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疏宜

8、别怕 你不会有事

　　许青眠洗完澡出来，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了。基地的吹风机风力不大，嗡嗡响了好一阵才吹好。她看了眼手机，九点二十。

　　把毛巾叠好放回柜子里，穿着拖鞋往回走。走廊里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人都洗完回宿舍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蒋欣从拐角出来。

　　“许青眠。”她叫了一声。

　　许青眠停下来，转头看她。

　　“怎么了？”

　　“老师刚才在B栋三楼找你，好像有什么事。”蒋欣说。

　　“B栋？哪个老师？”

　　“好像是你们小组的指导老师，姓什么的我不记得了，她说让你过去一趟。”

　　许青眠皱了皱眉。B栋是另一栋楼，离女生宿舍有点远。

　　“现在？”

　　“嗯，她说让你尽快。”

　　蒋欣说完就走了，没多留。

　　许青眠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宿舍走。她本来想叫林糯一起去，推开门，林糯还在洗澡，浴室里传来水声。

　　她喊了一声：“糯糯，我去B栋一趟，老师找我。”

　　水声太大，林糯没听见。

　　许青眠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五了。她不知道基地有什么关灯的规矩，想着快去快回应该没问题。

　　出了宿舍楼，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通往B栋的路有点偏，两边都是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许青眠加快了脚步。

　　到了B栋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一楼走廊尽头有一盏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她有点犹豫，但还是上去了。

　　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没有灯。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听得很清楚。

　　她走到尽头，没有人。

　　又往回走了一遍，还是没有人。

　　许青眠站在走廊中间，掏出手机看了看。九点三十一分。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

　　老师找她，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让蒋欣转告？为什么约在这个已经关灯的楼？

　　她想给林糯发消息，发现手机信号只有一格。

　　算了，先回去。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走廊的灯灭了。

　　整层楼彻底黑了。

　　许青眠站在黑暗里，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吧……”她小声说了一句，伸手摸了一下墙壁，想找到楼梯扶手。

　　摸到了。

　　她扶着墙往下走，楼梯间也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她的拖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啪嗒。”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许青眠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楼梯中间，进退两难。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基地在郊区，郊区以前是什么地方？会不会是农田？农田以前是什么？会不会是——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开始碎碎念，“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个高一学生，我成绩还行但是我不惹事的，你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她蹲下来了，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连蚂蚁都没踩死过……你要找就找坏人，不要找我，我不值得你找……”

　　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许青眠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你说我真的不好吃，我瘦得很，都是骨头……你去吃胖一点的，隔壁宿舍有个人一百六十斤……”

　　她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从后面靠近。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啊啊啊啊啊——”

　　许青眠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得更低了，双手抱住头，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我什么都没干我真的什么都没干你不要碰我我不跟你走你找别人去吧——”

　　“别怕。”

　　声音很低，很稳。

　　“我在。”

　　许青眠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她慢慢抬起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出来了。

　　“陆知衍？”

　　“嗯。”

　　“你怎么在这？”

　　“跟着你过来的。”

　　许青眠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你吓死我了……”

　　“傻呀，”陆知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不知道这个点会关灯吗？”

　　许青眠这才反应过来，她确实不知道。

　　“我又没来过，我怎么知道。”她嘟囔了一句。

　　陆知衍没说话，蹲下来，把她的手机捡起来，递给她。

　　“能走吗？”

　　“能。”

　　两个人往下走。陆知衍走在前面，手机的光照着楼梯。许青眠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陆知衍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头发已经吹干了，蓬松柔软地披在肩上。离得近，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像是某种花，又像是水果，甜甜的。

　　他移开视线，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许青眠打了个哆嗦。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T恤，刚才紧张的时候没觉得冷，现在放松下来，开始发抖了。

　　陆知衍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许青眠看着那件迷彩外套，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在身上。衣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

　　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这一次许青眠不怕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B栋？”她问。

　　“洗完澡出来，在阳台看见你一个人往那边走。”

　　“然后你就跟过来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B栋？”

　　“不知道。”

