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风清》竹不辞盈

3、折扇

　　夜晚，凌霄殿。
　　烛火熄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格子。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檐角的声音，遥远的、细微的，像是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叹息。
　　尉迟瑛躺在床榻上。
　　墨发散落在枕上，衬着祂苍白的面容，像是一幅用浓墨和淡彩画成的画。祂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祂没有。脑海里，有一个身影挥之不去。月白色的衣裙，蹦蹦跳跳的步伐，歪着头看人的样子。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泉水，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幽兰香扑面而来，那香气很淡很淡，却像是刻进了记忆里，怎么都散不掉。
　　她站稳之后，仰起头看着祂，眼睛里有好奇，有兴奋，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欣赏。
　　她就是在看祂。不是在瞻仰帝仙，不是在敬畏至尊，不是在诚惶诚恐地求一个垂怜。她就是觉得祂好看，所以在看祂。像是看到了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花。
　　尉迟瑛睁开眼睛。殿内的月光太亮了，亮得祂有些睡不着。
　　“雾玖泠。”祂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薄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有意思。这个名字，有意思。
　　雾玖泠，雾玖泠……雾这个姓可不常见。当今帝仙之中，就有一位姓雾——雾娉泠，青丘之主，三大帝仙之一。
　　雾娉泠。尉迟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名字，和“雾玖泠”太像了。只差一个字。如果说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可是——不可能。
　　尉迟瑛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雾娉泠的长相。祂见过雾娉泠几次，虽然两派是世仇，但帝仙级别的场合，难免会有交集。雾娉泠的长相，祂是记得的——冷，极冷。冰雪雕琢的面容，寒星般的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温度，像是用万年寒冰雕刻而成的神像。美则美矣，但那种美是让人不敢靠近的美。
　　而今天那个少女——她的美是鲜活的，是温暖的，是会笑的。她扑过来的时候，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带着灼人的热度和让人措手不及的明亮。
　　不像，完全不像。
　　而且，雾娉泠怎么会让自己的妹妹进入灵门？两派是世仇，灵门和青丘之间隔着父辈的血债，隔着千万年的恩怨，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雾娉泠如果有一个妹妹，只会把她藏在青丘的最深处，用最坚固的结界保护起来，绝不可能让她踏入灵门一步。更不可能让她以散修的身份，混在新弟子里，参加选拔。
　　不可能。
　　尉迟瑛翻了个身，将后背朝向月光。
　　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散修罢了。灵门每年都有这样的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帝仙的威严，不知道规矩。等她们在灵门待久了，自然就知道分寸了。
　　至于那个名字——巧合而已。
　　尉迟瑛闭上眼睛。这一次，祂很快就睡着了。但祂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
　　晨钟还没响，尉迟瑛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痛醒的。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锤子在祂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祂的脑海里被强行撕扯、剥离、抹去。
　　祂按住额头，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以祂的修为，不该有头痛这种凡人才会有的毛病。可这疼痛是如此真实，如此剧烈，让祂的眼皮都在微微跳动。
　　尉迟瑛闭上眼睛，试图用神识探查自己的记忆之海。
　　一切正常。记忆之海平静无波，万千光点安静地漂浮着，大的、小的、亮的、暗的，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井然有序。
　　可是——祂总觉得少了什么。像是有一块小小的拼图从一幅完整的画中被抽走了，留下的空白太小了，小到几乎注意不到，但画确实不完整了。祂能感觉到那个空白的存在，却说不出那空白原本应该是什么。
　　尉迟瑛按着额头，坐起身来。墨发从肩侧滑落，祂闭着眼睛，在床沿坐了很久。
　　想不起来。算了，一群蝼蚁而已。
　　祂放下手，站起身来，走向衣架。黑色的织金流纹袍挂在上面，祂伸手取下来，动作从容而随意，方才那片刻的困惑已经被祂抛在了脑后。
　　不重要的事，不值得祂花时间。
　　选拔大会在试炼台举行。
　　尉迟瑛到的时候，试炼台周围已经聚满了人。新弟子们站在台下，按照昨天的报名顺序排成一列长队，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已经开始发抖了。
　　祂从凌霄峰下来，沿着石径走向主座。祂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地低下头，像被风吹伏的麦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直视，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得太大声。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连风都停了下来。
　　云卷仙子跪在路旁。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她的姿态优雅而虔诚，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头低垂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听到了祂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轻，几乎听不到，但她还是听到了。她的心跳加速，指尖微微发颤，但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只留下最恭敬、最得体的姿态。
　　“帝仙。”她的声音轻柔如风。
　　尉迟瑛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顿，没有侧目，甚至没有一瞬的余光。像是路旁跪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无关紧要的野花。
　　祂走过去了。黑色的袍角从云卷的视线边缘掠过，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风，然后——消失了。
　　云卷跪在地上，低着头。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祂不记得了，祂真的不记得了。祂从她身边走过，像走过无数个跪在路旁的人一样，没有任何不同。祂没有想起昨天那个扑向祂的少女，没有想起那个名字，没有想起那句“日后”。
　　师父成功了，那个记忆被抹去了。
　　云卷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抬起头，望向试炼台的方向。晨光洒在她清丽的脸上，她的笑容温柔而恬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光。
　　试炼台下，新弟子们正在排队领早饭。
　　灵门的膳堂设在试炼台旁边的一排平房里，说是平房，其实也是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建筑。几张长案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白粥、小菜、馒头、包子、花卷、油条、豆浆、豆腐脑、蒸糕、煎饼、馄饨、面条……光是主食就有十几种。还有水果，新鲜的、水灵灵的，码得整整齐齐放在竹篮里，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雾玖泠端着一个托盘，在长案前转了一圈，眼睛越瞪越大。
　　“哇——”她小声感叹了一句。
　　她以为仙门的伙食都是清清淡淡的，每天喝露水吃花瓣那种。没想到灵门居然这么接地气，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挑了两个青菜包子、一碗豆浆，又拿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咬了一口包子，馅料鲜美，汤汁浓郁，面皮松软有嚼劲。
　　“好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豆浆，温热香甜，恰到好处。
　　“嗯——”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哦不对，尾巴没有了，但习惯性地想晃。
　　饶是雾玖泠这种从小被青丘御厨养刁了嘴的小殿下，也不得不说一句：灵门的膳食，确实不错。
　　她用过早膳，擦擦嘴，把碗筷收拾好，跟着人群走向试炼台。
　　她今天穿着那件青色的练功服，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用一根青色的发带系了个蝴蝶结。耳畔别着一朵青色的小绒花，毛茸茸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一只停在发间的小蝴蝶。
　　整个人看起来灵动又可爱，像一株刚冒出土的嫩芽，带着清晨的露水和阳光。
　　第一环节：仙法灵气值测试。
　　执事弟子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宣布规则：“第一环节，仙法灵气值测试。站上试炼台中央，石柱会感应你们的仙法灵气，给出一个分数。满分100分，60分合格。不合格者——收拾行李，离开灵门。”
　　话音刚落，队伍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60分？好严格啊……”
　　“听说去年有人考了59分，差一分，直接被送走了，一点情面都不讲。”
　　“灵门嘛，不严格就不叫灵门了。”
　　雾玖泠站在队伍中间，听到“60分”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60分，好严格。
　　青丘也有这种东西。一百年前，她心血来潮去测过一次。不测不知道，一测吓一跳——40分。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姐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她可以记一辈子。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有震惊，有无奈，有一点点心疼，还有一点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雾娉泠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四个字：“回去吃饭。”
