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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直视 ...

  •   雾玖泠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躺在姐姐的寝殿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被角塞得严严实实,像裹粽子一样把她裹了起来。身下的床榻柔软得像是踩在云上,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冷香——是姐姐的气息。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的酒红色已经完全褪去了,重新变回了原本的清澈透亮,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只要她不显露本身,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就不会出现。此刻的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狐族少女没有任何区别。
      身上不疼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臂,又踢了踢腿,关节灵活自如,皮肤光洁如初,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焦黑的烧伤、断裂的筋脉——全都不见了。仿佛那个在阵法里挣扎了一个暑去寒来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只是一场噩梦。
      但雾玖泠知道那不是梦。因为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那股力量还在。仙力比从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在体内奔涌如江河;妖力也更深了,蛰伏在丹田深处,像一头沉睡的幼兽,安静却危险。而在仙力与妖力的交汇处,多了一种全新的力量——酒红色的,沉静的,古老的。
      九尾仙降,妖术版的九尾仙降。她还没有完全搞懂这个仙降怎么用,但她知道,它很强大。强大到她甚至有一点点害怕。
      “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床榻边传来。
      雾玖泠转过头,看到雾娉泠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她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衣袍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发间落着一片没有拂去的雪花。
      “姐姐……”雾玖泠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她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被雾娉泠一只手按了回去。
      “躺着。”
      雾玖泠乖乖躺好,只露出一个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姐姐。
      雾娉泠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她嘴边:“张嘴。”
      雾玖泠张开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好苦……”
      “苦就对了。”雾娉泠面无表情地又舀了一勺。
      雾玖泠苦着脸把整碗药喝完了,舌头都快麻掉了。她伸出舌头扇了扇风,像一只被烫到的小狗。
      雾娉泠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她把空碗放到一边,抬起手,掌心亮起一道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金色的,也不是青色的——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银色,像是月光凝结成了实体,在她掌心缓缓流转。
      雾玖泠好奇地看着那团银光:“姐姐,这是什么?”
      “送你的一样东西。”雾娉泠将掌心覆在妹妹的胸口。银色的光芒如流水般渗入她的身体,没有疼痛,没有灼热,只有一阵清凉,像是一股清泉从头顶浇下,从头到脚,将她整个人洗了一遍。
      雾玖泠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什么都没发生。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些无时无刻不在外溢的妖气,那些青灰色的、像薄雾一样缭绕在她周身的妖气——消失了。不是被压制了,不是被隐藏了,而是彻底地、完美地、从感知上消失了。
      她试探着催动了一下妖力,青色的光在掌心亮起,但那些光刚一出现,就被一层银色的薄膜包裹住了,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琉璃瓶里,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雾玖泠瞪大了眼睛:“这是……”
      “隐藏妖气的仙术,”雾娉泠收回手,声音平静,“从今日起,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如何催动妖力,外人感知到的都只有仙气。你的妖气会被这层仙术完美地包裹起来,不会泄露一分一毫。”
      雾玖泠的嘴巴张成了圆形:“那……那岂不是……谁都发现不了我是妖?”
      “目前是这样。”
      “目前?”
      “这个仙术不是永恒的,”雾娉泠的语气重了一些,“日久之后,妖气会慢慢渗透这层封印。到那个时候,修为高的人就能察觉到你的妖气。至于多久会暴露——”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
      雾玖泠的心沉了一下。
      “你妖气增长的速度,我无法估量,”雾娉泠看着妹妹的眼睛,“你增长得越快,这层封印就越控制不住。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明天就破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不过,”雾娉泠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帝仙的修为可以让此术很坚固。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用太担心。”
      雾玖泠看着姐姐,忽然问了一句:“这个仙术……要折掉姐姐多少年的功法?”
      雾娉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开始整理袖口,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姐姐。”
      “……”
      “多少年?”
      雾娉泠抬起眼,看着妹妹那双执拗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几百。”
      雾玖泠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几百年。对于仙人来说,几百年不算长,但也绝对不算短。几百年的功法,意味着几百年的修炼、几百年的积累、几百年的心血。姐姐用几百年的修为,换来了她身上这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芒。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雾娉泠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极轻极柔的光。但就是这微微的一笑,整张冰雪雕琢的脸忽然就有了温度,像是冰层之下涌出了温热的泉水。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顶。
      “所以我要拼命赚功法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个吞金兽。”
      雾玖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去抱住姐姐的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闷闷地说:“我才不是吞金兽……”
      “不是吞金兽,那是什么?嗯?”雾娉泠的手依旧在她头顶轻轻揉着,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抬手间便可移山填海的帝仙,“几千年的桂花糕,几百年的仙术,哪天把我吃穷了怎么办?”
      “那我就少吃点桂花糕……”
      “你舍得?”
      “……舍不得。”
      雾娉泠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意深了一些。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目光柔软得几乎要溢出来。如果灵门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自己中了幻术——那个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帝仙雾娉泠,居然会这样看着一个人?
      “还有一个,”雾娉泠说,“坐好。”
      雾玖泠从她怀里钻出来,乖乖坐好,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挂上了好奇的表情。
      雾娉泠再次抬起手。这一次,银色的光芒比刚才更盛,从她的掌心倾泻而出,笼罩了雾玖泠的全身。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是一件无形的衣裳,轻轻地、慢慢地、贴合在雾玖泠的身上。
      雾玖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不疼,不痒,甚至没有太多感觉——只是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在缩小、在收敛、在向内收拢。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尾巴还在。毛茸茸的、蓬松的、她最喜欢的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摇晃着。
      “尾巴还在呀?”她困惑地问。
      雾娉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银光缓缓消散。雾玖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再回头看了一眼尾巴——尾巴在,但好像……小了一圈?
      不对,不是尾巴小了。是她能感觉到,尾巴和身体之间的联系,变得不一样了。从前尾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存在,自然而然地摆动。而现在,尾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开关控制着——它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
      她心念一动。大尾巴消失了。雾玖泠猛地回过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裙子后面原本被尾巴撑起的那一块,现在平整地垂落下来,和普通的裙子一模一样。
      “没了?!”雾玖泠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摸身后——什么都没有摸到,只有裙子柔软的布料。
      “再看。”雾娉泠说。
      雾玖泠心念又是一动。大尾巴重新出现了,蓬松地、毛茸茸地、欢快地在身后晃了两下。
      “哇——”雾玖泠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可以控制它了!”
      “这个仙术可以让你一直保持人型,”雾娉泠解释道,“只要你不主动显露真身,就不会有大尾巴。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照妖阵这类降妖阵法,会让这个仙术失效。一旦进入那种地方,你的真身会被强行逼出来。”
      雾玖泠认真地点点头:“那除了照妖阵呢?还有别的危险吗?”