　　“那你跟着干嘛？”

　　陆知衍没说话。

　　许青眠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他耳朵红了。

　　她没再问了。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陆知衍。”

　　“嗯。”

　　“你说蒋欣为什么要骗我？”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

　　“她不喜欢你。”他说。

　　许青眠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就因为我跟你坐同桌？”

　　陆知衍没接话。

　　“她也太无聊了吧，”许青眠说，“大晚上的把我骗到那种地方，万一我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跟在你后面。”

　　许青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两个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许青眠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谢谢。”

　　“嗯。”

　　“你回去早点睡。”

　　“嗯。”

　　许青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知衍。”

　　“嗯。”

　　“今天晚上……谢谢。”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说过了。”他说。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说一遍。”

　　陆知衍没说话。

　　许青眠笑了笑，转身上楼了。

　　陆知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外套上沾了她的洗发水味道。

　　淡淡的，甜甜的。

　　他没洗。

　　林糯已经洗完澡了，坐在床上吹头发。看见许青眠进来，瞪大眼睛。

　　“你去哪了？我洗完澡你就不在了。”

　　“B栋。”

　　“去B栋干嘛？”

　　许青眠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林糯听完，脸都白了。

　　“蒋欣？她怎么这样？”

　　“不知道。”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怎么回来的？那边不是关灯了吗？”

　　许青眠顿了一下。

　　“陆知衍带我回来的。”

　　林糯的嘴巴张成了O型。

　　“他跟着你去的？”

　　“嗯。”

　　“他为什么跟着你？”

　　“他说看见我往那边走了。”

　　林糯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眠眠。”

　　“干嘛？”

　　“他担心你。”

　　许青眠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糯笑了，没再追问。

　　许青眠趴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陆知衍：【到了】

　　她回：【嗯】

　　然后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外套我明天还你】

　　【好】

　　许青眠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太多了。

　　蒋欣骗她、黑灯瞎火的楼、她蹲在楼梯间念阿弥陀佛、陆知衍从后面拍她肩膀、他说“别怕，我在”、他走在前面用手机照路、他把外套给她穿……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林糯从上铺探下头来：“你烙饼呢？”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林糯笑了一声，缩回去了。

　　许青眠把被子拉过头顶。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陆知衍：【明天早上一起吃饭】

　　许青眠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弯起来。

　　【好】

　　对面没再回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哨声响起的时候，许青眠还在做梦。

　　梦里她蹲在漆黑的楼梯间里念阿弥陀佛，陆知衍从后面拍她肩膀，说“别怕，我在”。然后她就醒了。

　　林糯从上铺探下头来：“眠眠，起床了，再不起来迟到了。”

　　许青眠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她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

　　“这么早……”她嘟囔了一句。

　　“军训嘛，你以为呢。”林糯已经穿好衣服了，动作利索得很。

　　许青眠拖着拖鞋去洗漱，回来的时候看见床上搭着一件迷彩外套。

　　陆知衍的外套。

　　她昨天忘记还了。

　　她拿起来叠好，放在床边。外套上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挺安心的。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许青眠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林糯站在她后面，东张西望。

　　“眠眠，你看那边。”林糯用下巴指了指。

　　许青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蒋欣坐在角落里，跟几个女生一起吃早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她看什么呢。”林糯小声说。

　　“不知道。”许青眠收回目光。

　　“你昨天没跟老师说？”

　　“说什么？又没证据。”

　　林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

　　许青眠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她刚坐下，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陆知衍。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早。”

　　“早。”许青眠说。

　　林糯看了看许青眠，又看了看陆知衍，端着餐盘坐到对面去了——隔了一个位置，跟江亦城坐在一起。

　　江亦城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每天都起这么早。”林糯白了他一眼。

　　“是吗？那昨天是谁差点迟到？”

　　“你闭嘴。”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许青眠低头吃饭，吃了一口粥，抬头看陆知衍。

　　“你外套我叠好了，等下还你。”

　　“嗯。”

　　“昨天晚上……谢谢。”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许青眠吃了一会儿，又抬头。

　　“陆知衍。”