　　雾玖泠当时还不服气，说是不是机器坏了。雾娉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根石柱一眼，石柱上的符文明明灭灭，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测错。
　　“没坏。”雾娉泠说。
　　雾玖泠：“……”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测过仙法灵气值。她安慰自己说，仙法灵气值不代表一切。修为可以慢慢练嘛，天赋不够努力来凑嘛，而且她有姐姐嘛——
　　可是现在，姐姐不在。她只有她自己。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好紧张。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理解测试规则，请云卷仙子做一次示范。”执事弟子朝看台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云卷仙子站起身来，姿态优雅地走向试炼台。淡青色的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的云纹若隐若现。她走上试炼台，站到石柱旁边，微微侧身，面朝新弟子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石柱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光芒从柱底升起，一层一层地向上攀升，速度不快不慢，稳定而有力。
　　最终，光芒停在了——72分。
　　看台上响起一阵赞叹声。
　　“72分！好厉害！”
　　“不愧是云卷仙子。”
　　“听说能到70分以上的，都是特别出挑的苗子呢。”
　　“帝仙们的灵气值也才95分左右吧？云卷仙子这个分数，已经很了不起了。”
　　云卷仙子微微一笑，朝台下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经过雾玖泠的时候，停了一瞬。
　　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的、从容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72分。她用了不到十七千年的时间，就达到了72分。而帝仙们的灵气值，也不过是95分左右。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达到那个高度。
　　至于那个少女——应该连及格都困难吧。
　　云卷仙子收回目光，优雅地走下了试炼台。
　　测试正式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新弟子走上试炼台，站到石柱旁边。石柱亮起光芒，给出一个分数。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报出分数，在名册上记录。
　　“赵元，58分。不合格。”一个少年脸色煞白地被带了下去。
　　“钱盈盈，71分。合格。”一个少女欢呼着跳了起来。
　　“孙明远，49分。不合格。”又一个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李若兰，68分。合格。”
　　“周子衡，52分。不合格。”
　　不合格的人比合格的人多。每合格一个，队伍里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每不合格一个，队伍里就响起一阵同情的叹息。
　　雾玖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排在队伍的中间偏后，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上台，有的笑着下来，有的哭着离开，手心开始出汗。
　　她偷偷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深吸一口气。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
　　终于——“下一个。雾玖泠。”执事弟子念出了她的名字。
　　雾玖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到！”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得有些过头。
　　她从队伍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上试炼台。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快一分。她走到石柱旁边，站定。石柱比她高出一个头，通体莹白，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她一个都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古老而强大的气息。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救命啊，她可不想第一关就过不了！她闭上眼睛，将手放在石柱上。石柱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那光芒从柱底升起，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攀升。雾玖泠不敢睁眼，她怕看到那个数字会当场哭出来。
　　10分。20分。30分。40分。
　　雾玖泠咬着嘴唇，光芒没有停。45分。50分。55分。
　　雾玖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58分。59分。60分。
　　光芒停在了60分。石柱上的符文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这个分数是否准确。那几下闪烁，在雾玖泠的感觉里，像是过了一百年那么长。
　　然后，光芒稳定下来。
　　石柱上浮现出一个数字——60。
　　执事弟子看着石柱上的数字，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写了两笔。
　　“雾玖泠，60分。合格。”
　　合格。
　　雾玖泠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她睁开了眼睛。60分，刚好60分。她低头看着石柱上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执事弟子笔下的“合格”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60分，合格。刚好合格。不多不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雾玖泠站在试炼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像是泉水冲破冰层，哗地一下涌遍了全身。
　　她合格了！她不用收拾行李回家了！她可以继续留在灵门了！
　　雾玖泠差点在台上跳起来，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一些——毕竟是青丘的小殿下，不能太丢人。
　　但她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弯弯的，像是月牙。
　　她快步走下试炼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经过云卷仙子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啧。”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雾玖泠没有听到，她正沉浸在自己刚好及格的巨大喜悦中，什么都听不到。
　　但云卷仙子身旁的一个小弟子听到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云卷仙子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她的眼睛已经冷了下去。60分，刚好60分。不多不少。这个分数，说好不好，说差不差，刚好卡在线上。不能因为这个分数把她赶走，也不能因为这个分数让人觉得她有多优秀。
　　巧了，巧得让人不舒服。
　　云卷仙子收回目光，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没关系，这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的是机会。
　　雾玖泠回到队伍里，身旁的一个少年凑过来，小声说：“恭喜你啊，刚好过了。”
　　“谢谢！”雾玖泠笑眯眯地回应，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我看你脸都白了。”
　　“超级紧张！”雾玖泠拍着胸口，“我的心跳现在还没慢下来呢。”
　　少年被她逗笑了，觉得这个姑娘还挺可爱的。
　　雾玖泠摸了摸胸口的储物袋，在心里默默地说：姐姐，我过了。
　　虽然不高，但是过了。她抬起头，望向试炼台上方的主座。那个位置空着，帝仙没有来。不，祂来了，只是没有坐在这里。雾玖泠听旁边的人说，帝仙在主座后面的高台上，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试炼台，但试炼台上的人看不到祂。
　　“帝仙在看我们吗？”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别问了，别抬头。”
　　雾玖泠低下头，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试炼台上方的高台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端坐在那里。
　　尉迟瑛看着试炼台的方向，目光淡漠而疏离。祂看到了那个穿着青色练功服的少女从台上走下来，看到了她脸上压都压不住的笑容，看到了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祂不认识她。那个名字——雾玖泠——在祂的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笑容，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瞬间的、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连祂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下一个。”执事弟子的声音从试炼台上传来。
　　尉迟瑛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一群蝼蚁而已，祂这样想着。
　　但祂的目光，不知为何，又飘向了那个方向。那个青色的小小身影，正站在队伍里，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笑得很灿烂。像一朵在晨光中绽放的花。
　　第一环节的测试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有人欢喜，有人愁。合格的人留下来，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接下来的环节；不合格的人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山门，有些人红着眼眶，有些人面色铁青，有些人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雾玖泠是合格的那一批。她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被送走的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那些人和她一样，都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都怀揣着梦想和期待，都以为自己能成为灵门的一员。
