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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演讲与即兴喜剧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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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演讲与即兴喜剧
李润佳最怕的事情,排名不分先后:第一,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第二,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没有人组队。第三——语文课的课前演讲。
而她今天就要做课前演讲。
两周比赛请假积压的债,今天是最后一项。她站在讲台旁边等着上一节课的老师收拾东西离开,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讲稿,上面写满了涂改的痕迹。稿子的主题是“我喜欢的文学作品”,她选了一本讲古代志怪小说的书,本来想写得学术一点、正经一点,结果写到最后变成了通篇吐槽,说那些书里的妖怪都比人会过日子。
她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边栏多了一行极小的小楷。
“恩人莫慌。”
李润佳差点把稿子扔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铜镜被她塞在夹层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是怎么写的?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姓林,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布置作业的时候毫不手软。她朝李润佳点了点头:“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李润佳走上讲台,把稿子放在讲桌上。台下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前排有人在小声说话,中排有人在翻书,后排——陈嘉怡坐在第三排,正低头摆弄笔袋,没有抬头。
李润佳深吸一口气。
“我推荐的是一本志怪小说集。”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但今天我不想讲这本书的文学价值,我想讲里面的一个妖怪。”
台下有人抬起头。
“这个妖怪叫‘夜哭’,白天是人的样子,跟普通人一样吃饭说话笑,到了夜里就会变成一滩水,把所有白天忍住没哭的眼泪一次性流完。”她顿了顿,“书里说,这种妖怪不可怕,反而很可怜,因为它们不会跟人相处,只能把所有的情绪攒到没人看见的时候。”
教室安静了一瞬。
“我觉得这个妖怪——挺敬业的。”她说,“白天不耽误别人,晚上不耽误自己,情绪管理满分。”
底下有人笑了。先是后排一个男生噗嗤一声,然后是方婷捂住了嘴,然后笑声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荡开。李润佳看见阿雪在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的肩膀松下来。
“书里还有一段话我特别喜欢。”她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发现那行“恩人莫慌”的旁边又多了一行新字——“说得极好。”笔画写得很快,像是趁她不注意偷偷添上去的。她嘴角翘了一下,继续念下去。
“‘世间万物皆有定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不必为白天的笑感到心虚,也不必为夜晚的泪感到羞愧。你只是刚好在属于自己的时辰里,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她念完,抬起头。
教室很安静。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听的那种安静。林老师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保温杯,忘了喝。
“我的演讲完了。”李润佳说。
掌声响起来。不大,但很整齐。她走下讲台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她说得好好”,她假装没听见,但脚步轻了一点。
回到座位上,她把铜镜从书包里抽出来,镜面上已经浮了满满一面的字。她以为会是“恩人讲得真好”之类的夸奖,结果凑近一看——
“那个妖怪,与恩人前世养的猫很像。”
“???”
“恩人前世养过一只白猫,白日里高冷,谁都不理。夜里钻进恩人被窝,把恩人的枕头哭湿半边。”
李润佳瞪大眼睛。她在稿纸边栏上飞快写:“我前世还养过猫?”
镜面浮出一个字:“养。”
又一行:“养猫,养花,养过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李润佳的笔顿住了。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那个小乞丐,后来怎么样了?”
镜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下课铃响了,走廊里涌起喧闹的人声,她才看见镜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笔画极轻极慢,像写的人每写一笔都要想很久——
“后来恩人走了。小乞丐把猫和花都养得很好。只是再没有人把小乞丐捡回去了。”
李润佳看着那行字,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又翻回来,在纸上写:“胡说。我不是在这儿吗。”
铜镜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然后浮出一个字:“嗯。”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去操场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散落在树荫底下聊天。李润佳跟阿雪并排坐在双杠上,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一人叼着一根冰棍。
“所以你那个镜子里的朋友,”阿雪舔了一口冰棍,“今天跟你说话了没?”
“天天说。”
“今天说啥了?”
“说我前世养过一只猫,晚上会把我的枕头哭湿。”
阿雪笑得冰棍差点掉下去。“他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那你问没问他,你前世是什么样的人?”
李润佳想了想。“没问。但我猜应该挺厉害的。”
“为什么?”
