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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还款计划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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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阿九的还款计划
李润佳发现张海龙有一个本子。
不是她给他买的。是他自己弄的。准确地说,是他“拓”的。
周三晚上,李润佳在补数学作业,草稿纸用完了,翻抽屉找新的。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不像是她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面是某种泛黄的纸,没有印刷字样,像是手工装订的。她好奇地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然后愣住了。
扉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四个字:“还款记录”。
下面一行小字:“恩人前世所费糖数,在下铭记于心。今生分期偿还,按日计息,利随本清。”
李润佳翻到第二页。
一个表格。竖着画了线,横着画了线,线画得不是很直,但看得出来画的人很认真。表头分四栏:日期、品名、数量、备注。
第一行写着:“前世某年冬,恩人予在下第一颗糖。糖纸已佚,糖味犹记。此笔不计息,本金永存。”
第二行:“前世某年春,恩人病中,在下煎药,恩人嫌苦,予糖一颗。糖纸存。”
第三行:“前世某年秋,恩人自市集归,袖中藏糖三颗,分阿愁一颗,分在下一颗,自留一颗。阿愁那颗被它埋在海棠树下了,后来长出一棵不知名的草。”
一行一行。
密密麻麻。
李润佳翻到本子的后半部分,字迹变新了。墨色更深,笔画更稳,像是在很近的时间里写下的。
“今生某月某日,恩人予糖一颗。糖纸已收,编号零一。”
“同日,恩人予火腿肠一根。火腿肠不属糖类,但恩人给的,故另立科目‘恩人所予诸物’,单独记录。此笔编号零零一。”
“次日,恩人又予火腿肠一根。编号零零二。”
“某日,恩人考物理九十七分,对镜而笑。恩人言笑可抵课时费。在下私心,将此笑计入‘恩人所予诸物’科目。编号特零一。特字头,不与其他混。”
李润佳看到这里,忍不住把本子凑近了仔细看。那个“特零一”的“特”字写得格外大,像是写的人对这件事特别得意。
再往下翻。
“恩人言‘晚安’一次。计入特字头,编号特零二。”
“恩人翻镜子时言‘活该’。在下以为此亦恩人所予。特零三。”
“恩人唤在下‘阿九’。特零四。此笔不计息。永不。”
李润佳把本子合上了。
她把铜镜从笔筒里抽出来,把本子举到镜面前。“解释。”
镜面亮了一下,然后浮出两个字:“账本。”
“我知道是账本。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本子。”
“深夜。”
“深夜是什么时候?”
“恩人睡着以后。”
李润佳想了想。她睡着以后,宿舍熄灯,所有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在镜子里,就着不知道哪来的光,一笔一画地拓出这个本子,画线,制表,把每一颗糖、每一根火腿肠、每一次笑和每一句晚安都记下来。
“你是不是有点……”她想了半天,这次想到了一个词,“太较真了?”
镜面浮出一行字:“恩人前世说过同样的话。”
“然后呢?”
“然后恩人把我的账本拿过去,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镜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浮出一行字,笔画写得极慢极慢——
“恩人写的是:‘阿九欠我的,不用还。我欠阿九的,这辈子还不完。’”
李润佳握着本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她拿起笔,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一行字,字迹有点歪,因为她趴在床上写的——
“阿九不欠我什么。如果一定要算,他欠我的糖,我用笑还过了。我欠他的——”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继续写:“——慢慢还。不设期限。不设利息。因为还的过程中,我很开心。”
她写完,把本子举到铜镜前面。
镜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宿舍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远处传来操场上有男生夜跑时隐约的说笑声。然后镜面上浮出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抖得厉害——
“好。”
然后又是一行:“恩人这笔字,比前世好看。”
李润佳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把铜镜立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镜面。
“阿九。”
“在。”
“你那个账本,那个什么‘特字头’——笑一次也算,说晚安也算,叫你名字也算。你这样记下去,本子不够写的。”
镜面浮出两个字:“够的。”
“你怎么知道够?”
镜面浮出一行字:“在下会做纸。前世恩人教的。”
李润佳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传出闷闷的笑声。“我前世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镜面浮出一行字:“很多。”
“比如?”
“识字。写字。算数。煎药。养猫。种花。辨认野菜。缝补衣物。看云识天气。以及——”
字停了一下。
“以及?”
“以及如何被人捡回去之后,好好地活下去。”
李润佳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铜镜的镜面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映着她半张脸。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凉凉的。
“那你学得挺好的。”
镜面震了一下。
“真的。你把我教的东西都学会了。阿愁你养得好,海棠你种得好,账本你记得好。你自己也活得好好的。”她顿了顿,“等了我那么久,还知道来找我。”
镜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恩人教的最后一样东西,在下还没学会。”
“什么?”
