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疏宜

9、别哭 你不是连累

　　联欢晚会开始了。操场上坐满了人，三班的位置在最左边。许青眠走过去，看见陆知衍已经坐在那里了，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她坐过去。林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坐到后面去了。

　　每个班出几个节目，有唱歌的，有讲笑话的，还有一个人表演了武术，底下掌声一片。许青眠看得挺开心，跟着鼓掌，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知衍坐在旁边，没怎么鼓掌，但嘴角一直弯着。

　　轮到三班的时候，蒋欣站出来报幕，说班里有个女生要唱歌。那个女生唱了一首流行歌，唱得一般，但底下还是很给面子地鼓掌了。

　　节目演到一半，教官忽然走到前面，拿起话筒。

　　“安静一下。”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昨天晚上九点半以后，有没有人去B栋？”

　　许青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陆知衍。陆知衍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谁去的，自己站出来。”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

　　教官扫了一圈：“没人承认？那我查监控了。”

　　许青眠深吸一口气，刚要站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是陆知衍的手。

　　他没看她，手也没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了。

　　“我去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围的人全看过来了。

　　教官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嗯。”

　　“去B栋干嘛？”

　　“散步。”

　　旁边有人小声笑了。教官瞪了一眼，笑声没了。

　　“军训期间，九点半以后不能乱跑，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教官盯着他看了两秒。

　　“站到那边去，站到晚会结束。”

　　陆知衍没说话，走出队伍，站到了操场边上。

　　许青眠坐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想站起来，但腿像被钉住了一样。她看着陆知衍站在操场边上，一个人，背挺得很直。

　　林糯从后面凑过来，小声说：“他怎么……”

　　“他是替我去的。”许青眠说。

　　林糯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晚会继续。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许青眠什么也听不进去，眼睛一直盯着操场边上那个身影。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晚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教官走到陆知衍面前说了几句什么，陆知衍点了点头，走回来了。

　　许青眠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

　　“没事。”陆知衍打断她。

　　“可是明明是我——”

　　“你去了又怎样？”陆知衍看着她，“你跟教官说你是被蒋欣骗去的，然后呢？教官问她，她不承认，你拿她没办法。最后你还是要被罚。”

　　许青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去了就去了，”陆知衍安慰的说，“站一会儿而已，没什么。”

　　许青眠看着他，眼眶红了。

　　“别哭。”陆知衍心揪了起来。

　　眼泪掉下来了。

　　“别哭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他没想到他都已经替眼前这个女孩罚站了，她还是在他面前哭了。

　　许青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

　　陆知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许青眠接过来，抽了一张捂在眼睛上。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远处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许青眠”他看着她

　　“不哭了好不好…”哄着许青眠，陆知衍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许青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掌很大，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一样。

　　许青眠终于止住了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往宿舍走。到了女生楼下，许青眠停下来。

　　“陆知衍。”

　　“嗯。”

　　“今天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站了那么久，谢谢你跟着我去B栋，谢谢你给我纸巾。”

　　陆知衍看着她，没说话。

　　“你就不说点什么吗？”许青眠问。

　　“说什么？”

　　“比如‘不客气’之类的。”

　　“不客气。”

　　许青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让你说你还真说啊。”

　　“你不是让我说吗。”

　　“我让你说你就说，那你倒是挺听话的。”

　　陆知衍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楼下，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你回去早点睡。”许青眠说。

　　“嗯。”

　　“腿记得用热水敷一下。”

　　“嗯。”

　　“明天早上一起吃饭。”

　　“好。”

　　许青眠笑了笑，转身上楼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陆知衍还站在那里。

　　“上去吧，别送了。”她说。

　　“没送你。”

　　“那你站在这里干嘛？”

　　“看星星。”

　　许青眠抬头看了一眼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笑了，没拆穿他，转身上楼了。

　　陆知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外套上还沾着她的洗发水味道。

　　淡淡的，甜甜的。

　　他没洗。

　　宿舍里，林糯已经洗完澡了。看见许青眠红着眼睛进来，愣了一下。

　　林糯从上铺探下头来：“眠眠，你没事吧？”

　　“没事。”

　　“他真的挺好的。”林糯小声说。

　　许青眠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陆知衍站在操场边上的样子。

　　一个人，背挺得很直。

　　替她站着。

　　林糯沉默了一会儿：“眠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跟老师说。你是好学生，老师信你。”

　　许青眠想了想，站起来。

　　“你说得对。”

　　她出了宿舍，往老师住的那栋楼走。找到班主任的房间，敲了门。

　　“进来。”

　　班主任坐在桌前批东西，抬头看见她，有点意外：“青眠？怎么了？”

