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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档案   第七章 ...

  •   第七章阿愁档案

      李润佳发现张海龙有一个秘密。

      不对。应该说他有一个系统。

      事情要从周一早自习说起。她正在补周末没做完的英语阅读,铜镜立在笔筒旁边,镜面映着她皱着眉头读长难句的样子。读到第三篇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叹了口气。

      “海龙。”

      “在。”

      “你上次说我前世养猫、养花、还养过一个小乞丐。除了这些,我还养过什么?”

      镜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始浮字。

      不是一行两行,是一片一片地往外冒,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闸门。李润佳眼睁睁看着镜面上密密麻麻地浮满了小楷,工工整整,分门别类,甚至还带目录——

      “恩人前世所养之物,在下谨录如下:白猫一只,名阿愁,性情外冷内热,白日不理人,夜则钻被同寝,寿终十五。海棠一株,植于窗下,每年三月开花,花落时如粉雪,恩人常于树下读书。小乞丐一名,无名无姓,恩人唤之阿九,后恩人赐名海龙。”

      李润佳的笔掉了。

      “金鱼两尾,一红一白,恩人取名朝朝、暮暮。红者先亡,白者绝食三日,随之而去。恩人葬于海棠树下,立小石为记。麻雀一对,年年春来檐下筑巢,恩人撒米于窗台,雏鸟学飞时跌落,恩人捧回养护,羽丰后放归。”

      还、有。

      “邻家黄犬一头,名大黄,实为土色。每日黄昏来恩人门前卧着,等恩人摸头后方肯归家。其主人言,此犬在家从不理人,唯对恩人摇尾。野菊一丛,生於墙根石缝间,无人栽种,自生自长。恩人每路过必驻足,蹲下看许久。在下问看什么,恩人说看它们活得用力。”

      李润佳把铜镜拿起来,凑到眼前。

      字还在往外浮,速度慢下来了,像是写的人在努力回忆,生怕漏掉什么。

      “流浪猫七只。非恩人所养,但恩人每日备食置于巷口。冬日雪大,恩人抱病出门投食,归来发热三日。在下急甚,恩人醒来第一句是巷口的猫吃了没有。在下答吃了。恩人方肯喝药。”

      李润佳把镜子放下了。

      但镜面上的字没有停。

      “月季一盆。邻人赠的,说好养。恩人养了半月,叶黄枝枯。恩人蹲在盆前发愁,说怎的这般难养。在下偷偷翻书替它治病,未果。恩人葬枯枝于海棠树下,说委屈你了跟了我这么个不会养花的人。来年春天,葬枝处生出一棵新苗。不是月季,是蒲公英。恩人高兴了一整个春天。”

      教室里早自习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有人背古文,有人读英语,有人在后面小声对答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润佳的桌面上,落在那面不断浮字的铜镜上。

      她没有说话。

      镜面还在继续。字迹开始变得不那么工整了,像是写的人写着写着,笔就拿不稳了。

      “萤火虫三夜。恩人夏夜捕得,盛於纱囊,悬於帐中。夜半醒来,见萤光明灭,恩人说像天上的星子掉下来了。三日后萤火尽灭,恩人将虫尸埋於海棠树下,说对不起拘了你们这许久。此后恩人再不捕萤。”

      李润佳把手指按在镜面上。

      字迹停了一瞬。然后,极轻极慢地,浮出最后几行。

      “在下亦恩人所养之物。被弃於雪中时,恩人拾回。病时恩人彻夜守。怕时恩人握着手。不知自己是谁时,恩人说你叫阿九,是我家的人。恩人走后,在下养着阿愁,养着海棠,养着檐下的麻雀和巷口的流浪猫。蒲公英年年都开。朝朝暮暮的石头上生了青苔。大黄后来老了,走不动了,在下每日抱它去恩人窗下晒太阳。它最后一天,朝着恩人从前坐过的方向摇了摇尾巴。”

      “在下把一切都养得好好的。只是再没有人把在下捡回去了。”

      李润佳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同桌的男生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胳膊压在英语阅读上,第三篇长难句还没读完,笔滚到地上去了。她没有捡。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走廊里涌起喧闹的人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跑过去有人追过来。李润佳趴在桌上没有动,胳膊底下压着那面铜镜,镜背的缠枝莲纹硌着她的手腕。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很平静。她把铜镜翻过来,镜面上已经恢复了干净,只映着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张海龙。”她开口,嗓子有点哑。

      镜面亮了一下。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镜面浮出一个字:“是。”

      “你把每一样都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镜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浮出一行字:“怕忘了。”

      “忘了又怎样?”