      “除非对方是帝仙级别,”雾娉泠说,语气很随意,“比如我,只要我想看你的真身,总有办法。不过——”
      她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帝仙一般不会这么无聊。”
      雾玖泠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帝仙是什么人物?那是站在仙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抬手之间便可移山填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会闲着没事干,专门去窥探一个小姑娘的真身?
      “那这个仙术能维持多久?”她问。
      “很久,”雾娉泠说,“只要你不进照妖阵,不遇到刻意针对的帝仙级别强者,你的真身不会被发现。比那个隐藏妖气的仙术持久多了。”
      雾玖泠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她心念一动,尾巴消失了;心念再一动,尾巴又出现了。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玩得不亦乐乎。雾娉泠看着她,没有制止,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温柔。玩够了,雾玖泠终于安静下来。她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了尾巴的她,看起来和普通的仙人一模一样。不,不太一样。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比她记忆中的自己更加美丽了。不是说从前不好看——从前也很好看,娇艳的,热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好看。但现在,那种美似乎更深了一层,更沉了一分。
      没有了蓬松的尾巴分散注意力,所有的美貌都集中在了她的脸上。眉眼间那种妖冶的感觉更加明显了,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意,可偏偏那双眼睛是清亮的、干净的,像是最纯净的琉璃。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脸上交织,清纯与妖冶,天真与妩媚,矛盾得惊心动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变好看了一点?”
      “尾巴化作美貌吸纳进去了,”雾娉泠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妹妹,声音淡淡,“九尾狐的美貌,本就有大半在尾巴上。没了尾巴,那些美貌自然就回到了脸上。”
      雾玖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眉眼弯弯的,镜中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一瞬间的美丽,连窗外的月光都黯淡了几分。
      “那我岂不是要迷倒一片?”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雾娉泠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姐姐你去哪?”
      “给你准备行李。”
      “姐姐你刚才是不是翻白眼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雾玖泠笑嘻嘻地追上去,挽住姐姐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姐姐。”
      “嗯。”
      “谢谢你。”
      “嗯。”
      “我说真的。”
      “……嗯。”雾娉泠没有回头,但雾玖泠感觉到,姐姐挽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
      天亮之后,行李准备好了。
      说是行李,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储物袋。里面装着几套换洗的衣裳、一些路上用的银钱、一包桂花糕(雾玖泠坚持要带的)、几瓶疗伤的丹药(雾娉泠坚持要带的),以及一枚小小的玉坠——和上次那枚不一样,这枚玉坠上没有隐藏妖气的功能,只是一枚普通的护身玉坠,关键时刻可以挡一次致命攻击。
      雾娉泠把储物袋系在妹妹腰间,系得很紧,打了三个结:“路上不要乱吃东西。”
      “好。”
      “不要随便跟人起冲突。”
      “好。”
      “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好。”
      “不要——”
      “姐姐,”雾玖泠笑着打断了她,“你都说第八遍了。”
      雾娉泠沉默了一瞬,住了口。
      晨光从东方洒下来,落在青丘的每一座山峰上。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一片素白,只有东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绯色——那是昨晚那道酒红色光芒最后的痕迹。
      雾玖泠站在青丘的山门前,背着小小的储物袋,穿着一身新裁的月白色衣裙,长发用白玉簪子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的身后没有尾巴,周身没有妖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漂亮的、要去远行的仙门少女。
      雾娉泠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身鎏金仙袍,依旧是那张冰雪般的面容。只是眉眼之间,那缕一直存在的忧色,比从前更浓了一些。
      “姐姐,”雾玖泠仰头看着她,笑得灿烂,“我走了。”
      雾娉泠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最后一次替妹妹理了理衣领,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收回手:“去吧。”
      雾玖泠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姐姐,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妖气了。”
      雾娉泠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到时候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仙市了,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嗯。”
      “我还可以去赶集,去逛街,去买好多好多桂花糕,不用怕被人发现了!”
      “嗯。”
      “姐姐你怎么光嗯啊?”雾玖泠歪着头看她,“你不说点什么吗?”
      雾娉泠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早点回来。”就四个字。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雾玖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用力忍住了,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冲姐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一步,两步,三步。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她就不想走了。
      青丘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那座白色的宫殿越来越小,那个站在山门前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雾玖泠走在通往人间的路上,晨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摸到那包桂花糕硬硬的轮廓,心里踏实了一些。
      “灵门,”她小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弯了起来,“本小姐来了。”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极远极远的地方,青丘的山门前,那个鎏金仙袍的身影一直站着,一动不动,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之中。
      很久很久之后,大祭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帝仙,回去吧。小殿下已经走远了。”
      雾娉泠没有动:“大祭司。”
      “臣在。”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是不是做错了?”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帝仙,”他终于开口,“小殿下长大了。她想要走自己的路,您不能替她走一辈子。”
      雾娉泠闭上了眼睛。风从东方吹来,带着初春的第一缕暖意,拂过她的发间。她转过身,朝宫殿走去。步伐从容,脊背挺直,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无坚不摧的帝仙。只是没有人看到,她转身的那一瞬,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灵门,凌霄峰。晨光从东方的天际铺洒下来,照亮了灵门的千座山峰。山间的雪已经扫净了,弟子们来来往往,忙碌而有序。
      今日是新人选拔的日子。
      灵门的山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数百名来自四面八方的少年少女,有的锦衣华服,有的布衣素衫,有的神情紧张,有的志在必得。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进入灵门、拜入帝仙门下、从此一飞冲天的机会。
      人群中,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挤了进来。她生得极好看,眉眼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但那双眼睛却是清亮的、干净的,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了就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她好奇地四处张望,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眼睛里全是新鲜和兴奋。
      “哇,好多人啊……”她小声嘀咕着,踮起脚尖往前看,“灵门长什么样啊?是不是很气派?有没有比青丘的宫殿还大?”