　　但灵门就是这样。千万年来，无数人来，无数人走。留下来的凤毛麟角，被送走的才是大多数。
　　“接下来是第二环节了吧？”旁边一个少年凑过来搭话。
　　“好像是，”另一个少年接话，“听说第二环节是实战比试，要两两对战。”
　　“啊？那我完了，我最怕打架了。”
　　“你一个修仙的怕打架？”
　　“修仙也不一定非要打架啊，我可以炼药，可以画符，可以——”
　　“行了行了，别说了，丢人。”
　　雾玖泠听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四周，发现人群的动向有些不太对——不是往试炼台的方向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
　　“哎，怎么回事？不去试炼台了吗？”有人问。
　　“不知道啊，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就在这时，执事弟子从前方走来，站在一处高台上，面向所有新弟子。
　　“安静。”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人群安静下来。
　　“今年的终选赛，非同寻常。”执事弟子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非同寻常？怎么个非同寻常法？
　　“想必你们中的有些人已经听说了，”执事弟子继续说，“今年，三师仙之一的恒凌仙人，将挑选一位亲传弟子。”
　　话音刚落，人群中炸开了锅。
　　“恒凌仙人？！”
　　“三师仙？！是那位恒凌仙人吗？！”
　　“天哪，他不是已经有亲传弟子了吗？”
　　“早就没有了！他的亲传弟子去当帝仙了，他现在没有弟子！”
　　“那不是更好吗？他的弟子可是帝仙啊！如果能成为他的亲传弟子，那岂不是——”
　　“嘘！小点声！”
　　雾玖泠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三师仙。恒凌仙人。亲传弟子。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这个消息，她来之前就听说过一点。灵门有三师仙，地位仅次于帝仙，每一位都是修为通天彻地的大能。恒凌仙人是其中之一，擅长仙法传承，据说经他指点的弟子，没有一个不成材的。
　　但他最出名的不是他的教导能力，而是他的上一个亲传弟子。
　　那个弟子，就是尉迟瑛。现任灵门之主，三大帝仙之一。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如果她能成为恒凌仙人的亲传弟子——那她不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灵门了吗？不就能更接近尉迟瑛了吗？不就能更方便地打听“灵瑛仙降”的消息了吗？
　　而且，恒凌仙人是尉迟瑛的师父。如果她能拜入恒凌仙人门下，那她和尉迟瑛之间，就多了一层联系。虽然是很薄很薄的一层联系，但总比没有好。
　　雾玖泠的心跳加快了。她看向周围，发现其他人的眼睛里也燃起了同样的光。
　　所有新弟子都在跃跃欲试。
　　恒凌仙人的亲传弟子——这个位置，谁不想要？
　　与此同时，灵门深处，恒凌仙人的居所。
　　那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藏在灵门诸峰之间的一处山谷里。院落不大，青砖黛瓦，竹篱环绕，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梅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一个胖墩墩的老人正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眯着眼睛，看着墙上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一只仙鹤，站在松枝上，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笔法飘逸，意境悠远，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老人看得很认真。认真到他身后站着的侍从已经等了很久，都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老人开口了。
　　“你说，”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悠闲，“这只仙鹤，它在看什么？”
　　侍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回仙师，在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那……在看天？”
　　“天又有什么好看的？”
　　侍从答不上来了。
　　老人自己回答了：“它在看它的徒弟。”
　　侍从：“……啊？”
　　“它有个徒弟，不听话，翅膀硬了就飞走了，”老人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它等了很久，那个徒弟都没有飞回来。所以它就一直站在松枝上，仰着头，等。”
　　侍从终于明白过来，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仙师说的不是仙鹤，仙师说的是他自己。
　　“仙师，”侍从小心翼翼地说，“帝仙祂……只是太忙了……”
　　“忙？”恒凌仙人哼了一声，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副“我不信”的表情，“忙到连回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忙到连喝一盏茶的功夫都抽不出来？我教了他多少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哦不对，他不用屎尿——反正就是辛辛苦苦教了那么多年，结果呢？”
　　他越说越气，圆滚滚的身子从石凳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像一只生气的企鹅：“结果他跑去当帝仙了！当帝仙就当帝仙吧，好歹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可他倒好，当上瘾了，连师父都不要了！我这么多年白教了！白教了！”
　　侍从低着头，不敢接话。
　　“而且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恒凌仙人转过身，指着侍从的鼻子，“最气人的是，外面那些人还说——‘恒凌仙人法力高强，教出来的弟子能当帝仙！’”
　　他模仿着外人的语气，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夸张的崇拜。
　　侍从连忙点头：“仙师确实法力高强——”
　　“我高强个屁！”恒凌仙人一甩袖子，“什么叫‘我教出来的弟子’？我教了他什么？基础的仙法我教了，高深的功法我教了，可他那帝仙的修为是我教的吗？不是！他自己悟的！他自己修炼的！他自己冲到那个位置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侍从张了张嘴，想说“名师出高徒”之类的话，但看到恒凌仙人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什么嘛，”恒凌仙人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幽幽的，“都没教完，就去当帝仙了。好没面子啊。”
　　他是真的觉得没面子。不是觉得尉迟瑛给他丢脸了——恰恰相反，尉迟瑛太给他长脸了。长脸长到全天下都知道恒凌仙人的弟子是帝仙，长脸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有什么独门秘法才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按部就班地教，尉迟瑛就是按部就班地学。他教完了基础，准备教进阶的时候，尉迟瑛说：“师父，我觉得我可以去试试帝仙的考核。”
　　他说：“去吧去吧，试试也行，积累点经验。”
　　然后尉迟瑛就去了。
　　然后尉迟瑛就考上了。
　　然后尉迟瑛就当上帝仙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恒凌仙人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他泡好了一壶茶，准备等尉迟瑛回来继续上课。等啊等，等啊等，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尉迟瑛始终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尉迟瑛当了帝仙之后，搬去了凌霄峰，开始处理灵门的事务，日理万机，忙得脚不沾地。
　　再后来，尉迟瑛偶尔会派人来送些东西——茶叶、笔墨、丹药、法器，都是好东西。但祂本人，很少来。
　　恒凌仙人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教错了什么。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教得挺好的啊。是尉迟瑛自己太强了，强到教无可教，强到不需要师父了。
　　恒凌仙人叹了口气，把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
　　“算了算了，”他摆了摆手，“不提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了。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侍从连忙禀报：“仙师，新弟子的选拔已经开始了。按照帝仙的吩咐，今年您将从新弟子中挑选一位亲传弟子。此事已经告知了所有新弟子，他们都……跃跃欲试。”
　　恒凌仙人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了。对，是有这么回事。前几天尉迟瑛派人来传话，说觉得他太闲了，让他从新弟子里挑一个亲传弟子教教。
　　恒凌仙人当时就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叫“觉得我太闲了”？我闲不闲关你什么事？你管天管地还管你师父闲不闲？
　　但他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真的挺闲的。没有弟子可教的日子，他每天就是品茗、赏画、种花、喂鱼。日子过得悠闲，但也无聊。有个弟子带带，总归是好的。
　　“行吧，”恒凌仙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那就去看看。”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侍从：“今年的新弟子，有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
　　侍从想了想：“回仙师，有一位云卷仙子，灵气值72分，是佑法仙师的弟子——”
　　“佑法仙师的弟子？”恒凌仙人皱了皱眉，“佑法的弟子，来我这里做什么？”
　　“她……可能是想拜入您门下？”
　　恒凌仙人哼了一声：“佑法那老东西，自己不会教吗？”
　　侍从不敢接话。
　　恒凌仙人又想了想：“还有呢？除了这个云卷，还有没有别的？”
　　侍从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位……”他斟酌着措辞，“一位比较特殊的弟子。”
