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疏宜

7、吃醋 你是不是喜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

　　许青眠中途醒了一次，发现耳机里还在放歌，陆知衍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听。她没动，又闭上眼睛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车子在减速。

　　“同学们，到了，准备下车。”班主任站起来喊了一声。

　　车厢里顿时活了过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揉眼睛，有人趴在窗户边往外看。

　　许青眠摘下耳机，转头看陆知衍。他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一点刚醒的茫然，头发被椅背蹭得有点乱。

　　“到了。”她说。

　　“嗯。”

　　他摘下耳机还给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教官先下了车，站在下面看着学生一个一个下来。

　　许青眠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椅背。陆知衍已经站起来了，侧身让她先走。

　　“你先下，我拿箱子。”他说。

　　“好。”

　　许青眠下了车，脚踩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湿气，比市区清新很多。

　　基地比她想象的大。操场上已经搭好了几个大帐篷，远处是一排排白色的营房，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操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大巴车，其他班的车先到了，人已经站了不少。

　　许青眠站在原地等陆知衍。

　　然后她听见了。

　　“你看那个男生——”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她转过头。

　　几个穿着云景中学校服的女生站在另一辆大巴车旁边，胸前的班牌写着“七班”。她们正朝她这个方向看。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身后，嘴巴微微张着。

　　“那个穿白T恤的，看到了吗？”另一个女生小声说，语气激动，“好高啊，皮肤好白。”

　　“是我们学校的吗？我怎么没见过？”

　　“就是那个转学生吧？三班那个，我上次在走廊见过一次。”

　　“哪个哪个？指给我看——”

　　“就那个，从车上下来那个，旁边有个粉色行李箱的——”

　　许青眠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握紧了一点。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她们在说谁。

　　陆知衍正拖着两个箱子走过来。

　　“怎么了？”他走到她面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生，又收回来了。

　　“没什么。”许青眠把手机揣进兜里，声音比平时平了一点。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林糯和江亦城也下车了。林糯跑过来挽住许青眠的胳膊，打了个哈欠：“好困啊，眠眠你睡了吗？”

　　“睡了。”

　　“我旁边这个一直在打呼噜。”林糯指了指江亦城，一脸嫌弃。

　　“我没有！”江亦城跟在后边，“你污蔑我。”

　　“你闭嘴吧。”

　　四个人拖着箱子往操场走。教官在前面吹哨子，让学生按班级集合。

　　云景中学高一（3）班的牌子已经插好了，班长蒋欣站在牌子旁边，手里拿着名单，在招呼同学过来站队。

　　许青眠走过去，把箱子放在旁边，站进队伍里。陆知衍把她的箱子拉过来，跟自己的箱子并排放在一边，然后站在她旁边。

　　队伍慢慢排好了。教官站在前面，板着脸，扫了一眼全班。

　　“都站好了，别说话。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赵，你们叫我赵教官。接下来的五天，你们归我管。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的。

　　“大声点！”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大了不少。

　　赵教官点了点头，开始点名。点到陆知衍的时候，他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许青眠注意到，那几个七班的女生还没走远，站在旁边等着集合，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又过了一会儿，队伍开始移动。教官带着三班的学生往营房方向走。

　　“男生住左边那栋，女生住右边那栋。先去放行李，十五分钟后在操场集合，迟到的人罚站军姿。”

　　人群里发出一阵哀嚎。

　　许青眠拖着箱子往女生宿舍走，林糯跟在旁边。

　　“眠眠，你说我们会不会分到一个宿舍？”

　　“不知道，希望吧。”

　　两个人走进宿舍楼，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许青眠找到自己的名字，在三楼，306。

　　“我在306，你呢？”她转头问林糯。

　　林糯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眼睛亮了：“我也306！”

　　“真的？”许青眠凑过去看，名单上林糯的名字果然在她下面。

　　“太好了！”林糯抱住她的胳膊，“终于可以跟你住一起了。”