      她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规规矩矩地站好。前面的一个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回头去,耳根红了一片。
      少女没有注意到。她正仰着头,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灵门诸峰,眼睛里亮晶晶的。
      “灵门,”她小声说,嘴角弯弯的,“我来了。”
      晨风吹过,吹起她耳畔的碎发。她的身后,没有尾巴。她的周身,没有妖气。看起来,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来参加选拔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散修。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那件月白色的衣裙下,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储物袋。桂花糕还在,姐姐的祝福还在。她心里的那团火,也还在。
      “排队排队——都排好队——不要挤——”灵门的执事弟子从山门内走出来,开始维持秩序。
      雾玖泠乖乖地站在原地,踮着脚尖往前看。前面的人很多,队伍很长。但她不着急。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灵门的山门前,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
      数百名少年少女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下的青石路上,蜿蜒曲折,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有人锦衣华服,身后跟着仆从,一看就是高门大族的子弟;有人布衣素衫,独自一人,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地从远方赶来。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因为这是灵门。是三界最顶尖的仙门之一,是帝仙尉迟瑛的门派,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
      队伍的尽头,是一张长案。长案后面坐着三位执事弟子,两男一女,身着统一的青色门袍,神情严肃,目光如炬。他们的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名册的纸张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被法力加持过的痕迹,上面记载着所有通过初选、获得选拔资格的报名者姓名。
      “下一个。”执事弟子头也不抬,声音平淡而机械。
      一个少年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报上姓名:“在下洛城周氏,周明远。”
      执事弟子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光芒,在空中虚虚一划。那光芒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落进了名册之中,在某一页上点亮了一个名字,随即隐没不见:“核验通过。进去吧。”
      “多谢师兄!”少年松了一口气,快步穿过山门,消失在云雾之中。
      “下一个。”
      “在下苍梧派,秦舒。”
      光芒划过,名册上的名字亮起:“核验通过。进去吧。”
      一个接一个,流水线一样。大多数人都能通过核验,因为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已经经过了层层筛选、拿到了选拔资格的。报上姓名,执事弟子用法力勾画,名册上的名字亮起,人就可以进去了。
      但也有例外。偶尔有人报出名字后,执事弟子的光芒划过名册,什么反应都没有。那种时候,执事弟子就会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对方一眼:“名册上无你姓名。资格不符,请回。”
      没有人敢闹事。这里是灵门,闹事的代价,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终于,轮到排在最后一个的人了。
      “下一个。”执事弟子照例头也不抬。
      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来,裙摆窸窸窣窣地拖过青石地面,带着一阵淡淡的清香,像是春天的桃花被晨露打湿后的味道。
      “你好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笑意,像是银铃被风吹动。
      执事弟子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他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她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刻意的好看,而是那种自然的、浑然天成的好看。眉眼弯弯,唇角带笑,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却又隐隐约约地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发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整个人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桃花,又像是天边第一抹被朝霞染红的云彩。
      执事弟子手里的笔顿住了。旁边的一男一女两个弟子也抬起头来,然后同时愣住了。三个人,六只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雾玖泠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请问,我可以进去了吗?”
      执事弟子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些。他低下头,翻开名册,指尖亮起光芒:“姓名。”
      “雾玖泠。”
      执事弟子的指尖在名册上划过。光芒落在纸面上,从第一页滑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滑回第一页——
      什么都没有亮起。他皱了皱眉,又划了一次。还是没有。
      “你的名字不在名册上。”他抬起头,看着雾玖泠,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但还是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报名时间已经截止了,你——”
      “我知道呀,”雾玖泠笑眯眯地打断了他,一点都没有被拒绝的慌张,“我是刚到这里,来的时候报名时间已经截止了。能不能通融一下呀?”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又期待地看着三位执事弟子。那眼神,像是小鹿在看着你,又像是小猫在冲你撒娇。
      三位执事弟子同时沉默了。按照规矩,报名时间截止后,任何人都不再接受报名。这是灵门千万年来的铁律,从来没有破过例。可是——眼前这个姑娘,实在是……
      执事弟子甲看了一眼执事弟子乙,执事弟子乙看了一眼执事弟子丙,执事弟子丙又看回执事弟子甲。三人在一瞬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咳,”执事弟子甲清了清嗓子,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指尖在纸上虚虚一划,凭空添上了一行字,“既然……呃……反正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嘛。多一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是就是,”执事弟子乙连忙附和,“选拔嘛,重在参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而已。”
      “进去吧进去吧,”执事弟子丙朝山门的方向指了指,脸上堆着笑,“祝你顺利。”
      雾玖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谢谢三位师兄师姐!”她冲他们甜甜地笑了一下,提起裙摆,蹦蹦跳跳地穿过山门,消失在云雾之中。
      三位执事弟子目送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他们才终于回过神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执事弟子甲开口,声音有些恍惚,“她长得也太好看了?”
      “何止是好看,”执事弟子乙深吸一口气,“我活了几千年,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云卷仙子在她面前,怕是都要逊色三分。”
      “嘘——!”执事弟子丙猛地变了脸色,压低声音,“你疯了?拿她跟云卷仙子比?被人听见了你还想不想在灵门待了?”
      执事弟子乙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听到,才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真的比云卷仙子好看嘛……”
      这一次,没有人反驳他。因为他们心里都这么觉得。那个姑娘,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不,画里都画不出这样的人。她是活的,是鲜活的,是会笑的,是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整个世界都亮了。
      “不过话说回来,”执事弟子甲忽然想起什么,“你们注意到没有,她看我们的眼神……好像完全没有那种敬畏?”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仔细一想,确实。来灵门参加选拔的人,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话声音大一点都怕冒犯了灵门的威严,连走路都是低着头小步快走。可那个姑娘呢?她笑眯眯的,大大方方的,像是在跟邻居聊天一样随意。
      “可能是从什么小地方来的,不知道灵门的规矩吧。”执事弟子丙猜测道。
      “也是,”执事弟子甲点了点头,“等她待久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灵门待久了就知道了,这里最可怕的不是规矩,不是长老,不是那些严苛的考核。
      是帝仙。是那个坐在凌霄峰上、俯瞰众生的男人。是那个从来没有人敢直视的存在。
      队伍散了,山门前的喧嚣渐渐平息。三位执事弟子开始收拾长案和名册。东西不多,三两下就收完了。他们没有急着回去复命,而是靠在石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不知怎么的,又转到了云卷仙子身上。
      “云卷仙子今天也来了吧?好像在考核现场那边帮忙。”
      “来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她了,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裙子,远远看着就跟画中仙似的。”
      “画中仙?”执事弟子乙哼了一声,“跟刚才那个姑娘比呢?”
      执事弟子甲和执事弟子丙同时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比?”执事弟子甲压低声音,“云卷仙子是什么身份?佑法仙师的得意弟子,灵门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仙子之一。那个姑娘是什么?连报名都没赶上、靠刷脸混进来的一个小散修。能比吗?”
      “我知道不能比,我就是说长相嘛……”
      “长相也不能比!”
      执事弟子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一种“你不懂”的语气说道:“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云卷仙子好看吗?好看。但你们知道为什么帝仙看都不看她一眼吗?”
      另外两个人同时凑了过来。
      执事弟子丙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啊,云卷仙子私底下跟人说过,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朝一日得到帝仙的允许,可以直视帝仙。”
      “这不很正常吗?谁不想啊?”
      “可问题是,帝仙连看都没看过她一眼。她在帝仙面前站了那么多次,帝仙的目光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瞬。你说,一个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得到直视的允许?”
      空气安静了一瞬。
      “也是……”执事弟子甲喃喃道,“帝仙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入他的眼?”
      “何止是入眼,”执事弟子乙苦笑了一声,“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直视祂?”