　　“特殊？怎么特殊？”
　　“她叫雾玖泠，灵气值60分，刚好合格。但是——”侍从压低声音，“昨天帝仙经过的时候，她扑向了帝仙。”
　　恒凌仙人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侍从，眼睛微微睁大：“她扑向了尉迟瑛？”
　　“是。”
　　“然后呢？”
　　“然后帝仙把她推开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帝仙允许她直视，还问了她叫什么名字。”
　　恒凌仙人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胖墩墩的身子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笑容。
　　“雾玖泠，”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慢悠悠地，“有意思。”
　　他迈开步子，朝院外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去看看。”
　　试炼台旁，新弟子们已经得知了终选赛的消息，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
　　“恒凌仙人的亲传弟子啊……如果能被选上，那可是一步登天！”
　　“听说恒凌仙人性格很好，不像其他仙师那么严厉。”
　　“而且他的弟子可是帝仙啊！如果能成为帝仙的师弟或者师妹——”
　　“别做梦了，几千个人里只选一个，你能选上？”
　　“万一呢？”
　　雾玖泠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也在盘算着。恒凌仙人的亲传弟子。如果她能选上——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灵门，不用以散修的身份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她可以接触到更多的仙法典籍，可以更方便地打听“灵瑛仙降”的消息。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接近尉迟瑛。
　　恒凌仙人是尉迟瑛的师父。如果她成了恒凌仙人的弟子，那她和尉迟瑛之间，就有了名分上的联系。虽然不是直接的，但至少——她可以在某些场合名正言顺地出现在祂面前。
　　不用再像昨天那样，冒着被灼伤眼睛的风险扑过去。
　　雾玖泠握了握拳头。
　　“一定要选上！”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她抬起头，望向试炼台上方的高台。那里空无一人。但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空无，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凌霄峰的方向。
　　“尉迟瑛，”她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等着。”
　　“本小姐一定会成为你师妹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灵门的另一个方向，一个胖墩墩的老人正在朝试炼台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圆滚滚的身子在路上晃悠着，像一只悠闲的企鹅。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雾玖泠……”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雾。这个姓氏，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归墟，在漫天的血光中，在雾帝仙倒下的那一刻，天下谁人不识君？
　　恒凌仙人眯了眯眼睛，有趣，真是有趣。
　　第二环节开始之前，还有一个准备步骤。
　　执事弟子站在试炼台上，面向所有通过第一环节的新弟子，声音平稳地宣布：“接下来，你们有半炷香的时间，去法器库挑选一样趁手的法器。第二环节的比试中，可以使用自带的法器，也可以使用刚刚挑选的法器。如果没有需要的，也可以不选。”
　　话音刚落，人群就骚动起来。
　　“法器库？灵门的法器库？！”
　　“听说里面每一件都是宝贝，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普通人用一辈子的。”
　　“别想了，只能在比试中用，又不能带走。”
　　“那也值了啊！能用一次灵门的法器，回去能吹一辈子！”
　　雾玖泠站在人群中，听到“法器库”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她当然没有法器——从青丘出来的时候，姐姐问过她要带什么，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用，带了也是白带，干脆什么都没拿。
　　灵门的法器，那可是出了名的好。不挑白不挑嘛。她跟着人群，欢快地朝法器库走去。
　　法器库在试炼台的北侧，是一座独立的石殿，殿门高大厚重，上面刻满了符文。两名灵门弟子守在门口，核验了每一个人的身份后，才放行入内。
　　雾玖泠走进法器库的那一刻，忍不住“哇”了一声。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一排排木架整齐地排列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高的穹顶。每一层木架上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法器——有长剑，有短刀，有长枪，有鞭子，有铃铛，有拂尘，有铜镜，有玉印，有葫芦，有绳索……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法器的材质也各不相同。有的是青铜铸造的，古朴厚重；有的是白玉雕成的，温润通透；有的是玄铁打造的，冷光凛凛；有的是桃木制成的，轻巧灵动。
　　每一件法器上都萦绕着淡淡的光芒，那是灵门特有的灵气浸润过的痕迹。
　　新弟子们一拥而入，各自奔向自己感兴趣的架子。
　　雾玖泠也走了进去，兴致勃勃地东看西看。
　　她先走到长剑的区域。一排排长剑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剑身或宽或窄，或长或短，剑柄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伸手摸了摸一把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手。
　　“剑……”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会。”
　　她走到长枪的区域。枪杆笔直，枪尖锋利，每一把都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她试着拎起一把最轻的，发现还是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枪……更不会。”
　　她走到短刀的区域。刀身弯如新月，刀刃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她看了两眼，默默放下了。
　　“刀……完全不会。”
　　她又走了几个区域。鞭子——不会。铃铛——不知道怎么用。拂尘——那是老人家用的吧？铜镜——她倒是会照镜子，但那能当法器用吗？
　　雾玖泠站在法器库的中央，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转了半圈了，一样都没挑中。不是法器不好——是太好了，好到她根本不会用。
　　她从小到大就没正经学过什么兵器。青丘的武库比她住的宫殿还大，里面的法器比灵门只多不少，可她从来没碰过。每次姐姐说要教她剑法，她就撒娇说“姐姐保护我就够了嘛”；每次长老说要教她枪法，她就说“那个太重了我拿不动”；每次族人说要教她刀法，她就说“刀太凶了我不喜欢”。
　　她唯一会的，就是扇子。
　　小时候无意间捡到一把破旧的折扇，随手一甩一合，发现扇子开合之间，竟能催动体内的法力。她试了很多次，发现这不是错觉——扇子一张一合，法力会随着扇面的开合而波动，一张则法力外放，一合则法力收敛。开合越快，法力波动越剧烈；开合越慢，法力波动越柔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心跳一样本能。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姐姐，雾娉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果然。”
　　后来她才知道，折扇是狐妖仙的专长。
　　不是狐仙，是狐妖仙。
　　在太古时代，狐妖仙是一个极其稀少的存在。他们介于妖与仙之间，既不属于妖界，也不属于仙界，独自行走在两界的夹缝中。他们最常用的法器就是折扇——扇面一开一合之间，妖气与仙气交织流转，威力惊人。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狐族，全是纯正的仙族血脉，没有妖，更没有妖仙。折扇这门技艺，自然也就失传了。
　　整个青丘，没有一个人会用折扇。
　　只有雾玖泠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她从来没有学过，没有师父教过，没有任何人指点过。但折扇拿在手里，就像长在了手上一样，开合之间行云流水，仿佛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清楚。
　　也许这就是妖仙的天赋吧。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会用扇子。别的都不会。
　　雾玖泠在法器库里又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刀剑枪戟上一一扫过，始终没有停留。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架。那木架在最偏僻的角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木架上只放了一样东西——一把折扇。
　　雾玖泠走过去，拿起那把折扇。扇骨是深色的，看不出是竹还是木，摸上去温润光滑，像是被很多人把玩过。扇面是青色的，不是那种浓烈的翠青，而是一种淡淡的、烟雨般的青色，像江南三月的烟雨，朦胧而温柔。
　　她轻轻展开扇面。
　　扇面上什么都没有画。纯粹的青色，干干净净，没有一笔墨痕，没有一朵花，没有一只鸟，没有题字，没有印章。就是一整片的青色，从扇骨到扇骨，从扇头到扇尾，均匀而纯粹。像是把一片烟雨天空裁剪下来，裱在了扇面上。
　　雾玖泠看着那片青色，忽然觉得很安心。她握着扇柄，手腕轻轻一抖——扇子“哗”地一声展开了。
　　那一瞬间，扇面上的青色仿佛活了过来，像是被风吹动的烟雨，轻轻流动起来。光影从扇面上溢出，像是水波荡漾，又像是云雾缭绕，在她面前铺开了一小片迷蒙的青色光晕。
　　雾玖泠又合上扇子。“啪”的一声轻响，清脆利落。
　　再展开：“哗——”光影再次流转，比刚才更盛。
　　她反复试了几下，一张一合之间，那青色的光影如流水般在她指尖流淌，美得不像是法术，更像是某种古老而优雅的舞蹈。
　　雾玖泠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灿烂，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就它啦！”她抱着那把青色折扇，欢快地走出了法器库。
　　殿门外，已经有不少新弟子挑好了法器，正在互相展示。
　　“你看我这把剑！灵门的就是不一样，拿在手里就能感觉到灵气在流动！”
　　“我这把枪也不错，轻得很，但分量感十足。”
　　“刀，还是刀好，一刀下去什么都能劈开。”
　　大家手里拿的都是剑、枪、刀、鞭之类的正经法器，一个个英姿飒爽，气势不凡。