　　两个人上了三楼，找到306。门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几个人。

　　八人间，上下铺。许青眠找了个靠窗的下铺，林糯选了旁边的下铺，两个人挨着。

　　许青眠把箱子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床单、枕套、拖鞋、洗漱包……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林糯看着她拿出来的东西，目瞪口呆：“你连衣架都带了十几个？”

　　“怎么了？”

　　“我们就住五天，你带这么多衣架干嘛？”

　　“万一要用呢。”

　　林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开始铺自己的床。

　　对面铺的女生看了许青眠的箱子一眼，小声说：“你带了好多东西啊。”

　　“嗯，我妈让我带的。”许青眠笑了笑。

　　收拾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知衍发的消息：

　　【到了？】

　　许青眠回：【到了，在收拾。你呢？】

　　【嗯。跟江亦城一个宿舍】

　　许青眠盯着屏幕，想再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林糯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查岗啊？”

　　“什么查岗，就是问问。”许青眠把手机扣在床上。

　　“你回他呀，问他宿舍怎么样，有没有空调，床硬不硬。”

　　“你怎么不问？”

　　“又不是我男朋友。”

　　许青眠瞪了她一眼：“他不是我男朋友。”

　　“我又没说是。”林糯笑嘻嘻地转回去铺床单了。

　　许青眠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

　　【宿舍有空调吗？】

　　对面回：【有】

　　【床硬吗？】

　　【硬】

　　【那你睡得好吗？】

　　【还没睡】

　　许青眠看着“还没睡”三个字，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她正要打字，对面又发了一条：

　　【你床铺好了？】

　　【铺好了】

　　【嗯】

　　又是“嗯”。

　　许青眠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整理东西。

　　十五分钟后，哨声响了。

　　许青眠和林糯跑下楼，跑到操场。三班的人已经站了不少，陆知衍站在队伍里，换了军训服，绿色的迷彩T恤，袖子卷到小臂，比穿校服的时候看起来利落了很多。

　　许青眠跑过去，站到他旁边。

　　“你收拾好了？”她问。

　　“嗯。”

　　“你床单铺了吗？”

　　“铺了。”

　　“枕套套了吗？”

　　“套了。”

　　许青眠点了点头，没话找话地又说了一句：“你动作还挺快的。”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你也不慢。”

　　许青眠笑了笑。

　　教官开始整队，站军姿。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许青眠站了十分钟就开始觉得腿酸，偷偷弯了一下膝盖，被教官一眼扫过来，吓得赶紧站直了。

　　陆知衍站在她旁边，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许青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别动。”他低声说。

　　许青眠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面的人的后脑勺。

　　又站了十分钟。许青眠的腿开始发抖，手心全是汗。

　　她咬牙撑着，心想不能丢人。

　　教官终于喊了“休息”，人群立刻散了。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跑去拿水，有人蹲着喘气。

　　许青眠活动了一下腿，转身去找水杯。

　　陆知衍已经把她的水杯递过来了。

　　“喝。”他说。

　　许青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活过来了一点。

　　“谢谢。”她说。

　　陆知衍没说话，自己也喝了口水。

　　许青眠靠在旁边的单杠上，看着他。

　　他仰头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赶紧移开目光。

　　“看什么？”陆知衍放下水杯，问。

　　“没看什么。”许青眠把水杯盖子拧紧，“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晒黑。”

　　“晒黑了又怎样？”

　　“不怎么样，”许青眠说，“就是白的好看。”

　　说完她愣了一下。

　　陆知衍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集合！”教官的哨声又响了。

　　许青眠松了口气，跑回去站队。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轻松了一点，教官教了走正步和向左转向右转。许青眠的方向感不太好，好几次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人面对面站着，尴尬得不行。

　　陆知衍站在她旁边，每次她转错，他都会轻轻咳嗽一声。许青眠听见了，就知道自己转错了，赶紧换方向。

　　第三次转错的时候，她听见陆知衍叹了口气，很轻。

　　她转过头，小声说：“你别叹气。”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你别转错。”