      他用了“祂”字。不是“他”,是“祂”。
      在灵门,在仙界,在任何一个知道帝仙存在的地方,人们提起帝仙时,用的都是这个字。
      祂。
      不是凡人,不是仙人,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他”或“她”来指代的存在。
      帝仙就是帝仙。是高高在上的、不可直视的、不可亵渎的、超越一切的存在。
      “祂是能随意直视的吗?”执事弟子甲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也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别说我们了,就是云卷仙子那样的人物,修炼了上千年,天赋卓绝,貌美无双,在帝仙面前,不也跟地上的蚂蚁一样?”
      “听说天地之主青如许,当年也是先成了帝仙,才坐上天地之主的位置的。帝仙这个级别,不是光靠修炼就能达到的。那是天道选定的,是命,是运,是——”
      “行了行了,越说越远了,”执事弟子丙打断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赶紧回去复命吧,再聊下去天都黑了。”
      三人各自拿了东西,朝山门内走去。
      走了几步,执事弟子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青石路。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你们说,”他忽然说,“刚才那个姑娘,她能通过选拔吗?”
      执事弟子甲和执事弟子丙也停下了脚步。三人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执事弟子甲说,“但她那个长相……怕是进了灵门也清净不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执事弟子甲笑了一声,“灵门里多少人盯着云卷仙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来了一个比云卷仙子还好看的,你猜会发生什么?”
      执事弟子乙和执事弟子丙同时沉默了。
      片刻后,执事弟子丙轻声说了一句:“希望她别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走吧走吧,别人的事,少管。”
      三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消失在了灵门深处的云雾之中。
      山门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灵门的诸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有的高耸入云,有的低伏如卧龙,有的陡峭如刀削,有的圆润如珠玉。每一座山峰上都建有宫殿楼阁,飞檐翘角,琉璃瓦顶,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山间有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有仙鹤在云间翱翔,有灵鹿在林间奔跑,有奇花异草在路边盛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灵气。
      雾玖泠走在山间的小路上,仰着头四处张望,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哇——”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这里真的好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比青丘的宫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比她在书上看过的任何描述都要壮观。她踮起脚尖,想看得更远一些,结果什么也看不到——山峰太多了,云雾太浓了,她的视线被层层叠叠地挡住,只能看到最近的两三座山峰。
      “没关系,”她小声给自己打气,握了握拳头,“慢慢来,总有一天会把这里逛遍的。”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清新的灵气,吸一口就觉得浑身舒畅:“灵门,本小姐来啦——”
      她笑嘻嘻地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上走。
      身后,山门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执事弟子们的议论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踏入灵门的那一刻起,有一双眼睛,就已经注意到了她。不,不是眼睛。是一面镜子。
      凌霄峰上,凌霄殿中。
      尉迟瑛坐在案前,面前的半空中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水镜被分成了数十个小格,每一个小格里,都显示着新人选拔现场的不同角落。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画面,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然后,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在最后一个画面里,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正仰着头,望着灵门的诸峰,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
      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尉迟瑛看着那张笑脸,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下一个。”他说。声音清冷如霜。
      水镜的画面切换了。那张笑脸,消失在了层层云雾之中。
      新弟子们排着长队,领取练功服。选拔期间,所有人都必须统一着装,这是灵门千百年来的规矩。不论你是高门子弟还是寒门散修,不论你天赋异禀还是资质平平,进了这道门,穿一样的衣服,守一样的规矩,没有例外。
      队伍蜿蜒如蛇,从山门内侧一直延伸到第一座山峰脚下的广场上。几百名新人站在广场上,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和身旁的人窃窃私语,有的闭目养神。
      广场的正前方,摆着几张长案。
      长案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摞青色的练功服,衣料是灵门特产的云锦,轻薄柔软,冬暖夏凉,据说还有一定的防御功效。每套练功服都被仔细地折叠好,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着,像是一份份等待被拆开的礼物。
      长案后面,站着几位灵门的弟子,负责分发衣物。而在他们中间,有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抹水蓝色的身影。她站在长案的正中央,身后是灵门巍峨的山峰,头顶是蔚蓝如洗的天空,可她站在那里,竟比身后的山峰更引人注目,比头顶的天空更令人屏息。
      云卷仙子。灵门佑法仙师的得意弟子,灵门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仙子之一。
      她生得极美。不是雾玖泠那种惊心动魄、让人一眼就忘了呼吸的美,而是一种清丽的、疏离的、像水墨画一样淡雅的美。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桃花初绽,肤若凝脂,发如瀑布。一袭水蓝色的长裙裹住她纤细的身形,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走起路来裙裾轻摆,像是湖水被微风吹皱了涟漪。她的气质也是清冷的,但不是帝仙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而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很美,但我不屑于炫耀”的冷。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全场目光的焦点。
      此刻,她正微微低着头,将一套套练功服递到新人手中。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每一个手势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既不会显得刻意,又不会让人觉得随意。递出衣服的时候,她会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既让人感觉到被尊重,又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彼此之间的差距。
      “谢谢云卷仙子!”
      “多谢仙子!”
      “仙子辛苦了!”
      每一个接过衣服的新弟子,都会诚惶诚恐地道谢,有的人甚至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云卷仙子只是淡淡地点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她的目光是挑剔的,也是自信的。她看着那些排队的少女们——有的容貌尚可,但气质平庸;有的气质尚可,但容貌普通;有的既容貌普通又气质平庸,根本不值一提。她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嘴角就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这些人,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以她们的资质和容貌,就算进了灵门,也不过是外门弟子的命,连靠近凌霄峰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更别说见到祂了。
      祂。
      云卷仙子的目光在触及那个字的时候,微微凝滞了一瞬。她加入灵门已有数百年。数百年来,她勤修苦练,从外门弟子一步步走到内门,从内门弟子一步步走到佑法仙师门下,成为灵门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弟子之一。
      她见过祂很多次。每次门派大典,祂会端坐在凌霄峰的最高处,俯瞰众生。她站在人群之中,仰头望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墨衣如夜,墨发如缎,周身仙光流转,让人不敢逼视。
      她从未被允许直视祂,一次都没有。她曾经以为,只要她足够优秀,足够耀眼,足够出类拔萃,祂总有一天会注意到她。会破例允许她抬起头来,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可数百年过去了,祂从来没有看过她。一次都没有。
      祂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就像掠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路边的野花,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波澜。她不甘心,但她不敢说。
      因为祂是帝仙,是灵门之主,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存在之一。
      她有什么资格不甘心?
