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雨天 第六章 ...
-
第六章雨天与糖纸收藏家
李润佳发现,张海龙这个人有一个隐藏技能。
他会存东西。
不是存钱,是存糖纸。
事情要从周六晚上说起。她洗完澡回到宿舍,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成一个鸟窝的形状,盘腿坐在床上翻书包找吹风机。翻着翻着,从书包夹层里掉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片,落在被子上,像一小片打翻的彩虹。
她捡起来一看——是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每一张都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对齐,按颜色深浅码成一叠。最上面那张是她今天给陈嘉怡的那颗,糖纸上还有被剥开时的褶皱,但已经被小心地展平了。
“张海龙。”她把铜镜从书包里抽出来,举着那沓糖纸对着镜面,“解释一下。”
镜面亮了一下,浮出两个字:“收藏。”
“你收藏糖纸?”
“恩人给的每一颗糖,在下都留着。”
李润佳把糖纸摊开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张。她回忆了一下——第一天一颗,物理考97分那天一颗,给陈嘉怡的那颗也算上了,加上今天给阿愁的那颗“利息”,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给的、零零碎碎的糖。
十二颗。
他全留着。
“你是不是有点……”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镜面浮出一行字,笔画写得端端正正,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坦然:“恩人前世也说我。说我什么都攒着,一颗糖一粒米一根猫毛,恩人掉在桌上的头发我也捡起来收着。”
李润佳张了张嘴。
“恩人问我收这些做什么。我说,恩人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好的,丢了可惜。”
毛巾从她头上滑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被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把铜镜放在膝盖上,把糖纸一张一张重新叠好,叠得很慢。
“那你上辈子攒的那些东西呢?”
镜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浮出一行字:“埋在海棠树下了。和阿愁一起。”
李润佳的手停住了。
窗外在下雨。周六傍晚的雨来得没有道理,明明下午还是晴天,到了黄昏云就压下来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是谁在天上往下扔豆子。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阿雪回家了,其他室友也各有去处。雨声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显得她这一小方床铺格外安静。
她把糖纸重新叠好,塞回书包夹层里。然后起身去关了窗户,雨声立刻小了一半,闷闷的,像隔着棉花在敲鼓。
“海龙。”
“在。”
“你想不想看雨?”
镜面浮出一个问号。
李润佳把铜镜拿起来,走到窗边,把镜面朝向窗户。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梧桐树和路灯的光晕都拉成了模糊的长条。镜面映着雨夜的窗,水光潋潋的,像是镜子自己也下了一场雨。
“我前世也会这样吗?”她问,“下雨天的时候,把镜子举到窗边让你看雨。”
镜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笔画极轻极慢,像是写的人每写一笔都要想很久,怕写快了就会碎掉——
“恩人前世,最喜欢雨天。每当下雨,恩人就把我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在窗台上。恩人说,镜子里看雨,比外面看更好看。因为镜里的雨不会停。”
李润佳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来。
“为什么不会停?”
“因为恩人希望它不要停。”
她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打湿了,深绿深绿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水光。镜面映着这一切,雨丝被铜镜的暗黄色泽一衬,竟然真的有几分古画的味道,像一幅画了很久很久的水墨长卷,墨迹还未干透。
“那现在呢?”她的声音很轻,“现在的雨,镜子里会停吗?”
镜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铜镜是不是被雨水浸坏了。然后镜面上浮出一行字,不是小楷,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体,比小楷更随意,更潦草,像是一个人情急之下抓起笔匆匆写下的——
“恩人在的地方,雨永远不停。在下永远在看。”
李润佳把铜镜贴在胸口。隔着睡衣的棉布,镜面凉凉的,贴久了才慢慢变暖。
窗外的雨声很大。她的心跳也很大。
“张海龙。”她低头对着镜子说,语气像是老师在点名。
镜面震了一下。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恩人请讲。”
“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挑我没办法揍你的时机。”她把铜镜举到面前,镜面映出她红红的眼眶和努力板着的脸,“你故意的。”
镜面浮出一个字:“是。”
李润佳深吸一口气,把铜镜翻过去扣在窗台上。
过了三秒翻回来,镜面上多了一行字:“恩人翻镜子的时候,在下眼前一黑。”
“活该。”
“是。”
她把铜镜重新举到窗边,两个人——一个人,一面镜子——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雨。雨势小了一点,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窗玻璃上的水痕从直线变成了弯弯曲曲的线。
“海龙。”
“在。”
“你攒的那些糖纸,明天我帮你再多攒几张。”
镜面浮出一个字:“好。”
然后又是一行:“恩人给的,一张抵一张。恩人不给的,在下不要。”
李润佳把镜子翻过去扣住。“你又来了。”
镜面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下,像在笑。
周日上午,雨停了。
李润佳是被阳光晃醒的。雨后的阳光格外干净,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她的被子上画了一道亮晃晃的光带。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躲光,躲了两秒又抬起来,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铜镜。
镜面温温的,像是被阳光晒过了。
“早。”她嗓子还带着睡意,哑哑的。
镜面浮出一个字:“早。”
“你睡了吗?”