　　“老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班主任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是蒋欣告诉你老师找你的？”

　　“嗯。”

　　“她亲口说的？”

　　“嗯。”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明天早上我处理。”

　　许青眠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震了一下。

　　陆知衍：【到了】

　　她回：【嗯】

　　又发了一条：【你腿还酸吗？】

　　【不酸】

　　【骗人】

　　对面隔了几秒：【有点】

　　许青眠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回去用热水敷一下】

　　【嗯】

　　【明天早上一起吃饭】

　　【好】

　　许青眠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训练开始前，班主任把蒋欣叫走了。

　　过了十几分钟，两个人回来了。蒋欣的脸色很难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班主任站在队伍前面，表情严肃。

　　“昨天晚上B栋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不是陆知衍同学违反纪律，他是替人受过。真正违反纪律、还编造谎话骗同学的，是另外的人。”

　　全班安静了。

　　“蒋欣同学，利用班长职务之便，编造老师通知，欺骗同学前往违规地点。经过讨论，决定撤销蒋欣同学的班长职务，并记过一次。”

　　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蒋欣低着头，站在队伍最边上，脸白得像纸。

　　“以后谁再搞这种事，”班主任扫了一圈全班，“同样的处理。”

　　没人说话。

　　解散后，许青眠站在原地，看着蒋欣走远的背影。林糯从旁边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活该。”

　　许青眠没说话。

　　“眠眠，你说她为什么要害你？”

　　许青眠想了想，没回答。

　　“走吧，吃饭去，饿死了。”

　　食堂里，许青眠端着餐盘找位置。刚坐下，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陆知衍。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处理了？”

　　“嗯。”

　　“那就好。”

　　许青眠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抬头看他。

　　“陆知衍。”

　　“嗯。”

　　“你昨天为什么要替我？”

　　陆知衍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嗯。”

　　许青眠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你这个人，替人受罚都不知道为什么。”

　　陆知衍没说话，低头喝粥。许青眠看见他耳朵红了。

　　“陆知衍。”

　　“嗯。”

　　“以后你别这样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连累你。”

　　陆知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连累。”他说。

　　许青眠愣了一下。

　　陆知衍已经低下头继续喝粥了。许青眠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林糯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许青眠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陆知衍，笑了，端着餐盘坐到别处去了。

　　勺子搁在碗边，粥已经凉了，她也没再喝。她就那样看着陆知衍，看着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好像“你不是连累”这四个字一点都不重要。

　　但许青眠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他看着她，眼睛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是真的在看她。

　　“陆知衍。”她叫他。

　　他抬起头。

　　“你刚才说，我不是连累。”

　　“嗯。”

　　“你为什么这么说？”

　　陆知衍放下勺子，看着她。

　　“是我自己要去的B栋，是我自己要站的，是我自己要替你挡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蒋欣做错是她的事，跟你无关。”陆知衍说，“你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青眠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可是你替我受了罚——”

　　“你已经找过班主任了。”陆知衍打断她，“蒋欣已经被处理了。你做了你能做的，而且做得很好了。”

　　许青眠张了张嘴。

　　“你保护了自己，”陆知衍说，“也保护了我。你不是什么也没做。”

　　许青眠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

　　“我只是去说了几句话而已。”她小声说。

　　“那几句话就够了。”

　　许青眠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歪着头看他，马尾跟着晃了一下。

　　陆知衍看着她。

　　“因为你很重要。”他说。

　　许青眠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她低下头，盯着碗里凉透了的粥，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梨涡都露了出来。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陆知衍。

　　“陆知衍。”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真的超级要命的耶。”

　　陆知衍没说话，耳尖慢慢红了。

　　“你说‘你不是连累’，你说‘因为你很重要’，”她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调子，“你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往人心窝子里戳。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陆知衍说。

　　“那你是什么？”

　　“说实话。”

　　许青眠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笑了。她站起来，端起餐盘。

　　“明天早上，你还帮我打饭。”

　　“好。”

　　“一个包子，一碗粥。”

　　“好。”

　　许青眠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眨了一下眼，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说的话，我可都记住了啊。”

　　陆知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

　　许青眠转过身，往回收处走，步子轻快，马尾一甩一甩的。林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她旁边。

　　“聊完了？”

　　“聊完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成这样？”

　　许青眠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笑了吗？”她问。

　　“你从食堂走到这儿，嘴就没合上过。”

　　许青眠伸手拍了一下林糯的胳膊，笑得更开了。

　　“别说了别说了。”

　　林糯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又看了看许青眠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人走进宿舍楼，许青眠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脚步声咚咚咚的，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慢点！”林糯在后面喊。

　　许青眠没理她，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