      云卷仙子垂下眼睫,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清冷而疏离,美丽而无害。至少,目前不用担心。
      她看了一眼队伍中那些容貌出众的少女,心中暗暗评估了一番,然后放下了心。这些女子,没有一个能跟她相提并论。就算她们之中有人被选中成为灵门弟子,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祂不会对她们多看一眼,就像祂不会对自己多看一眼一样。
      大家都是一样的。在祂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云卷仙子这样想着,心里平静了许多。她继续分发练功服,动作依旧优雅从容,笑容依旧恰到好处。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
      一个少年接过练功服,红着脸道谢,快步走开了。又一个少年接过练功服,手抖得差点没拿住,狼狈地退了下去。一个少女接过练功服,怯生生地道了谢,低着头跑开了。又一个少女——云卷仙子的目光从那个少女身上扫过,然后移开,然后——猛地移回来。
      她的动作顿住了。准确地说,她的整个人都顿住了。长案后面,正在分发练功服的其他弟子也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有的人张大了嘴巴,有的人瞪大了眼睛,有的人手里的练功服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队伍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人群忽然向两边让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推开,人群自动地、整齐地、不约而同地,向左右两侧退去,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
      云卷仙子疑惑地看着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来了?长老?仙师?还是——然后,她看到了。人群的尽头,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正笑眯眯地朝这边走来。
      她走得不快,步伐轻快而随意,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她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裙摆上沾着一点灰尘,鞋面上有赶路留下的泥渍,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完全不像是来参加仙门选拔的样子,倒像是刚从哪座山上摘完野果回来的。
      可她的脸——云卷仙子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那张脸。
      她见过很多美人。灵门之中,各色各样的美人她见得多了。清冷的、艳丽的、温柔的、活泼的,她都见过。她对自己的容貌一直很有信心,因为她知道,在灵门之中,能超过她的人,屈指可数。
      可眼前这个少女——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张脸,美得不能用言语形容。不是精致,不是漂亮,不是好看——那些词都太轻了,太薄了,太不够用了。
      她像是天山的初雪,落在无人踏足的山巅,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她像是山巅的云缕,在晨光中被染成淡淡的金色,轻盈得仿佛随时会散。
      她像是破晓的黎辉,在天际线上缓缓铺开,将黑夜一寸一寸地逼退。
      她是鲜活的,是灵动的,是会笑的。
      她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可那双眼睛却是清亮的、干净的、像孩子一样纯澈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交织,清纯与妩媚,天真与娇艳,矛盾得让人移不开眼。此刻,她正笑眯眯地朝这边走来,嘴角弯弯的,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亮了。
      云卷仙子愣住了,她愣了很久。久到那个少女已经走到了长案前,伸出手,从她身旁的弟子手中接过了一套练功服。
      “谢谢!”雾玖泠接过练功服,抱在怀里,然后转过头,看到了云卷仙子。
      她歪了歪头,冲云卷仙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好呀!”
      那笑容没有任何攻击性。不是挑衅,不是炫耀,不是“你看我比你好看”的得意。就是单纯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你好呀。
      像是一只小动物遇到了另一只小动物,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云卷仙子下意识地扯动嘴角,回了一个笑容:“你好。”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她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给这个少女让出了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切都很得体,一切都很完美。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那个少女抱着练功服,蹦蹦跳跳地走远了,月白色的衣裙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蝴蝶。
      云卷仙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不是嫉妒——她不会承认那是嫉妒。是警惕。这个少女的容貌,已经超出了“好看”的范畴。她站在人群中,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而祂——
      云卷仙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祂不会对她另眼相看,祂对任何人都不会另眼相看。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她在灵门数百年,见过无数美貌的女子前赴后继地想要靠近祂,没有一个人成功过。祂的目光从来不会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多停留一瞬。
      所以,这个少女也不会例外。
      不会的。云卷仙子在心里反复地告诉自己。不会的,祂不会注意到她。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多看。
      就算多看了,也不会——
      云卷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谨慎一点总不会错。她不需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不需要针对她,不需要为难她,不需要做任何会落人口实的事情。她只需要——确保这个少女,不会有机会走到祂面前。
      仅此而已。
      “下一个。”
      云卷仙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清冷,疏离,美丽,无害。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来没有出现过。
      新来的弟子们成群结队地往住所走。
      住所位于灵门的外门区域,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白墙黛瓦,错落有致。院落之间有小径相连,路边种着青竹和灵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从山门到住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径,石径两旁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刻满了历代灵门先贤的题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新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这条石径上,有的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选拔,有的已经开始担心明天的考核,有的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有的则偷偷打量着身旁的同伴。
      气氛还算和谐融洽。
      毕竟大家都是从天南海北赶来的,彼此之间没有旧怨,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至少目前没有。到了明天,考核开始,他们就是竞争对手了;但至少今晚,他们还可以做几个时辰的朋友。
      雾玖泠走在人群中间,怀里抱着那套青色的练功服,东张西望,好奇得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
      “哇,这个字写得好有气势……”
      “哇,这棵树好高……”
      “哇,那边的花好香……”
      她每走几步就要“哇”一声,身旁的几个少年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只能捂着嘴偷偷乐。
      一个胆子大些的少年凑过来搭话:“姑娘,你从哪里来的?”
      雾玖泠歪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从东边来的。”
      “东边?”少年想了想,“东边哪个仙门?青丘那边?”