　　“嗯。”

　　“你昨天晚上怎么会看见我往B栋走？”

　　“阳台。”

　　“你阳台能看到B栋？”

　　“嗯。”

　　“那你视力挺好的。”

　　陆知衍没接话。

　　许青眠想了想，又问：“你洗完澡去阳台干嘛？”

　　陆知衍顿了一下。

　　“透气。”他说。

　　许青眠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了。但她看见他耳朵红了。

　　林糯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嘴角翘得老高。

　　吃完早饭，回宿舍拿东西的时候，许青眠把外套叠好放在袋子里，提到男生宿舍楼下。

　　陆知衍已经在楼下等了。

　　“给你。”她把袋子递过去。

　　陆知衍接过去，没打开看。

　　“检查一下，看看我叠得怎么样。”许青眠说。

　　“不用。”

　　“为什么？”

　　“你叠的肯定好。”

　　许青眠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你这个人，”她嘟囔了一句，“说话怎么突然这么好听了。”

　　陆知衍没说话，转身走了。

　　许青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的训练比昨天更累。

　　教官开始教齐步走，一排一排地练。许青眠这一排总是走不齐，教官让他们单独练了好几次。

　　“你，步子太大了。”教官指着许青眠说。

　　“你，步子太小了。”又指着另一个同学。

　　“你们两个，能不能协调一下？”

　　许青眠憋着笑，不敢出声。

　　陆知衍站在旁边那一排，走得很标准，教官让他出来做示范。

　　他走了一遍，步子稳，摆臂齐，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好看。

　　许青眠站在队伍里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看什么呢？”林糯从后面凑过来，小声说。

　　“没看什么。”

　　“你眼睛都快粘在他身上了。”

　　“你瞎说。”

　　林糯笑了，没再拆穿她。

　　中午休息的时候，许青眠躺在床上翻手机。

　　林糯从上铺探下头来：“眠眠。”

　　“嗯？”

　　“你有没有觉得，陆知衍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许青眠想了想。

　　“有吗？”

　　“有，”林糯说，“他对别人都不怎么说话，对你话挺多的。”

　　许青眠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

　　“而且他昨天跟着你去B栋，肯定是担心你。”林糯又说。

　　“他说他是去透气。”

　　“你信吗？”

　　许青眠没说话。

　　她不信。但她不想承认。

　　--

　　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昨天早。教官说晚上有联欢活动，让大家回去准备。

　　许青眠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震了一下。

　　陆知衍：【出来】

　　许青眠愣了一下，打字：【干嘛？】

　　【操场】

　　许青眠犹豫了一下，换好衣服下楼了。

　　操场上人不多，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陆知衍站在单杠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给。”他把一瓶水递给她。

　　许青眠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叫我出来干嘛？”她问。

　　“没事。”

　　“没事叫我出来？”

　　陆知衍没说话，转身往操场走。许青眠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

　　“今天累不累？”陆知衍问。

　　“累，”许青眠说，“腿快断了。”

　　“明天会更累。”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实话。”

　　许青眠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着的。

　　走完一圈，两个人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许青眠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天。橘红色的云一层一层的，像被打翻的颜料。

　　“陆知衍。”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的大学？”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没马上回答。

　　“不知道。”他说。

　　“没想过？”

　　“没怎么想过。”

　　许青眠想了想，说：“我想去京城。”

　　陆知衍转头看她。

　　“为什么？”他问。

　　“那边的学校好呀，”许青眠理所当然地说，然后顿了一下，“而且你不是京城人吗？”

　　陆知衍没说话。

　　“你以后肯定要回去的吧？”许青眠说，语气很轻松，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到时候我去了可以找你玩，你带我吃好吃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远处的云，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知衍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被染成了暖橘色。

　　“好。”他说。

　　许青眠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就说定了啊。”

　　“嗯。”

　　许青眠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水瓶盖子拧紧。

　　“走吧，回去吃饭了，饿死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马尾一甩一甩的。

　　陆知衍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食堂。许青眠走在前面，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