“恩人走的时候,没有教在下如何不想一个人。”
李润佳把铜镜拿起来,贴在胸口。
隔了好一会儿,她说:“这个我也没学会。我们一起学。”
镜面震了一下。
然后浮出一个字:“好。”
周四中午,阿雪在食堂发现了一件大事。
“李润佳,你那个镜子里的朋友,他会做饭吗?”
李润佳正在吃红烧肉,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应该不会吧。他不用吃饭。”
“那他前世也不用吃饭?”
李润佳想了想,把这个问题转述给了铜镜。铜镜立在餐盘旁边,镜面上浮出两行字:“前世恩人病时,在下煮过粥。恩人说不难吃。”
阿雪眼睛亮了。“那他会煮什么?”
镜面浮出回答:“粥。面。几样小菜。恩人教的。”
“你记得菜谱吗?”
镜面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始浮字。又是一片一片的。阿雪凑过去看,念出声来:“莲藕排骨汤,恩人冬日最喜。藕选七孔,排骨先焯水去腥,姜三片,葱两段,小火慢炖两个时辰。恩人说汤要清,浮沫须撇净……荠菜馄饨,春日恩人必做。荠菜须嫩,肉馅三分肥七分瘦,馄饨皮要薄,煮时水宽,点三次冷水。恩人说蘸醋加姜丝最佳……”
念到后面,阿雪咽了一下口水。
李润佳也咽了一下。
“海龙。”阿雪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你能不能从镜子里出来?”
镜面浮出两个字:“尚不能。”
“那你把菜谱写完。我周末回家让我妈做。”
镜面浮出一个字:“可。”
然后继续写。阿雪掏出手机拍照,一边拍一边念叨“这个好这个好”。李润佳在旁边继续吃她的红烧肉,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等等。你记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镜面浮出四个字:“红烧肉。”
李润佳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
“这道菜也是我前世教的?”
“不是。恩人前世不会做红烧肉。是在下自己学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镜面浮出一行字:“恩人走后。在下想,若有一日再见恩人,总要会做恩人喜欢的菜。便去学了。学了很久。”
李润佳把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口中。食堂的红烧肉做得一般,偏甜了,肉也炖得不够烂。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块肉特别好吃。
“你学得挺好的。”她说,“等我吃到了,给你打分。”
镜面浮出一个字:“好。”
然后又是一行:“在下等着。”
下午课间,李润佳把“阿愁档案”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本来是空白的,现在被阿雪画了一棵海棠树,被陈嘉怡画了一只麻雀。她想了想,拿起笔,在海棠树旁边画了一口锅。
锅底下画了几道波浪线表示火。锅里画了几块不明物体表示肉。旁边写上:“阿九学艺处。”
然后她把铜镜拿出来,让镜面照着自己画的锅和火。
“看。给你开了个专栏。”
镜面浮出一行字:“恩人画功,与前世一般。”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
“你那个句号犹豫了一下。”
“在下没有。”
李润佳把铜镜翻过去扣住。镜面在她掌心里震了两下,像在笑。
放学的时候,陈嘉怡从前排走过来,在李润佳桌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小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比张海龙那个账本大一点,用一根麻绳扎着。
“什么?”李润佳拿起来。
“菜谱。”陈嘉怡说,“我把阿雪拍的那些整理了一下。抄了一遍。”
李润佳翻开。陈嘉怡的字很工整,每一道菜都分了食材、步骤、注意事项。边栏还用小字标注了“海龙说的”“此处恩人喜多加姜”“阿雪妈妈建议放少许糖提鲜”。
最后一页空着。
陈嘉怡指了指空白处。“留给以后的。”
李润佳把本子合上,用麻绳扎好。“你怎么突然弄这个?”
陈嘉怡把书包背上,语气很平淡:“因为你说他学了很久。学了那么久的东西,值得被记下来。”
然后她走了。
李润佳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本子,好一会儿没动。铜镜在笔筒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镜面映着空荡荡的教室和最后一排一个坐着不动的女孩子。
过了很久,她把铜镜拿出来,对着镜面说:“阿九。嘉怡给你做了个菜谱本。”
镜面亮了一下。
“她说你学了那么久的东西,值得被记下来。”
镜面浮出一个字:“她。”
然后又是一行:“陈姑娘是好人。”
李润佳点头。“是。”
“恩人此世,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李润佳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第二次头。“是。”
镜面浮出最后一行字,笔画写得端端正正——
“在下替恩人高兴。”
李润佳把铜镜和菜谱本一起放进书包,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食堂晚饭的香味和操场边上青草被晒了一天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
明天周五。周末阿雪回家,她跟嘉怡约好了去图书馆。她还欠阿九一个红烧肉的评分。她的抽屉里有一个账本和一个菜谱本,还有一沓十二张糖纸。
不对,今天她又给了一颗。十三张了。
利息越欠越多。
但没关系。
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