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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子里的股东大会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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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镜子里的股东大会
李润佳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组织“多人会议”,参会方包括:一个扎高马尾的女高中生、一个说话文绉绉的镜中古人、以及她自己。
会议地点:宿舍床铺。
会议时间:周五晚上熄灯后。
会议主题:如何让陈嘉怡相信这面镜子是真的。
“我觉得直接给她看就行了。”阿雪盘腿坐在李润佳的床上,手里抱着一袋薯片,语气像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江湖,“你把镜子往她面前一放,让海龙写两个字,不就完了?”
“不行。”李润佳摇头,“她胆子小,会吓到的。”
“那你就继续瞒着?”
“也不是瞒……”李润佳抠着被角,“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嘉怡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前世的弟弟现在的镜子里住着的人’吧。”
铜镜立在枕头旁边,镜面亮了一下,浮出两个字:“弟弟?”
李润佳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镜子翻过去扣住。“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阿雪差点把薯片喷出来。“你管他叫小孩?”
“他叫我恩人,我比他大一辈,四舍五入他就是我侄子。”李润佳面不改色。
扣着的铜镜震了一下,震得枕头都跟着颤了颤。阿雪笑倒在床上,薯片袋子哗啦啦响。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小点声”,两人立刻捂住嘴,肩膀还在抖。
笑够了,阿雪抹了抹眼角,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陈嘉怡今天晚自习的时候坐你旁边了你注意到没有?”
李润佳注意到了。
晚自习的时候她正在补化学实验报告,旁边空着的椅子被人拉开了。她以为是阿雪,头也没抬说了句“薯片吃完了自己买”,结果听见一声很轻的“是我”。
是陈嘉怡。
她抬头的时候笔尖在报告纸上顿出一个墨点。陈嘉怡抱着化学书和练习册,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她只是坐下来,把练习册翻开,指着一道配平题小声问了句“这个你会吗”。
李润佳说会。然后给她讲了。讲完两个人各自做题,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陈嘉怡没有走,一直坐到晚自习结束铃响。
收书包的时候,陈嘉怡忽然说了一句:“你讲得比老周清楚。”
然后抱着书走了。
李润佳愣在原地,手里攥着笔袋,拉链拉了一半。
“所以她现在在主动靠近你。”阿雪把薯片袋子放到一边,难得正经起来,“你不用想那么多,该怎么处就怎么处。你以前就是想太多,想得自己累,别人也累。”
李润佳没说话。
她把铜镜翻过来。镜面安静地映着她的脸,头发散着,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不自觉翘起来的弧度。然后镜面上浮出一行字,写得极慢,像是写的人一边斟酌一边落笔——
“恩人前世,也是这般。对人好时掏心掏肺,被伤了就躲起来自己舔伤口。后来有个朋友对恩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阿雪凑过来看。
镜面浮出下一行:“‘你不用每次都做先伸手的那个人。但如果有人朝你伸手,你别躲。你值得的。’”
宿舍安静了几秒。
阿雪轻轻“哇”了一声。
李润佳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壁说:“这个朋友说得挺好的。”
镜面浮出一个字:“是。”
“这个朋友是谁?”
镜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浮出两个字:“是我。”
阿雪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李润佳把铜镜拿起来,盯着镜面,语气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所以你前世跟我说过的话,这辈子换个方式又说一遍?张海龙,你是复读机吗?”
镜面震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浮出一行字,笔画写得又急又歪,像是在拼命解释:“前世恩人听完这句话,赏了我一颗糖。在下只是——”
后面没写完,被李润佳一个脑瓜崩弹在镜背上打断了。铜镜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阿雪笑得从床上滑下去,坐在地上捂着肚子直抽气。
“行了。”李润佳把铜镜放回枕头旁边,语气里带着笑,“明天我约嘉怡去图书馆,你跟不跟?”
镜面浮出一个字:“跟。”
“那你明天不许乱说话。”
“在下谨遵恩人吩咐。”
阿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海龙,你一直在镜子里,那你平时都干什么?就干等着她叫你?”
镜面浮出一行字:“看书。”
“你看什么书?”
“恩人的课本。”
阿雪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能把宿管阿姨招来的爆笑。李润佳一把捂住她的嘴,两个人滚成一团。铜镜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立着,镜面上浮出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只有趴在枕头上才能看清——
“也看恩人。”
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画的小笑脸。
周六上午,图书馆。
李润佳到的时候,陈嘉怡已经占好了位置。窗边,两张椅子并排,桌上摊着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红豆。陈嘉怡坐在靠窗的那边,看见她进来,把红豆的那杯往旁边推了推。
李润佳坐下来,把书包放好。铜镜被她装在书包最里层,隔着帆布,能感觉到一点微凉的触感。
“你喝红豆的。”陈嘉怡说,眼睛看着面前的化学卷子,语气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
李润佳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温的,是她喜欢的甜度。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豆?”
陈嘉怡的笔在卷子上停了一下。“……同桌一年了。”
李润佳没有接话。她把化学卷子也摊开,两个人并排做题,中间隔着两杯奶茶的距离。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亮晃晃的。
做了一会儿题,李润佳假装不经意地把铜镜从书包里抽出来,立在笔筒旁边。镜面朝着窗户,映着窗外的梧桐树和一小块蓝天。
陈嘉怡看了一眼。“这什么?”
“镜子。”
“……我知道是镜子。你带着镜子上图书馆?”