　　雾玖泠从殿门里蹦蹦跳跳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他们的目光落在雾玖泠手中的折扇上，然后又落在她脸上，然后又落回折扇上。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那是什么？”有人小声问。
　　“折扇啊，你没见过折扇？”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挑了一把折扇？”
　　“折扇能当法器用？”
　　“扇风降温吗？”
　　“噗——”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赶紧捂住嘴。
　　雾玖泠听到那些声音，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地举起折扇，朝大家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好看吧？”她说，语气里满是得意。
　　众人：“……”
　　一个少年忍不住开口：“那个……姑娘，比试的时候法器是要用来对战的。折扇这种东西……一打就断了。”
　　“对啊，”另一个人附和，“我之前见过有人用折扇当法器，第一回合就被人一刀劈成两半了。那人当场就傻了，拿着两半扇子站在台上，那场面，别提多尴尬了。”
　　“就是就是，姑娘你还是回去换一个吧，剑啊刀啊什么的，实在不行拿根棍子也比折扇强啊。”
　　雾玖泠听着这些话，不慌不忙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不会断的，”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有把握。”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太相信。
　　但人家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劝。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等会儿看你怎么出丑”的期待。
　　雾玖泠不在乎。她把折扇合上，握在手里，感受着扇骨温润的触感，心里踏实极了。
　　剑不会，枪不会，刀不会。但扇子，她会。这把扇子，就是她最趁手的兵器。没有人教过她，没有师父指点过她，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应该怎么用。但她就是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心跳一样本能。
　　折扇一张一合之间，她的法力会成倍地增长。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妖仙的天赋，也许是九尾狐血脉的秘密，也许只是她运气好。
　　她只知道——她准备好了。
　　雾玖泠抬起头，望向试炼台的方向。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恒凌仙人的亲传弟子，”她小声说，“我来了。”
　　试炼台上，比拼正式开始。
　　四座高台环绕着试炼台，分列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四位师仙各据一方，饶有兴致地俯瞰着台下那片白玉铺就的战场。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激烈的竞争了。今年的人数比往年多了整整一倍，通过第一环节的弟子也比往年多出不少。此刻，这些从千百人中脱颖而出的少年少女们正两两对战，刀光剑影，仙法纵横，整座试炼台被各色光芒照得如同白昼。
　　东侧高台上，二师仙潜空端坐着。他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模样，眉目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刻薄气。此刻他正歪着头看着台下的比试，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场面，倒是激烈，”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老三好大的场面。”
　　他说的“老三”，就是恒凌。
　　西侧高台上，恒凌仙人哼了一声。胖墩墩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
　　“别看我，”他的语气硬邦邦的，“跟我没关系。都是帝仙的主意，帝仙的魅力。那些人冲着帝仙来的，冲着灵门来的，跟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南侧高台上，四师仙笑着开口了。他比恒凌年轻些，面容温和，眉眼含笑，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人。
　　“恒凌就别推脱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谁不知道今年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冲着你的亲传弟子名额来的？你这一推脱，让那些孩子多伤心啊。”
　　恒凌瞪了他一眼：“叫师兄！”
　　四师仙笑着改口：“是是是，恒凌师兄，就别推脱了。”
　　恒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试炼台。但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北侧高台上，佑法仙师端坐着。他的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目光从试炼台上扫过，在几个表现突出的弟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淡淡地收回来。
　　恒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佑法，”恒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面高台上的人听到，“你真的要把云卷让给我当亲传弟子？”
　　佑法仙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试炼台下方的一道水蓝色身影上——云卷正站在台下，等待着她的轮次。她的姿态优雅而从容，在一群紧张兮兮的新弟子中，像一只鹤立在鸡群里。
　　“学生贪玩罢了，”佑法仙师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谦虚还是别的什么，“不争气的东西，留在身边也是丢人。不如送出去，眼不见为净。”
　　恒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佑法这是在以退为进。云卷是他的得意弟子，他怎么可能真的舍得送出去？不过是让云卷来恒凌门下镀一层金罢了。等云卷成了恒凌的亲传弟子，身价倍增，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恒凌仙人与佑法仙师共同教导”的出身。
　　名利双收。
　　恒凌在心里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给佑法面子，而是——他确实需要一个弟子。至于这个弟子是谁，他还没有想好。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试炼台。
　　试炼台上方，最高的那一处高台。不是四位师仙的位置。更高，更远，更孤绝。那里只有一个人。
　　尉迟瑛站在高台之上，墨蓝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拂动。袍身上绣着雅致的银竹暗纹，若隐若现，像是月光下竹影婆娑。外罩一件貂裘，墨黑如夜，衬得祂的面容愈发苍白清冷。
　　祂高立于此，不染半分污浊。像是从红尘之外俯瞰人间的一尊神像。
　　祂本来不想来的。选拔弟子这种事，从来不需要帝仙亲自过问。四位师仙坐镇，已经足够了。祂坐在凌霄峰上批阅文书，比站在这里吹风要舒服得多。
　　但祂还是来了。祂告诉自己，是因为恒凌。那个胖墩墩的、爱发牢骚的、整天说自己“闲得没事干”的师父，今天要选亲传弟子了。作为弟子，来看看也不算过分。
　　尽管祂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师父”这两个字了。不是不想叫，是没机会叫。祂太忙了。
　　尉迟瑛的目光落在试炼台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些正在比试的少年少女们。剑光、刀影、法术、灵力的碰撞——在祂眼里，都不过是蝼蚁的争斗。
　　弱，太弱了。
　　祂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滑到另一个人身上，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一群蝼蚁而已，恒凌要从这群人里选一个亲传弟子？
　　尉迟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然后，祂的目光顿了一下。
　　试炼台上，出现了一道青色的身影。那身影纤细而灵动，穿着一身青色的练功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的青色发带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耳畔别着一朵青色的小绒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发间的小蝴蝶。
　　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青色的折扇。
　　折扇。尉迟瑛的目光停住了。
　　折扇这种法器，会的人可不多。不是因为折扇不好用，恰恰相反——折扇是极难驾驭的法器之一。它不像刀剑那样有锋刃，不像长枪那样有尖刺，它看起来柔软、脆弱、不堪一击，但真正会用的人，能让折扇变成最致命的武器。
　　只是，会的人太少了。少到尉迟瑛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此刻，台上那个青色的少女正拿着折扇，笑眯眯地走向试炼台中央。她的对手已经站在那里了——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柄银白色的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两人互相行礼。
　　“请多指教。”雾玖泠笑盈盈地说。
　　“请、请多指教。”少年的脸微微有些红。
　　尉迟瑛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女身上，没有移开。祂不知道她是谁，祂不记得她。但祂的目光，就是移不开。
　　试炼台上，比试开始了。
　　少年率先出手。长枪如银龙出海，枪尖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刺向雾玖泠的肩头。这一枪又快又狠，显然经过千锤百炼，没有丝毫留情。
　　台下响起一阵低呼。
　　这一枪太快了，那个拿扇子的姑娘怕是躲不过——雾玖泠没有躲。她只是轻轻侧了侧身，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柔柔地、缓缓地、不慌不忙地，让那一枪从她的肩侧擦过。枪尖带起的风掀起了她耳畔的碎发，却没有碰到她的一根头发丝。
　　然后，她展开了折扇。
　　“哗——”青色的扇面在阳光下展开，那一瞬间，扇面上的青色仿佛活了过来，像是被风吹动的烟雨，又像是被晨光染透的薄雾，从扇面上流淌出来，在她身前铺开了一片迷蒙的青光。
　　那光芒不是刺目的，不是凌厉的，而是温柔的、朦胧的、像是春天的雨丝落在湖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淡淡的涟漪。
　　少年的第二□□来，比第一枪更快、更猛。