“因为他叫我恩人。”她把冰棍棍子叼在嘴角,含糊不清地说,“能被这样的人叫恩人,应该不会太差吧。”
阿雪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脑袋靠过来。“你现在也不差啊。真的。”
李润佳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阿雪脸上,阿雪呸呸两声,两个人笑成一团。
操场那头,陈嘉怡一个人坐在看台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页。她往双杠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李润佳看见了。
她把最后一口冰棍咬下来,从双杠上跳下去。“我去那边一下。”
阿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点点头,自己晃着腿继续吃冰棍。
李润佳走到看台边上,在陈嘉怡下面一级台阶坐下。陈嘉怡的背僵了一下,没说话。
“你上次那张纸条我收到了。”李润佳说。
陈嘉怡的手指在书页上蜷了蜷。
“物理97分那次。你写的‘恭喜你啊’,还画了个笑脸。”李润佳仰头看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眯起眼睛,“笑脸画歪了。”
陈嘉怡的嘴角动了动。“……手滑。”
“画得挺好的。”李润佳说,“我收在笔袋里了。”
沉默。
操场上有人踢进了一个球,男生们发出夸张的欢呼声,声浪滚过来,又被风吹散。陈嘉怡把书合上,手指抠着书脊的边缘,抠了好几下,才开口。
“你比赛集训那两周,老周调了座位。说要把学习小组重新分,让我们自己选。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们拉我组了四人小组,座位就拼到一起了。你的桌子被挪到后面,我想搬回来,但——”
“但不好意思。”李润佳替她说了。
陈嘉怡低下头。
李润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陈嘉怡的书的封面上。“没事。后排挺好的。离垃圾桶近,扔废纸团方便。”
陈嘉怡看着那颗糖,没动。
“而且我在后排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李润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古板,说话文绉绉的。改天介绍给你认识。”
她转身走回双杠那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塑料纸被剥开的声音。
然后是很轻的一句:“谢谢。”
李润佳没回头,但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放学后她回到宿舍,把铜镜从书包里拿出来立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薯片、一瓶酸奶、两根火腿肠,整整齐齐摆在镜子前面。
镜面浮出一个问号。
“请你吃。”她盘腿坐在床上,撕开薯片袋子,“虽然你说不需要进食,但是——我吃的时候你看着,这就叫分享。你自己说的。”
镜面浮出一行字:“恩人说得对。”
她咔嚓咔嚓吃薯片,吃得很慢。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宿舍染成暖橙色。铜镜立在桌上,镜面映着夕光,和夕光里一个吃薯片的女孩子。
“海龙。”
“在。”
“你今天说我前世养了一只猫。”
“是。”
“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镜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浮出两个字:“阿愁。”
李润佳笑了。“好名字。白天高冷,晚上把枕头哭湿——跟我一模一样。”
镜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笔画端端正正,一字一句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的:“阿愁后来活了很久。它每天都趴在门口等恩人回来。它等到很老很老了,最后一天,它爬到恩人的枕头上,像从前一样蜷成一团。它没有哭。它只是睡着了。”
李润佳嘴里的薯片嚼了一半,停住了。
“小乞丐把它埋在恩人窗下的海棠树旁边。每年开花的时候,花瓣落下来,刚好盖住它睡的那一小块地方。”
薯片袋子窸窣响了一下。一滴水落在塑料膜上,发出极小的一声啪嗒。
然后又一滴。
李润佳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蹭完又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我在吃薯片,你跟我讲这些。”
镜面浮出两个字:“抱歉。”
“不用抱歉。”她吸了吸鼻子,把一片薯片放在铜镜前面,“这个给阿愁。替我告诉它,它是个好猫。”
铜镜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然后浮出一个字:“好。”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光从橙色变成橘红,像一颗慢慢融化的橘子糖。李润佳把薯片吃完,酸奶喝干净,火腿肠留了一根放在铜镜旁边——给阿愁的,也给那个把阿愁埋在花树底下的小乞丐。
然后她躺下来,把铜镜放在枕头旁边,镜面朝上。
“晚安,海龙。”
镜面浮出两个字:“晚安。”
过了一小会儿,又浮出一行:“恩人今天笑了很多次。在下都记着。”
李润佳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记账要收利息的。”
“在下知道。”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收拢,宿舍里暗下来。铜镜的镜面泛着极淡的光,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一盏灯。
李润佳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记得买新的大白兔。
两颗。
不,三颗。
一颗给阿雪,一颗给嘉怡,一颗给镜子里那个小乞丐。
利息嘛。
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