“它——”李润佳想了想,“是我前世的弟弟送的。”
陈嘉怡的笔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李润佳,表情介于“你在开玩笑”和“你是认真的”之间。
“你前世的弟弟。”
“对。他叫张海龙,住在镜子里,每天帮我讲题、剥火腿肠,还说我前世养过一只叫阿愁的猫。”李润佳一口气说完,然后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嘉怡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李润佳的额头。
李润佳把她的手拨开,笑了出来。“我没发烧。”
“那你——”
“你看着。”李润佳把铜镜转过来,镜面朝着陈嘉怡,清了清嗓子,“海龙,打个招呼。”
镜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在陈嘉怡的注视下,镜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端端正正的小楷——
“陈姑娘安好。在下张海龙,恩人前世故交,今生来报旧恩。恩人常提起姑娘,说姑娘字写得好,人也聪慧,就是笑脸画得不太齐整。”
陈嘉怡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她看看镜子,看看李润佳,又看看镜子。然后她做了一件李润佳完全没想到的事——她凑近铜镜,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抬头问:“你说我笑脸画歪了?”
镜面浮出一行字:“在下失言。”
“你没失言,确实画歪了。”陈嘉怡把铜镜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缠枝莲纹和那行“吾名海龙待君久矣”,又翻回来,语气像是在鉴定一件文物的真伪,“所以你是她前世养大的?”
“是。”
“她前世对你好吗?”
镜面上的字停了一停,然后浮出来,笔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都要重——
“恩人是在下见过的最好的人。”
陈嘉怡把铜镜放回桌上,转头看着李润佳。李润佳正咬着吸管,假装在看窗外的梧桐树,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耳朵红了。”陈嘉怡说。
“我知道。”
“他说的那个‘最好的人’,是你前世,又不是你。”
“我知道。”
陈嘉怡低头看了看自己卷子上那道配平题,忽然把卷子推到李润佳面前。“那你让前世的你弟弟帮我把这道题讲了。”
李润佳转过头看她。
陈嘉怡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压不住的弧度。那是她俩同桌的时候,每次李润佳讲冷笑话把陈嘉怡逗乐时,她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压着笑,又藏不住。
李润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铜镜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海龙,讲题。”
镜面浮出一个字:“是。”
然后镜面上开始浮现解题步骤,一笔一画,清晰工整。陈嘉怡趴过去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方法比老周的简单。”
镜面浮出两个字:“多谢。”
“我不是夸你,我是陈述事实。”
“在下明白。”
李润佳在旁边咬着吸管,看着陈嘉怡跟铜镜一来一往地对话,忽然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硬撑的笑,也不是怕冷场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按都按不住的笑。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奶茶差点洒出来。
陈嘉怡看了她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先是抿着嘴,然后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最后两个人笑成一团,图书馆管理员在远处朝她们“嘘”了一声。
铜镜立在桌上,镜面映着两个女孩子挨在一起的影子,和窗外梧桐树投下来的大片绿荫。
镜面深处,有人悄悄弯了弯嘴角。
中午她们从图书馆出来,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加一面镜子——去学校后门的拉面馆吃饭。李润佳把铜镜立在桌上靠墙的位置,然后点了两碗牛肉拉面。
“他不用吃。”陈嘉怡提醒她。
“我知道。他看着我们吃。”李润佳掰开筷子,“这就叫——”
“分享。”陈嘉怡接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李润佳吃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陈嘉怡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李润佳低头吃面,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碗里的溏心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到陈嘉怡碗里。
陈嘉怡看了一眼碗里的半个蛋,没说话,低头吃了。
铜镜靠在墙上,镜面映着面馆里氤氲的水汽和两个埋头吃面的女孩子。水汽里浮出一行极淡极轻的字,淡到几乎看不见——
“阿愁今日也很高兴。”
李润佳看见了。她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铜镜,镜面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吃完面,陈嘉怡去买单。李润佳站在门口等她,阳光晒得人发懒,她把铜镜举起来挡住脸,镜面凉丝丝的贴着额头。
“海龙。”
“在。”
“我今天开心。”
镜面浮出一个字:“嗯。”
“你记着。这是今天的一笑。抵一节课。”
镜面浮出一行字,笔画里带着笑意:“在下记性很好。恩人今日已笑三十七次。扣除今早讲题的课时费,尚余三十六笑。可抵三十六节课。”
李润佳把镜子从额头上拿下来,瞪着镜面。“你怎么算的?”
“在下有自己的算法。”
“你这是黑账。”
“恩人说得对。”
陈嘉怡买完单出来,看见李润佳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表情介于生气和想笑之间。她走过来,看了看镜子,镜面上浮着四个字——“恩人说得对。”
“你们在吵什么?”
“他记黑账。”
陈嘉怡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铜镜前面。“那我付一颗糖。把账平了。”
镜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浮出一个字:“可。”
李润佳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联盟了?”
陈嘉怡没回答,把铜镜从李润佳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字。阳光下,“吾名海龙,待君久矣”八个字被锈迹衬得格外清晰。
“写得挺好的。”她说,然后把镜子放回李润佳手里,“走吧,下午还有一套数学卷子。”
三个人——两个人,一面镜子,和一个刚刚重新开始的同桌——走在学校后门那条种满梧桐的街上。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李润佳走在中间,左手边是陈嘉怡,右手边的口袋里装着铜镜。口袋里的铜镜微微发着热,像是有人在镜子里,把手掌贴在了镜面上。
她忽然想起镜面上那行字。
——“阿愁今日也很高兴。”
她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