“在下不需要睡眠。”
“那你晚上干什么?”
“看恩人睡觉。”
李润佳把镜子塞进枕头底下,整个人趴上去压住。
枕头底下传来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她把枕头掀开一条缝,镜面上浮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恩人睡相与前世一样。”
“怎么样?”
“喜欢把被子踢掉。在下替恩人盖过很多次。”
李润佳把枕头重新压回去。
但嘴角翘起来了。
起床后她决定去学校后门的便利店买糖。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面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她穿着拖鞋踩过去,水花溅起来,凉凉的。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她蹲在糖果货架前面,认认真真地挑选。大白兔原味的,红豆味的,还有新出的抹茶味。每样拿了几颗,然后又看见旁边货架上有那种独立包装的棉花糖,透明袋子里装着白白软软的一团,像一小朵云。
她拿了一袋。
结账的时候,她顺手从收银台旁边的小架子上拿了一根火腿肠。
回到宿舍,她把铜镜立在桌上,把今天的“收获”一样一样摆在镜子前面。大白兔奶糖拆开,糖纸展平,叠好,放在之前那沓糖纸的最下面。棉花糖拆了一颗,白生生的,放在铜镜前面。
“这个不算糖纸。”她说,“这个你收不了。”
镜面浮出一行字:“在下可以画下来。”
李润佳愣了一下。“你会画画?”
镜面没有回答。过了大约十几秒,镜面上开始浮现线条——极细极淡的,像用最软的铅笔轻轻描上去的。先是一个圆圆的轮廓,然后是棉花糖表面那种毛茸茸的质感,一丝一丝的,竟然用镜面的明暗变化表现出来了。
画完之后,棉花糖的图案慢慢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你画了,但留不住。”李润佳说。
镜面浮出一个字:“留得住。”
“留哪儿?”
“在下心里。”
李润佳把棉花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说这种话不犯法。”
镜面震了一下。“在下不知何法。”
“现代法律。有一条叫‘禁止对单身女高中生使用过于犯规的发言’。”
镜面浮出一行字,笔画写得格外认真,像是在查阅什么不存在的典籍:“在下遍览恩人课本,未见此法。”
“我刚立的。”
“恩人英明。”
李润佳笑得棉花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下午,阿雪从家里回来了,带了一大袋她妈妈做的卤鸡爪,香味从走廊那头就飘过来了。李润佳闻着味儿就扑过去了,两个人坐在床上啃鸡爪,啃得满手都是酱汁。
铜镜被立在旁边,镜面上浮着一行字:“恩人慢些吃。”
“你别管。”李润佳嘴里塞着鸡爪,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不算课堂纪律。”
阿雪在旁边笑,举着一根鸡爪对着铜镜晃了晃。“海龙你要不要来一个?”
镜面浮出两个字:“多谢。不必。”
“他不用吃东西。”李润佳替他说了,“他靠看我吃饭活着。”
镜面浮出一行字:“恩人此言差矣。在下靠恩人活着。”
阿雪啃鸡爪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看镜子,又看看李润佳,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李润佳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面无表情地说:“你哦什么哦。”
“没哦什么。”阿雪笑嘻嘻地继续啃鸡爪。
啃完鸡爪,两人去洗手。李润佳洗手的时候,阿雪靠在洗手间门框上,忽然说了一句:“嘉怡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李润佳搓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
“她问我,你之前比赛集训的时候,中午都是一个人吃饭吗。”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啊,有时候我会去找她,但大部分时候她一个人。怎么了?”
“嘉怡说,没什么。然后发了一个很长的省略号。”
李润佳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
阿雪递给她一张纸巾。“她可能也在想,怎么重新跟你做朋友吧。你们两个都是那种——明明在乎得要死,但谁都不肯先开口的人。”
李润佳擦着手,没说话。
回到床边,她把铜镜拿起来,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难。”
镜面浮出一行字:“何难?”
“跟人相处。很难。”
镜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浮出一行字:“恩人前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这一世,在下陪恩人一起学。”
李润佳看着那行字,把铜镜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翻回来,写了一个字:“好。”
窗外,雨后的天空蓝得发亮。梧桐叶上的水珠被阳光照着,一颗一颗的,像糖纸的反光。
李润佳把今天攒的第一张糖纸展平,放在铜镜旁边。镜面映着糖纸的倒影,透明的糖纸在镜子里变成了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今天的糖纸。收好。”
镜面浮出一个字:“是。”
然后又是一行:“恩人今日心情很好。”
李润佳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嗯。因为下雨了。因为雨停了。因为阿雪妈妈做的鸡爪很好吃。因为你把棉花糖画下来了。因为嘉怡问了我中午是不是一个人吃饭。因为很多。”
她停了一下。
“还因为,你说雨不会停。”
镜面震了一下。
然后浮出两个字,笔画写得比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得像雨落进水面之前的那一瞬——
“不会。”
李润佳把铜镜立在窗台上,镜面朝着窗外的梧桐树和蓝天。然后她躺下来,枕着胳膊,看镜子里的天空。
镜中的天,比外面的更蓝一点。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今天攒了三张糖纸。明天再多攒几张。
利息嘛。
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