      雾玖泠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差不多吧,”她说,“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过的。”
      少年还想再问,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那少年会意,不再追问——出门在外,很多人不愿意透露来历,这是常事,问多了反而不礼貌。
      雾玖泠也没有多说的意思,继续东张西望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一直在看她。她回过头,正好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那是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队伍的后方,身边围着几个灵门的弟子,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雾玖泠身上,算不上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善意。
      云卷仙子。雾玖泠认出了她,冲她笑了笑,然后转回了头。云卷仙子看着那个笑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这个少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不知道灵门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帝仙是什么存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她就像一只误入丛林的小白兔,蹦蹦跳跳,无忧无虑,完全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云卷仙子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急,日子还长。
      石径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的另一头,就是新弟子们的住所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引起一阵骚动。
      不是有人在喊,不是有人在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反应——像是一群正在吃草的羚羊忽然感知到了远处狮群的气息,所有的喧嚣在一瞬间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
      雾玖泠感觉到了。先是空气变了。原本温润的空气忽然变得冷冽起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从远处缓缓推来,所到之处,连风都凝固了。
      然后是天上的云。原本悠悠飘荡的云朵像是被什么力量驱赶着,向两侧散开,露出一片澄澈得近乎不真实的蓝天。阳光从那片蓝天上倾泻下来,比刚才更亮,更白,更刺眼。
      最后是光。一道光从天际线的那一头铺洒而来,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光。那光芒是清冷的、纯净的、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像是天道本身睁开了眼睛,俯瞰人间。
      雾玖泠的眼睛猛地一痛。那种痛不是被针扎的痛,不是被火烧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痛——像是她的眼睛在告诉她:你不应该看这个,你不被允许看这个,你的眼睛没有资格承载这道光。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已经晚了。那道光的影像已经烙进了她的视网膜,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感觉到那片白茫茫的光在眼前燃烧。
      “帝仙——”不知道是谁,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新弟子们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不是跪拜,不是行礼,而是本能地、恐惧地、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往地上贴。脸贴着地面,额头贴着地面,双手摊开放在身体两侧,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片被踩进泥土里的落叶。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睁眼。没有人敢呼吸得太大声。
      因为祂来了,帝仙来了。没有帝仙的允许,不能直视祂。这是仙界至高无上的铁律,刻在天道法则里的禁令。直视帝仙者,会被祂周身流转的仙光灼伤双目,轻则失明数载,重则神魂俱损。
      没有人敢冒这个险。没有人敢拿自己的眼睛和命去赌。所以他们都趴下了,紧紧地、死死地、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里一样地趴下了。
      雾玖泠也趴下了。她反应很快,几乎是跟着人群一起伏倒在地的。她的脸贴着冰凉的石板,额头抵着手背,双眼紧闭,不敢睁开。
      可那道光的残影还在她眼前晃。白茫茫的,刺眼得不行。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
      帝仙,那就是帝仙。姐姐也是帝仙,可她从来没有在姐姐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感。也许是因为姐姐在她面前从不释放帝仙的威压,也许是因为她习惯了姐姐的气息,也许是因为——
      她还没有想完,强光忽然消失了。不是变暗了,不是减弱了,而是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那铺天盖地的、不可逼视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干干净净地、彻彻底底地,不见了。
      雾玖泠愣住了。她趴在地上,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光。天空是正常的蓝色,阳光是正常的金色,空气是正常的温度。
      一切都很正常。可她又觉得一切都不太正常——因为周围的人还趴着,所有人都在趴着。那些新弟子,那些灵门的弟子,那个云卷仙子,甚至那几个看起来修为不低的执事——全都在地上趴着,脸贴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他们在等,等帝仙离开。等那道足以灼伤眼睛的光芒重新出现又消失,然后才敢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可雾玖泠不想等了。她不知道帝仙有没有离开,不知道那道强光还会不会再次出现,不知道她现在站起来会不会被雷劈。
      她只知道——这是她记住祂的唯一机会。
      她从来没有见过帝仙尉迟瑛。她只知道祂是灵门之主,是三大帝仙之一,是姐姐的死对头的儿子。她看过祂的画册——灵门的宣传画册上有一幅祂的画像,但那画像画得太假了,把祂画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仙人,须发皆白,仙风道骨。
      她觉得那肯定不是祂真正的样子,因为姐姐也常被画成那样。可姐姐根本不是那样的,姐姐比她好看一万倍。所以尉迟瑛肯定也比画像好看一万倍。
      她想知道祂长什么样,她想记住祂的样子。不是因为她对祂有什么想法——她连见都没见过祂呢。而是因为……她要去求一个仙降。一个只有灵门才会的、从未有人成功过的、传说中可以祛除妖气的仙降。
      求人之前,总得知道求的是谁吧?
      雾玖泠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了起来。膝盖离开地面,手掌离开石板,她直起腰,站直了身体。动作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那一点细微的声响却清晰得像是在寂静的深夜里翻了一页书。
      站在尉迟瑛身边的侍从第一个发现了她。那位侍从跟随帝仙多年,见过无数场面,自认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震惊的了。但此刻,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少女,在所有趴伏在地的人群中,直直地站了起来。她站得笔直,裙摆被风吹起,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朝帝仙扑了过来。不是走,不是跑,是扑。像一只看到了主人的小狐狸,欢快地、不顾一切地、完全不顾规矩和礼仪地——扑了过来。
      侍从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活了三千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从来没有。雾玖泠扑过去的那一瞬间,尉迟瑛低下了头。
      不是刻意的,不是有意的,甚至不是祂自己能够控制的——那个低头,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像是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判断。
      祂闻到了一阵香。不是浓烈的、刻意的、让人头晕目眩的香。而是一种清幽的、淡雅的、若有若无的香,像是深谷中独自盛开的幽兰,在无人的月夜里,静静地吐露芬芳。那香气从她的发间、从她的衣襟、从她的肌肤深处飘散出来,扑了祂满怀。
      尉迟瑛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祂看到了那张脸。少女的脸离祂很近,近到祂可以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近到祂可以看清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祂可以看清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角。
      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刻意营造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不谙世事的美。她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可那双眼睛却是清亮的、干净的、像山涧泉水一样纯澈的。
      此刻,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祂,里面有好奇,有兴奋,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欣赏。
      她就是在看他。不,是在看祂。不是在瞻仰帝仙,不是在敬畏至尊,不是在诚惶诚恐地求一个垂怜。
      她就是觉得祂好看,所以在看祂。像是看到了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花,像是看到了雨后彩虹的第一抹颜色。
      尉迟瑛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几乎不存在。但如果有足够了解祂的人在场,就会认出那个动作——那是祂伸出手的前奏。
      祂想接住她。在那个娇小的、轻盈的、像蝴蝶一样扑过来的身体即将撞上祂的那一刻,尉迟瑛的右手,本能地、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想要抬起来,想要接住她。
      然后,祂停住了。只是短短的一瞬,短到连站在祂身边的侍从都没有察觉到那一瞬间的犹豫。尉迟瑛收回了那一丝几不可见的动摇。祂没有伸出手。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祂周身涌出,将那个扑过来的少女轻轻推了出去。
      不是攻击,不是惩罚,不是厌恶。
      只是——推开,像是推开一朵不小心飘到眼前的落花。
      雾玖泠向后踉跄了几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她晃了两下,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
      她站稳了。然后,她抬起头,又看向了祂。那双眼睛里没有受伤,没有委屈,没有被拒绝后的难过。只有遗憾。
      “就差一点点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尉迟瑛的耳朵里。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就撞上祂了,就差一点点她就能看清祂了。就差一点点——
      强光再次袭来。比刚才更亮,更烈,更刺眼。像是太阳在眼前炸开,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一个点上,然后朝她一个人倾泻而下。
      这一次的光,比刚才更猛烈。因为这一次,她不仅睁着眼睛,她还看了祂。她直视了帝仙。没有得到允许,没有获得豁免,她就是那样直直地、毫不避讳地、不知死活地——看了祂。
      雾玖泠的眼睛猛地一痛。这一次的痛比刚才剧烈了十倍不止。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了她的眼球,又像是有烈火在她的眼眶里燃烧。她的视线一瞬间变得模糊,白光吞噬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倒退几步,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向后倒去——要摔了。
      她想,完了,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摔个屁股蹲了。
      雾玖泠闭上眼睛,等待着后背撞击地面的疼痛。可疼痛没有来,一道光芒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不是强光,不是刺目的、灼烧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是温柔的、清凉的、像春天的雨水一样的光。那光芒轻轻地覆在她的双眼之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眼睑。疼痛在一瞬间消退,灼热在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适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闭眼享受的感觉。
      雾玖泠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道光芒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眼眶发酸。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在她即将倒下的那一刻,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侍从,不是旁人,是尉迟瑛。祂的右手,又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但最终,祂还是没有伸出手。因为有人比祂更快。那道光,比祂的手更快地,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是——帝仙的允许。
      然后,雾玖泠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清冷如霜,像是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湖面上,又像是古琴的最低弦被轻轻拨动。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却让整个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本座允许她直视。”尉迟瑛说。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风都停,连树叶都不摇了,连天上的云都凝固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呼吸。可他们的心里,同时炸开了一道惊雷。
      帝仙允许她直视。帝仙——允许——她——直视。这句话,每一个字他们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他们怎么也无法理解。
      帝仙从来没有允许过任何人直视,从来没有。
      云卷仙子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袖。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那个少女,那个今天才来的、连报名都没赶上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散修——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雾玖泠不知道这些,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感觉到眼睛上的那道光越来越暖,越来越柔,像是最上等的灵药在修复她被强光灼伤的双眼。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疼了。她睁开眼。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眨了眨眼,水雾散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清了那个人。黑色的织金流纹袍,墨发如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祂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怒,不喜,不惊,不躁。祂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朵花,一片云,一颗石头。又像是——在看着一个有趣的东西。
      雾玖泠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可她看着尉迟瑛,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原来你长这样啊,”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却满满都是笑意,“比画像好看多了。”
      尉迟瑛没有说话。祂只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祂转过身,朝凌霄峰的方向走去。黑色的织金流纹袍在风中舒展开来,像是一只收起翅膀的巨鸟。侍从回过神来,慌忙跟上。
      走了几步,尉迟瑛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叫什么名字。”祂问。
      雾玖泠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回答:“雾玖泠!”