      “忘了,那些活过的东西就真的没有了。阿愁,朝朝暮暮,檐下的麻雀,墙根的野菊,巷口的流浪猫。它们都是恩人在这世上留过的痕迹。在下舍不得它们没有。”

      李润佳把铜镜拿起来,贴在额头上。镜面凉凉的。

      “那你记了多久?”

      “很久。”

      “多久?”

      镜面浮出两个字:“两世。”

      李润佳把镜子从额头上拿下来,看着镜面。镜面里只有她自己,但她知道那后面有一个人,正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好。”她说,“从今天开始,我帮你一起记。”

      镜面震了一下。

      “阿愁,朝朝暮暮,麻雀,大黄,野菊,蒲公英,萤火虫。还有阿九。”她把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慢,“我记住了。我不会忘。”

      镜面上浮出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抖得厉害。

      “好。”

      然后又是一行:“恩人唤我阿九了。”

      李润佳把镜子往笔筒里一插,站起来去捡地上的笔。蹲下去的时候,一滴水落在英语阅读的卷子上,洇开一小块。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笔捡起来,坐回去,翻到第四篇阅读。

      铜镜在笔筒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镜面映着她做题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镜面上浮出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

      “在下今日很高兴。”

      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

      中午,阿雪来找她吃饭,发现李润佳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用彩色水笔画满了东西。

      “你在画什么?”

      “档案。”李润佳头也不抬。

      阿雪凑过去看。白纸被分成了好多格子,每个格子里画着一样东西,旁边用工整的字迹标注着名称和备注。第一格画着一只白猫,圆脸,表情高冷,旁边写着“阿愁,寿终十五,葬于海棠树下”。第二格画着一棵开满粉色花朵的树,写着“海棠,每年三月开花”。第三格画着两条鱼,一红一白,红的那条身上画了几道水纹表示它在游,白的那条跟在后面,写着“朝朝、暮暮,合葬于海棠树下”。

      后面还有麻雀、大黄狗、一丛野菊、一盆月季和一株蒲公英、三只萤火虫。

      最后一个格子空着。

      阿雪指着那个空格子。“这是留给谁的?”

      李润佳拿起红色水笔,在空格子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穿着古装,头发半束,眉眼画得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旁边写上两个字——“阿九”。

      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又名海龙。被恩人于雪中拾回。现在住在镜子里。每天都在看恩人睡觉。”

      阿雪看完,沉默了两秒。

      “你把‘每天都在看恩人睡觉’这句写上去,是认真的吗?”

      李润佳把笔帽盖上,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写实主义。”

      铜镜在桌上震了一下。

      阿雪笑出声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拿起一支蓝色水笔,在海棠树下面添了几笔。李润佳凑过去看——她画了一面小小的铜镜,靠在树干上,镜面里映着满树的花。

      “这样就完整了。”阿雪把笔放下,拍了拍手。

      李润佳看着那张画满格子的白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小角。

      不是填满了。只是填上了一小角。

      但那一小角很暖。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李润佳把“阿愁档案”——她给这张纸取的名字——卷起来,用一根皮筋扎好,塞在书包里。然后她去找陈嘉怡。

      陈嘉怡坐在看台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但没在做题,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李润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阿愁档案”展开,铺在两个人中间。

      陈嘉怡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阿愁移到海棠,从海棠移到朝朝暮暮,从朝朝暮暮移到大黄,最后落在最后一个格子里。那个画着古装小人、旁边写着“阿九”的格子。

      “这个是他?”她指着小人。

      “嗯。”

      陈嘉怡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她随身带的那种极细的黑色签字笔——在海棠树的枝叶间,画了一只很小很小的鸟。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麻雀。”

      李润佳看着那只鸟。画得不太像,翅膀比例有点奇怪,但鸟的姿势是向下看的,像是在看树下的什么东西。

      “它在看什么?”她问。

      陈嘉怡收起笔,把练习册翻到刚才没做完的那一页。“看猫吧。猫睡在树底下,鸟睡在树上。它们等同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做个伴。”

      李润佳没有接话。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阿愁档案”的边角吹得掀起来。她用手按住,等风过去,然后小心地把纸卷起来,用皮筋扎好。

      “嘉怡。”

      “嗯。”

      “你周末有空吗?”

      陈嘉怡的笔停了一下。“有。”

      “我们去买水彩笔。你这个麻雀画得太丑了,我教你重新画。”

      陈嘉怡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画得更丑。”

      “我画的那个小人是写意风格。”

      “写意不是丑的借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别过脸去。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都在忍笑。

      操场上有人踢进了球,男生的欢呼声滚过来。李润佳把“阿愁档案”放进书包,手指碰到铜镜的边缘,镜面微微发着热。

      她在心里说:阿九,我今天又帮你攒了一样东西。

      铜镜在书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说——

      在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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