门外,抱着暖炉,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一秒,两秒,三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她的心跳得很快。万一尉迟瑛不理会怎么办?万一祂把鸟捏死了怎么办?万一祂生气了,把她从山上扔下去怎么办?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殿内传来一个声音。
      清冷如霜,没有起伏,没有情绪:“进来。”两个字。
      雾玖泠的眼睛猛地亮了。
      两名仙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帝仙说“进来”,帝仙让人进去了,帝仙让一个外人进去了。
      这在灵门的历史上——不,在尉迟瑛成为帝仙以来的全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仙侍们侧身让开,同时伸手,将殿门推开了一条缝。
      雾玖泠昂首挺胸,抱着暖炉,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她的步伐轻快而自信,朱樱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赤玉步摇在发间晃动,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她走进了凌霄殿。
      殿内的景象,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以为帝仙的宫殿会是冷冰冰的、空荡荡的、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凌霄殿不是这样。
      殿内很大,大到她一眼望不到边。但大而不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不是人工堆砌的匠气,而是浑然天成的雅致。
      一道瀑布从高处飞泻而下,水声潺潺,溅起的水雾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瀑布下方是一汪清潭,潭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
      潭边种着花树。不是一两棵,是一片。粉的、白的、红的、紫的,开得正盛,花瓣在夜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水面上,落在石径上,落在她的肩头。
      雾玖泠愣住了,冬天怎么会有花?她走近一棵花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朵开得最盛的花。她的指尖穿过花瓣,穿过了花枝,穿过了整棵树——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的手指穿过了虚空,像是穿过了一层薄雾,一片光影,一场梦。
      雾玖泠愣了一下。
      “这是幻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冷如霜,淡如远山。
      雾玖泠转过身。
      尉迟瑛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祂今天穿了一件朱红色的锦衣。
      朱红,不是朱樱的柔,不是绛色的沉,而是一种纯粹的、浓烈的、像是火焰又像是鲜血的红。锦衣上绣着暗纹,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像是被火光映照的云霭。外罩一件玄色暗纹大氅,玄色沉静如夜,将朱红的张扬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种清贵无匹的矜持。腰系玉带,白玉温润,在朱红与玄色之间画出一道清冷的界线。
      上元节,这人终于穿了点亮色的衣服。
      雾玖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朱樱斗篷,又看了看尉迟瑛的朱红锦衣,嘴角弯了一下。还挺配的。
      她抬起头,看着尉迟瑛。
      “幻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尉迟瑛走过来,从她身边走过,步伐从容而优雅。祂走到那棵花树前,抬起手,衣袖一挥——花树不见了。
      不止一棵,是所有的花树,一片接一片地消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刚刚还飞花漫天的庭院,此刻只剩下了亭台水榭、飞瀑清潭、小桥流水。月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光秃秃的石径上,落在冷冰冰的水面上,落在孤零零的亭檐上。
      什么都没有了。
      雾玖泠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庭院,沉默了一瞬。
      她抬眼望向尉迟瑛。
      “尉迟帝仙,”她问,“为何不种花树呢?”
      尉迟瑛站在月光下,朱红色的锦衣在夜色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玄色大氅在风中轻轻拂动。祂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庭院,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仙树亦不能永恒,”祂说,“春生秋落,百年而枯。唯有幻术,能与本座同在。本座在,幻术就不会消失。”
      雾玖泠歪了歪头,她不理解。
      “但那也是假的呀。”她说,语气里没有评判,没有指责,只是单纯的不理解。
      尉迟瑛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祂的脸上,祂的表情依旧是那样清冷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祂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被厚厚的冰层压着,涌不上来。
      “假的……”祂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沉默了片刻:“当然是假的。”
      祂转过身,面朝那片空荡荡的庭院。月光将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光秃秃的石径上,像一道孤独的墨痕。
      “但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又如何呢?”祂的声音依旧很淡,但多了一丝什么,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假的,就是为了弥补空虚的。”
      祂抬起手,衣袖一挥。
      花树重现。不是一棵一棵地出现,而是一瞬间,所有的花同时绽放。粉的、白的、红的、紫的,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打翻了一盒颜料,泼洒出一整片绚烂的春天。
      冷风吹过,花瓣飞舞。纷纷扬扬的,铺天盖地的,像是下了一场花雪。花瓣落在祂的肩头,落在祂的发间,落在祂的衣襟上。
      却不曾沾染分毫。花瓣穿过祂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层光影,一场梦。
      雾玖泠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是难过,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柔软的、让她眼眶发酸的感觉。
      她看着月光下那个被花瓣穿过却片叶不沾身的身影,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话。
      “帝仙,飞花洒庭院,凝瑛结井泉。”
      尉迟瑛猛地看向她。动作很快,快到不像是祂平时的风格。祂的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地刺向雾玖泠的眼睛,带着一种连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
      雾玖泠站在月光下,朱樱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领口的绒毛上还沾着碎雪,赤玉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她手执古灯,暖光将她的脸映得温温柔柔的,连眉梢那一点天生的寒意都被融化了。
      她看向尉迟瑛时,如神灵般美丽。
      “帝仙,”她弯起嘴角,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念一首诗,又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是你的名字吧?”
      “飞花,凝瑛。”
      “不就是尉迟瑛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朱樱色的斗篷,又看了一眼尉迟瑛朱红色的锦衣,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尉迟瑛,眼睛里有光。
      “尉迟帝仙,”她说,声音清脆而明亮,像是上元节的灯火,“我们一起过上元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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