      尉迟瑛沉默了一瞬。
      “玖泠。”
      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品一盏茶。
      “以后,守规矩。”
      然后,祂继续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停下。那抹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灵门深处的云雾之中。
      直到祂彻底消失,广场上的人才终于敢动。一个接一个地,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抬起头,面面相觑。
      刚才发生了什么?帝仙允许一个人直视祂?帝仙问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那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散修——她是谁?
      无数道目光同时投向雾玖泠。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嫉妒,有敌意,有探究,有不解。
      雾玖泠站在那些目光的中央,怀里还抱着那套青色的练功服,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却笑得一脸灿烂。
      她抬起头,望着尉迟瑛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
      “尉迟瑛……”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我记住了。”
      弟子们彼此对视,眼神里写满了同一种情绪——难以置信。
      祂居然让她直视祂。不是“允许”两个字的问题。是“居然”。
      帝仙尉迟瑛,三界最冷面无情的帝仙,八百年来从未允许任何人直视祂。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曾经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仙门子弟,仗着自己家世显赫,在灵门大典上偷偷抬头看了祂一眼。
      那一眼,换来了三年的失明,和一身的修为折损。那个人至今还在家族的禁地里养伤,据说连最基本的仙术都使不出来了。
      还有更早之前,一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因为在帝仙经过时没有及时低头,被那股无形的神力推出了三丈远,摔断了三根肋骨,养了整整五十年才恢复。那些被帝仙的神力推出去的人,大多都残了,死了,或是修为大损。
      几乎没有例外。可刚才那个少女——她扑向了帝仙。她扑向了帝仙!所有人亲眼看到,帝仙周身涌出一股力量,将她推了出去。那股力量,足以让一个普通仙人筋断骨折。
      可她只是后退了几步,踉跄了几下,站稳了。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了帝仙。然后,帝仙允许她直视。然后,帝仙还问了她叫什么名字。然后,帝仙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帝仙说“日后,要守规矩”。这句话是祂临走前说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是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日后,要守规矩。
      日后。这两个字,比“允许直视”更让人心惊。日后——意味着还有“日后”。意味着祂默认了这个少女会留在灵门。意味着祂允许她再次出现在祂面前。
      云卷仙子站在原地,手指深深陷进掌心。她的指甲很长,掐进肉里,疼得她指尖发白,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那个少女正抱着练功服,蹦蹦跳跳地往住所的方向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没有被帝仙的神力推开过,好像她没有因为直视帝仙而被灼伤过,好像她没有得到帝仙的允许过,好像这一切对她来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若无其事?云卷仙子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她提起裙摆,快步朝那个少女走去:“等一下。”
      雾玖泠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云卷仙子站在她面前,水蓝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丽,气质出尘。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不是笑的。
      “你叫雾玖泠?”云卷仙子问。
      “对呀,”雾玖泠笑眯眯地点头,“你呢?”
      “云卷。”
      “哦!你就是云卷仙子呀!”雾玖泠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才发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你了,你好漂亮呀。”
      云卷仙子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少女夸她漂亮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语气是真诚的,整个人都是真诚的。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暗藏机锋,没有那种“我比你好看但我假装夸你”的虚伪。
      她是真的觉得云卷漂亮,这让云卷更加不舒服了。
      “你刚才……”云卷仙子斟酌着措辞,“为什么要扑向帝仙?”
      雾玖泠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因为我想看看祂长什么样呀。”
      “……”
      “画册上画得太丑了,”雾玖泠皱皱鼻子,一脸嫌弃,“把祂画成了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根本不像。我就想看看祂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比画册好看。”
      “你知不知道直视帝仙的后果?”