　　雾玖泠将折扇轻轻一合：“啪。”清脆的一声响。青光随着扇子的合拢而收敛，像是一朵花突然闭合了花瓣。那收敛的青光在扇骨间凝成一线，恰好挡住了枪尖的去路。
　　枪尖刺在青光上，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的力道都被卸掉了。
　　少年愣了一下。
　　雾玖泠趁这个空隙，手腕一转，折扇再次展开。这一次，展开的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扇面“哗”地一声弹开，青光从扇面上喷薄而出，像是一阵被扇子扇起的风，带着淡淡的幽香，朝少年扑面而去。
　　那风不猛，不急，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少年被那阵风拂过的时候，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片烟雨。
　　迷蒙的、青灰色的烟雨，笼罩着远山近水，像是走进了一幅水墨画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清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呼吸。
　　他愣住了，只是短短一瞬。但在比试中，一瞬就够了。雾玖泠没有趁机攻击他。她只是后退了一步，折扇在手中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扇风，又像是在等对方回过神来。
　　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她刚才做了什么？”
　　“不知道……好像就是扇了一下扇子？”
　　“那个同修怎么突然不动了？”
　　“被迷住了吧？那扇子有古怪！”
　　少年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眼前那片烟雨甩出脑海。他的脸更红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
　　他握紧长枪，深吸一口气，再次发起进攻。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长枪在他手中旋转如风，枪尖画出一个又一个银色的光圈，朝雾玖泠罩去。那是他的看家本领——枪影千重，据说练到极致时，一枪能化出千道枪影，让人无处可躲。
　　银色的枪影铺天盖地，像一张大网，朝雾玖泠兜头罩下。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雾玖泠看着那漫天枪影，没有慌。她将折扇举到面前，轻轻打开。半开。不是全开，是半开。扇面只展开了一半，像是一轮弯月，又像是半掩的容颜。青光从半开的扇面中流泻出来，不多不少，刚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握着折扇，开始转动。不是快速的、激烈的转动，而是缓慢的、优雅的、像是一支无声的舞蹈。扇子在指尖翻转，青光随着扇子的转动而流动，在她周身画出一道又一道青色的弧线。
　　那些弧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层又一层的轻纱，将她裹在其中。银色的枪影落下，刺进那层青色的轻纱里。没有碰撞的声音，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
　　枪影刺进青光里，像是刺进了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然后就消失了。一道接一道，一道接一道，千道枪影，全都消失在了那片温柔的青光里。
　　少年的枪尖距离雾玖泠只有三寸。三寸，但就是刺不下去。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因为他不想刺了。他看着青光中那个身影，忽然觉得——那把枪好重，重得他不想再举起来了。那场比试好累，累得他不想再继续了。眼前这个姑娘好美，美得他不忍心用枪尖去触碰她哪怕一分一毫。
　　他的手，松了。长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银白色的枪身在白玉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很远。
　　试炼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雾玖泠收起折扇，合上：“啪。”
　　青光消散。
　　她朝对面的少年微微欠了欠身，笑眯眯地说：“承让了。”
　　少年站在那里，愣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长枪，又看了看眼前笑容明媚的少女，脸上浮起一片潮红。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输了，但他输得心甘情愿。甚至觉得——输给这样的人，好像也不丢人。
　　东侧高台上，潜空仙师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意思，”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酸溜溜的调子，“折扇……这年头还有人会用折扇？失传了多少年了？”
　　南侧高台上，四师仙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中带着好奇。
　　“不是普通的折扇用法，”他说，语气认真起来，“她刚才那几下……扇子开合之间，法力波动极有规律。不是蛮力，是巧劲。而且——”
　　他顿了一下：“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少年的反应？他不是被击退的，他是……自己不想打了。”
　　北侧高台上，佑法仙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雾玖泠身上，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西侧高台上，恒凌仙人坐直了身子。胖墩墩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眼睛盯着试炼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一眨不眨。
　　折扇，失传已久的法器。
　　相传，只有妖仙才会用。可那个少女身上，没有一丝妖气。她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的是纯净的仙力，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仙门弟子没有区别。
　　但她用折扇的姿势，那种行云流水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熟练——不像是学的，不像是练的，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折扇一开一合之间，她的法力波动会发生变化。开则法力外放，合则法力收敛，开合之间的节奏，与呼吸同步，与心跳同频。
　　这不是练出来的，这是天生的。
　　恒凌仙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太有意思了。”
　　试炼台上方，最高的那一处高台。
　　尉迟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墨蓝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拂动，银竹暗纹若隐若现。祂的目光落在试炼台上，落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很久没有移开。
　　折扇，失传已久的法器。相传只有妖仙才会用。可她身上没有妖气，一点都没有。
　　那么，她为什么会用折扇？为什么她的折扇用得如此行云流水？为什么她开合扇子的节奏，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尉迟瑛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祂看着那个少女在台上笑着向对手欠身，看着她拿着折扇蹦蹦跳跳地走下试炼台，看着她被一群新弟子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笑着回答，声音清脆，像风铃。
　　尉迟瑛垂下眼睫，祂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但祂记住了那把折扇。青色，烟雨般的青色。开合之间，光影流转，像是把一片江南的春天装在了扇子里。
　　很美。
　　尉迟瑛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高台。貂裘墨黑，在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祂走得很慢，步伐从容，和来时一样。但没有人知道，在祂转身的那一刻，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极轻极淡的、连祂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像是什么东西，在祂冰封了千年的心湖上，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涟漪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它确实存在。
　　就这样，折扇一张一合之间，雾玖泠赢了一场，又赢了一场。
　　她自己也说不清赢了多少人。只知道一场接一场地打下去，对手从拿剑的变成拿刀的，从拿刀的变成拿鞭的，从拿鞭的变成拿锤的，形形色色，男女老少，全都被她那把青色的折扇送下了试炼台。
　　有人是被青光推出去的，有人是被扇风迷住了站在原地发呆被她轻轻一推就倒了，有人是打着打着忽然红了脸自己认输的，还有人——雾玖泠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反正她刚把扇子展开，那人就“当啷”一声把兵器扔了，双手捂脸跑下了台。
　　台下的观众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麻木。
　　“又赢了……”
　　“第几个了？”
　　“数不清了，反正她从早上打到现在，一场没输。”
　　“那把折扇到底什么来头？看着软绵绵的，怎么就是打不过？”
　　“不是折扇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你没发现吗？她每次开扇的时候，对面的眼神就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一样。”
　　“是仙法吧？某种迷惑心神的仙法？”
　　“有可能，世间的仙法博大精深，什么类型的都有。”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雾玖泠一概听不到。她打完一场就下场休息一会儿，喝口水，擦擦汗，然后笑眯眯地等着下一场。
　　她的笑容始终明亮，始终灿烂，始终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样。但她的眼睛，在每一场比试中，都会变得不一样。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她的眼睛看，根本不会发现。眼尾微微上挑，眸中波光流转，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蒙在上面，又像是深潭中被风吹皱的月光。那目光落在人身上，不重，不烈，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让人心跳加速，让人脑子发空，让人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忘了自己对面站着的是对手，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兵器。