　　“我控制不住。”

　　“那你跟着我做。”

　　“我跟着你了，但还是转错了。”

　　陆知衍沉默了一秒。

　　“那你跟着你前面的人做。”

　　“我前面的人也不对。”

　　陆知衍又沉默了。

　　许青眠忍不住笑了。

　　教官发现了，瞪了她一眼：“那位同学，笑什么笑？”

　　许青眠赶紧憋住。

　　陆知衍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

　　许青眠端着餐盘，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林糯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她一个人排着队，踮着脚尖往前看。

　　“你想吃什么？”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陆知衍端着餐盘站在她后面。

　　“你怎么在这？”

　　“排队。”

　　“你不是应该在那边吗？”

　　“那边人太多了。”

　　许青眠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人确实多。她没多想，转回去了。

　　到了打饭窗口，阿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餐盘：“吃什么？”

　　许青眠看了看菜，番茄炒蛋、炒青菜。

　　“番茄炒蛋，青菜少一点。”她说。

　　阿姨舀了一勺番茄炒蛋，青菜象征性地给了两根。

　　许青眠端着餐盘找位置，林糯在角落里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了。陆知衍也跟着过来了，坐在她对面。

　　江亦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端着餐盘坐在陆知衍旁边。

　　四个人坐在一起，跟在学校食堂没什么区别。

　　许青眠夹了一块番茄炒蛋，还行，酸酸甜甜的，比想象中好一点。林糯吃了一口青菜，脸皱成一团：“这个菜好咸。”

　　“将就吃吧，”江亦城说，“军训的饭就这样，我初中军训的时候比这还难吃。”

　　“你别说了，更难吃了。”林糯瞪了他一眼。

　　许青眠低头吃饭，吃了一会儿，发现陆知衍盘子里有一块苦瓜。

　　“你不吃苦瓜？”她问。

　　“不吃。”

　　“那你为什么打了？”

　　“阿姨打的。”

　　许青眠看了看自己的盘子，没有苦瓜。她又看了看陆知衍盘子里的那块苦瓜，伸出筷子夹过来了。

　　“我帮你吃。”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

　　林糯也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话，但眼神意味深长。

　　许青眠装作没看见，把苦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确实苦。

　　但她没吐，咽下去了。

　　陆知衍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后，天还没完全黑。

　　教官让学生自由活动一个小时，八点集合，晚上有内务整理教学。

　　许青眠和林糯在操场上散步。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风比白天凉快了很多。

　　“眠眠。”林糯叫她。

　　“嗯？”

　　“你今天在食堂，为什么要帮陆知衍吃苦瓜？”

　　“他不吃啊。”

　　“他不吃就不吃呗，你干嘛帮他吃？”

　　许青眠没说话。

　　“你是不是喜欢他？”林糯问。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你今天看他的眼神就不对。”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盯着看，然后赶紧移开的那种。”

　　许青眠脸热了。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林糯笑了，挽住她的胳膊，“不过说真的，陆知衍确实挺好看的。今天七班那几个女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许青眠没接话。

　　“你不吃醋啊？”林糯问。

　　“我吃什么醋。”

　　“你要是真不吃醋，你刚才回答我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急了。”

　　许青眠瞪了她一眼。

　　林糯笑着躲开了。

　　两个人走了一圈，回到操场边上。陆知衍和江亦城坐在台阶上，不知道在说什么。

　　许青眠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来。

　　“你们聊什么？”她问。

　　“没什么。”陆知衍说。

　　“聊林糯。”江亦城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糯挑了挑眉：“聊我什么？”

　　“聊你——”江亦城刚开口，被陆知衍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没什么。”江亦城改口了。

　　林糯狐疑地看着他们，没追问。

　　许青眠坐在陆知衍旁边，离得不远不近。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看了一眼七班女生站的方向，她们还在往这边看。

　　她把目光收回来了。

　　陆知衍侧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许青眠看着远处的夕阳，心想，五天，应该不会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