      “知道呀,”雾玖泠眨眨眼,“会被光灼伤嘛。我刚才就被灼了,好疼的。”她说“好疼的”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的风好大”一样随意。
      云卷仙子沉默了片刻:“那你知不知道,被帝仙的神力推开的人,大多数都会受伤?严重的会残,会死,会修为尽毁。”
      雾玖泠愣了一下。这一点,她倒是不知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臂,踢了踢腿,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哪儿都不疼,哪儿都没坏,修为也还在,甚至感觉比刚才还精神了一点。
      “可是我没受伤呀,”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云卷,“祂推得也不重,就是轻轻推了一下,我都没摔倒。”
      云卷仙子的手指又掐进了掌心。轻轻推了一下,没摔倒,没受伤。
      “你以前……认识帝仙吗?”云卷仙子问。
      “不认识,”雾玖泠摇头,语气坦荡得像一张白纸,“我今天第一次见祂。”
      “那祂为什么——”云卷仙子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她总不能问“那祂为什么对你例外”。那太失态了,那太不像她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你运气很好。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考核。”
      说完,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优雅从容,背影依旧清丽出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每一步都踩在怒火上。
      雾玖泠看着云卷仙子的背影,挠了挠头。她觉得云卷仙子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可能是性格比较冷吧,就像姐姐一样,姐姐对外人也总是冷冰冰的。
      “不过她人还挺好的,”雾玖泠自言自语,“还提醒我好好休息。”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云卷仙子眼里的敌意。
      涉世未深,说的就是她这种。在青丘的时候,所有人都宠着她、让着她、护着她。姐姐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她连一滴雨都没淋过。她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复杂,不知道笑容下面可以藏着多少刀锋,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一边对你笑,一边在心里想着怎么毁了你。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她看到了帝仙的样子,帝仙允许她直视,还问了她叫什么名字。
      “日后,要守规矩。”雾玖泠学着尉迟瑛的语气,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帝仙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嘛,”她小声嘀咕,“还挺好相处的。”
      如果灵门的任何一个人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当场昏过去。挺好相处的。尉迟瑛,挺好相处的。
      雾玖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她抱着练功服,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新弟子的住所。
      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一扇窗。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细语。
      雾玖泠把练功服叠好放在床边,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包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是姐姐给她带的,她舍不得吃,要留着慢慢吃。
      然后她扑到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滚着滚着就滚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狐狸。
      “明天就是考核了,”她望着窗外的夜空,眼睛里倒映着星光,“要加油,雾玖泠。”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知怎的,又浮现出那双眼睛。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还有黑色的织金流纹袍。
      还有那句——“玖泠。”祂念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好轻,像是在品一盏茶。
      雾玖泠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睡觉睡觉!”她闷闷地喊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与此同时,灵门深处,佑法仙师的居所。
      云卷仙子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头低垂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的面前,是一盏昏暗的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佑法仙师。他是灵门的佑法仙师,地位仅次于帝仙,负责灵门的法术传承和律法监察。他年纪很大了,大到没有人记得他活了多久。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垂落在肩侧;他的面容苍老而慈和,皱纹像是岁月的河流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亮,而是经历了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洞察一切的亮。
      “师父。”云卷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怎么?”佑法仙师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风吹过枯枝。
      云卷深吸一口气,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那个少女出现在山门,到分发练功服时她的容貌引起哄动,到帝仙经过时她扑向帝仙,到帝仙允许她直视,到帝仙问她的名字,到帝仙说“日后,要守规矩”。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师父,”她抬起头,看着佑法仙师,眼睛里满是恳求,“不能让帝仙记住她,不能。”
      佑法仙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弟子,看着她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轻轻地叹了口气。
      “云卷,”他说,“你知道帝仙是什么人。八百年来,没有人能让祂多看一眼。这个雾玖泠,就算今天被记住了,明天、后天、大后天,祂也会忘的。”
      “可万一不会呢?”云卷的声音尖锐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恢复成那种恭敬的、克制的语气,“师父,万一祂一直记得呢?”
      佑法仙师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
      “雾玖泠……”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慢悠悠地,“倒是有点意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雾玖泠,雾玖泠……雾这个姓,可不常见。和当年的雾帝仙,名字很像嘛。”
      云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师父,您是说——”
      “我说,她也就是个散修,”佑法仙师摆了摆手,打断了弟子的猜测,“雾帝仙和泠帝仙的后人只有两位。一位是当今的帝仙雾娉泠,另一位据说早就死了。这个雾玖泠,不过是恰好姓雾罢了。天下姓雾的,又不只青丘一家。”
      云卷松了一口气。
      “不过,”佑法仙师话锋一转,“她能让帝仙开口说‘日后’二字,确实不简单。”
      云卷的心又提了起来:“师父……”
      “罢了,”佑法仙师站起身来,苍老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为师再帮你一次吧。”
      云卷的眼睛猛地亮了:“多谢师父!”
      佑法仙师擅长一门极其罕见的法术——记忆的抹除。
      这门法术极难修炼,对施术者的要求极高。它不能抹去太重要、太深刻的记忆,因为那些记忆与神魂紧密相连,强行抹除会损伤被施术者的神识。它只能抹去那些不重要的、浅淡的、无关紧要的记忆片段。
      但正是这门看似鸡肋的法术,让佑法仙师在灵门拥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
      因为很多时候,不重要的记忆,才是最危险的。
      “帝仙对那个女子的记忆,应该不会太深,”佑法仙师闭着眼睛,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的蓝光,“祂活了两千年,见过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一个散修,不值得祂记住。”
      蓝光越来越盛,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佑法仙师的神识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化作一缕看不见的光,穿过灵门的千山万壑,穿过凌霄峰的层层禁制,进入了帝仙尉迟瑛的记忆之海。
      记忆之海是一片无垠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大的、亮的、牢固的,是深刻的记忆,与神魂紧密相连,不可触碰。小的、暗的、松散的,是浅淡的记忆,像是写在沙上的字,风一吹就散了。
      佑法仙师在那些光点中寻找着。他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暗金色的光点,安静地漂浮在记忆之海的边缘。
      那是一个时辰前刚刚形成的记忆。佑法仙师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那个光点。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轻而易举。
      佑法仙师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成了。”他说。
      云卷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满是期待:“帝仙祂……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佑法仙师点了点头,“那段记忆已经被抹去。帝仙不会记得今天见过那个女子,不会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不会记得祂允许她直视。”
      云卷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不过,”佑法仙师看了弟子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警告,“如果帝仙再次见到她,可能会重新产生记忆。到时候,为师也帮不了你了。”
      云卷低下头:“弟子明白。”
      她当然明白,但她不担心。灵门这么大,新弟子那么多,帝仙怎么可能再次见到一个小小的散修?就算见到了,也不过是擦肩而过。帝仙不会多看她一眼,就像不会多看任何一个人一样。
      今天的事,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被抹去的意外。
      云卷抬起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多谢师父。”
      佑法仙师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云卷没有听到。但他确实叹了。他看着自己这个天资聪颖、容貌出众、本该前程似锦的弟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帮了她。但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佑法仙师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夜空。夜空中,有一颗星,格外地亮。那颗星的方向,是青丘。
      “雾玖泠……”佑法仙师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雾。这个姓氏,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归墟的战场上。在漫天的血光中,在崩塌的天地之间,在三位帝仙灰飞烟灭的那一刻。雾帝仙倒下的时候,嘴里念的最后一个字,就是自己的姓。
      雾。
      佑法仙师闭上眼睛。那些往事,太远了。远到他以为已经忘了。可一个名字,又把它们全部翻了上来。
      “希望,”他低声说,“不要出事才好。”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竹影婆娑,月光如水。灵门的一千座山峰在夜色中沉睡,安静得像一幅画。谁也不知道,在这幅画的某个角落里,一个被抹去的记忆正安静地躺在记忆之海的边缘,等待着被重新点亮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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