　　那不是她刻意为之的，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她只知道，当她认真看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变得很奇怪——有的脸红，有的发呆，有的手足无措，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雾玖泠觉得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嗯，一定是这样。
　　夕阳西斜的时候，试炼台上终于只剩下了两个人。
　　雾玖泠站在试炼台的一端，青色的练功服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辫子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飘动。耳畔那朵青色绒花还在，毛茸茸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脸颊因为一整天的比试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三月桃花初绽时的颜色。
　　她的手里，依旧握着那把青色的折扇。扇骨被她反复开合了无数次，已经微微发烫，但扇面依旧光洁如新，那片烟雨般的青色在暮色中愈发温柔，像是一汪被晚霞染透的湖水。
　　试炼台的另一端，站着云卷。水蓝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的云纹若隐若现。她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她的面容清丽而冷静，目光沉稳而锋利，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剑，寒光凛凛，锋芒毕露。
　　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窄而长，通体银白，剑刃上流转着淡淡的寒光。那是她的本命法器——云卷剑，跟随她数百年，饮过无数对手的血，从未败过。
　　云卷微微偏头，看着对面的少女。
　　一把折扇，居然能坚持到跟她对上。
　　她承认，这个叫雾玖泠的少女确实有些本事。那些被她打败的对手，虽然大多不是什么顶尖的高手，但能一路赢到现在，没有一场败绩，绝不是靠运气能做到的。
　　那把折扇有古怪。不，不是折扇，是她的眼睛。
　　云卷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在台下看了雾玖泠很多场比试，每一场都在看。她看到了那些对手在雾玖泠开扇的那一瞬间眼神变得恍惚，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看到了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该出现在比试中的表情。
　　那不是普通的仙法。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是什么。但无论如何，到此为止了。
　　“开始吧。”执事弟子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试炼台上，两名女子相对而立。暮色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白玉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中两道截然不同的笔触——一道清冷锋利，一道温柔缠绵。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试炼台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四位师仙同时停止了交谈，四道目光从四个方向落在台上那两道身影上。
　　更高的那一处高台上，尉迟瑛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祂站在暮色中，墨蓝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一角，貂裘墨黑如夜。祂的目光落在试炼台上，落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不动声色。
　　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来了。也许是因为，那把折扇，也许不是。
　　台上，云卷先动了。
　　她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一出手就是杀招。云卷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雾玖泠的面门直劈而去。那剑光又快又狠，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分留情，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一分为二。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这一剑太快了！根本来不及躲！
　　雾玖泠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后退。
　　折扇在手中“哗”地展开，青色的光芒从扇面上倾泻而出，在她面前织成一层薄薄的光幕。剑光劈在光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青光和银光同时炸开，像是一朵双色的花在试炼台上骤然绽放。
　　雾玖泠被那股力量震得后退了两步，手腕微微发麻。好强。她收起折扇，重新握紧，心里暗暗吸了一口气。云卷的实力和她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在一个层面上。之前那些人，她只需要展开折扇，对方就会陷入恍惚，她趁机轻轻一推就赢了。
　　但云卷不一样。她的剑太快了，快到她的折扇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剑就已经到了面前。
　　而且——云卷看她的眼神，是冷的。那种冷，不是姐姐那种天生的冷淡，而是一种刻意的、有防备的、不被任何外物所动的冷。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那就，认真打。
　　云卷的第二剑已经刺来。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加凌厉。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从雾玖泠的左侧斜刺而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像是毒蛇吐信，精准地指向雾玖泠的肩窝。
　　雾玖泠折扇一合，以扇骨格挡。
　　“叮——”扇骨与剑尖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雾玖泠被震得虎口发麻，折扇险些脱手。她借着那股力量向右侧旋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圆弧，堪堪避开了剑锋的余波。
　　但云卷的剑没有停。第三剑紧跟着第二剑，第四剑紧跟着第三剑。一剑接一剑，一剑快过一剑，银白色的剑光在暮色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雾玖泠笼罩其中。每一剑都精准、狠辣、不留余地，像是暴风雨中密集的雨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台下的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太强了。云卷仙子的实力，远远超出了新弟子的范畴。她的每一剑都带着数百年苦修的功力，剑意凌厉而纯粹，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分浪费的力量。她在台上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不可阻挡。
　　而雾玖泠——她在那张剑网中左躲右闪，像一片被暴风雨吹打的落叶，飘摇不定，却始终没有落下。折扇在她手中开开合合，青色的光芒随着扇面的开合而明灭不定，像是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灯火。
　　她没有硬接云卷的剑——她知道自己的修为不如云卷，硬碰硬只会输得更快。她用的是柔，是巧，是四两拨千斤的韧劲。折扇每一次开合，都会在剑锋到来之前制造出一片青色的光幕，光幕不硬，不刚，甚至可以说是柔软的，但它能卸掉剑锋上大部分的力道，让那致命的一击变得不再致命。
　　但云卷的剑太快了。快到光幕来不及完全展开，剑就已经到了。雾玖泠的衣袖被剑风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小截白皙的手臂。她没有低头去看，因为她没有时间——云卷的下一剑已经刺来。
　　这一剑，直取她的面门。雾玖泠来不及开扇，只能偏头躲避。剑锋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那朵青色的小绒花被剑风带落，在空中旋转了两圈，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绒花落在白玉地面上，青色的一小朵，孤零零的。雾玖泠瞥了那朵绒花一眼，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认真了。
　　她后退三步，与云卷拉开距离。折扇在手中转了一个圈，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握紧。
　　她抬起头，看向云卷。暮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娇憨的、天真的、不谙世事的美，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让人心悸的美。眼尾微微上挑，眸中波光流转，像是深潭中漾开的涟漪。朱唇不点而赤，肤光胜雪，在暮色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柔光。青丝仅点缀一朵绒花——不，绒花已经落了，现在她的发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慵懒中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她看着云卷，嘴角微微上扬，擎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阳光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更柔、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像是月光下悄然绽放的花，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又隐隐约约地让人觉得——这朵花，不可捉摸。
　　云卷怔愣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极短极短的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她的剑慢了一拍。
　　够了。
　　雾玖泠动了。她不是冲向云卷，而是——舞。折扇在手中展开，不是战斗中的开合，而是舞蹈般的流转。扇面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青色的弧线，那弧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层又一层的轻纱，从她周身向外蔓延。
　　青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浓，从淡淡的烟雨色变成了浓郁的翡翠色，又从翡翠色变成了更深沉的青碧色。那光芒不是刺目的，不是凌厉的，而是温柔的、缠绵的、像是要将人包裹进去的。
　　她朱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唇形的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青光的一次涌动。那光芒像是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心跳，随着她的节奏一起一伏，一张一合。
　　云卷回过神来，猛然出剑。银白色的剑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亮、更快、更狠。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怔愣是致命的失误，她必须用更猛烈的攻势来弥补。
　　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朝雾玖泠席卷而去。
　　但这一次，雾玖泠没有躲。她手中的折扇缓缓展开，青色的光芒从扇面上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片青色的海洋在她面前铺展开来。那光芒柔和、清澈，又像雾一般朦胧，将云卷的剑光一层一层地包裹进去。
　　剑光刺进青光里，像是在浓雾中行走，看不清方向，找不到目标。明明剑尖已经指向了雾玖泠的位置，可刺过去的时候，却仿佛刺进了另一个空间，什么都碰不到。
　　云卷咬了咬牙，催动体内所有的法力，云卷剑发出嗡鸣，剑身上银光大盛，一剑横扫而出。
　　这一剑，她用了全力。
　　银白色的剑光化作一道巨大的弧形剑气，撕裂空气，撕裂暮色，朝雾玖泠拦腰斩去。
　　台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这一剑，躲不开的。雾玖泠没有躲。她将折扇举到胸前，双手握住扇骨，缓缓打开。
　　不是“哗”地一声展开，而是缓慢的、一寸一寸地展开。像是莲花绽放花瓣，像是晨曦推开夜幕，像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答案。
　　扇面完全展开的那一刻，所有的青光同时凝聚，在扇面上凝成了一幅画。
　　不是山水，不是花鸟，不是任何具象的图案。
　　是一片烟雨。迷蒙的、青灰色的、无边无际的烟雨。那烟雨从扇面上流淌出来，朝云卷的剑气迎了上去。
　　青光和银光在试炼台上空碰撞。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安静，极致的安静。
　　银白色的剑气刺入青色的烟雨中，像是火焰落进了水里，发出“嗤嗤”的声响，然后一点一点地熄灭。剑气在消散，光芒在黯淡，那股足以撕裂一切的凌厉力量，被烟雨一层一层地包裹、消解、吞噬。
　　云卷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全力一击，被化解了。不是被挡下，不是被击退，而是被——化解，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雾玖泠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了。催动这么多的青光，对她来说并不轻松。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额角的薄汗变成了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但她没有停。折扇再次合上，再次展开。这一次，青色的烟雨中多了一样东西，光点。无数细小的、淡金色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从扇面上飘散出来，朝云卷飘去。那些光点落在她的剑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衣裙上。
　　云卷想要挥剑斩开那些光点，但光点太多了，太密了，太轻了，剑风根本带不走它们。
　　然后，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在自动地、不受控制地、朝一个方向看去。
　　朝雾玖泠的眼睛看去。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不只是眼睛了。眸中流光溢彩，像是盛着一整条星河。眼尾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要妩媚，都要让人移不开眼。那目光落在云卷身上，不重，不烈，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它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云卷的目光，牵着云卷的心神，牵着云卷的全部注意力。
　　云卷的手，微微松了一下。只是一下。长剑的剑尖垂落了几分，剑光黯淡了一瞬。
　　但云卷毕竟是云卷。她修炼近千年，心志之坚定远非常人可比。那一瞬间的松动被她硬生生地拉了回来，她咬破舌尖，疼痛让她重新清醒。
　　她猛然抬头，目光重新变得锋利。但已经晚了。
　　雾玖泠已经到了她面前。折扇合拢，扇骨如笔，轻轻点在云卷的手腕上。
　　不重，只是轻轻一点。但云卷的手，麻了。不是被打麻的，是被那一点青光“浸”麻的。青色的光芒从扇骨渗入她的皮肤，沿着经脉向上蔓延，让她的整条手臂都变得酸软无力。
　　云卷剑从她手中滑落。
　　“当啷——”银白色的剑身在白玉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很远，和之前那个少年的长枪落在同一个位置。
　　试炼台上，一片寂静。
　　暮色如血，将整座试炼台染成了绯红色。
　　雾玖泠站在云卷面前，折扇合拢握在手中，扇骨抵在云卷的肩头，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角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青色的练功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腿也有些发软，但她站着，没有倒下。
　　她看着云卷，嘴角弯了弯。
　　不是得意，不是挑衅，只是——一个很累很累的人，终于可以笑了的那种笑。
　　“承让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带着笑意。
　　云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云卷剑，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却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转过身，走下了试炼台。水蓝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背影依旧清丽出尘，依旧优雅从容。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台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零零散散，从零零散散变成成片成片，最后，整座试炼台都被掌声淹没了。
　　雾玖泠站在台上，被那阵掌声吓了一跳。她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不是质疑的目光，不是嫉妒的目光，不是好奇的目光。是——服气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举起手中的折扇，朝台下挥了挥，像是在跟大家打招呼：“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穿过掌声，传遍了整座试炼台。
　　西侧高台上，恒凌仙人站起来了。胖墩墩的身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直直地盯着试炼台上那道青色的身影，一眨不眨。
　　“折扇……青光化雾……以柔克刚……”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动，“失传了多久了？几万年？几十万年？”
　　他猛地转向旁边的侍从：“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侍从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回仙师，雾玖泠。”
　　“雾玖泠，雾玖泠……”恒凌仙人念了两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师仙该有的笑容，倒像是一个孩子看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就是她了。”
　　侍从愣了一下：“仙师的意思是——”
　　“亲传弟子，”恒凌仙人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太阳从东边升起，“就她了。”
　　北侧高台上，佑法仙师缓缓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走下试炼台的云卷，又看了一眼台上正在向观众挥手的雾玖泠，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转过身，朝台下走去。步伐很慢，很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东侧高台上，潜空仙师歪着头，看着恒凌仙人欢天喜地的样子，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捡到宝了。”他说。
　　南侧高台上，四师仙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最高的那一处高台。
　　尉迟瑛站在那里，暮色将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祂的目光落在试炼台上，落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那个少女正在向台下挥手，笑得像一朵在暮色中绽放的花。
　　祂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很久。然后，祂转过身，离开了高台。墨蓝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拂动，银竹暗纹若隐若现。祂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但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道青色的身影上。暮色四合，灵门的千座山峰在暮霭中渐渐模糊。试炼台上的掌声渐渐散去，人群渐渐散去，喧嚣渐渐归于沉寂。雾玖泠站在空荡荡的试炼台上，握着那把青色的折扇，仰头望着天空。天边的晚霞像是一幅巨大的画卷，从绯红到橘黄，从橘黄到淡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美得让人想哭。
　　她深吸一口气，将折扇举到眼前，轻轻展开。青色的扇面上，映着天边的晚霞，青色和绯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从未有人见过的画。
　　她笑了。
　　“姐姐，”她小声说，“我赢了。”
　　晚风拂过，吹起她耳畔的碎发。远处的凌霄峰上，一盏灯亮了。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