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疏宜

5、采购 “我在这儿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窗外的阳光一明一暗地照进来，经过树荫的时候暗一下，经过空地的时候又亮起来。

　　许青眠靠着椅背，手里还拿着那张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你说我要不要带个本子？”她转头问陆知衍。

　　“什么本子？”

　　“就那种小小的，可以塞口袋里的，”许青眠比划了一下，“军训的时候万一有什么要记的呢？”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军训应该不会让你记笔记。”

　　“也是，”许青眠把清单折好塞回包里，“但我还是带一个吧，万一呢。”

　　陆知衍没说话。

　　许青眠又说：“对了，你带几双鞋？”

　　“两双。”

　　“哪两双？”

　　“一双运动鞋，一双拖鞋。”

　　许青眠瞪大眼睛：“就两双？万一下雨了呢？运动鞋湿了怎么办？”

　　“不会那么巧。”

　　“什么叫不会那么巧？粤城的天气说变就变的！”

　　陆知衍看着她，顿了一下。

　　“听你的。”他说。

　　许青眠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说啥？”

　　“听你的，”陆知衍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多带一双。”

　　许青眠盯着他看了两秒，耳朵慢慢红了。

　　“这还差不多。”她嘟囔了一句，转过头去看窗外，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一下，等红灯。

　　许青眠趴在窗户边往外看，路边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

　　“你看那家奶茶店，”她扯了扯陆知衍的袖子，“我上次喝过他们家的杨枝甘露，超级好喝。”

　　“嗯。”

　　“你喝过吗？”

　　“没有。”

　　“那你下次试试，”许青眠说，“真的很好喝，不是那种齁甜的，很清爽。”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你喜欢甜的？”

　　“喜欢啊，”许青眠理所当然地说，“谁不喜欢甜的？你不喜欢？”

　　陆知衍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家里买零食，哥哥说喜欢草莓味的，于是整箱都是草莓味。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味道。

　　过年买新衣服，哥哥说喜欢蓝色，于是两个人的衣服都是蓝色。没有人问他喜欢什么颜色。

　　后来他就不想了。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反正也没人在乎。

　　“还好。”他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喜欢还是不喜欢？”

　　“一般。”

　　许青眠看着他，觉得他刚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冷淡，是……空的。

　　就好像他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陆知衍。”她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她。

　　“你是不是不太开心？”许青眠问。

　　陆知衍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

　　“骗人，”许青眠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的表情，就是不开心的表情。”

　　陆知衍没说话。

　　许青眠想了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不太会安慰人。平时都是她叽叽喳喳的，别人听着就行，轮到她要安慰别人的时候，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个……”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陆知衍看着她。

　　“但是，”许青眠认真地说，“你要是想说的话，我就听着。你要是不想说，那就不说。反正……我在这儿呢。”

　　她说完了，觉得好像也没说什么有用的话，耳朵有点红。

　　“就这样，”她补了一句，“我不会说好听的。”

　　陆知衍看着她。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有人跟他说过“我在这儿呢”。

　　没有人。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许青眠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我又没做什么。”

　　她转过头去看窗外，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她问。

　　陆知衍想了想。

　　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许青眠瞪大眼睛，“怎么会不知道呢？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陆知衍没接话。

　　许青眠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那你想知道了再告诉我，”她说，“我记性很好的。”

　　陆知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

　　“好。”他说。

　　公交车又开了几分钟，报站了。

　　“下一站，星辰广场。”

　　许青眠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到了到了，走走走。”

　　陆知衍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商场门口人不多，周六下午这个点，大部分人在吃饭或者还没出门。

　　许青眠站在商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广告牌，深吸一口气：“走吧，先买什么好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清单，又抬头看了看商场的楼层导览。

　　“四楼有生活用品，三楼有鞋，二楼有衣服……”她念叨着，“要不先上四楼？水杯和防晒都在四楼。”

　　“行。”陆知衍说。

　　两个人走进商场，冷气扑面而来。

　　许青眠舒服地叹了口气：“活过来了，外面真的太热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头发在肩上晃着。

　　陆知衍跟在她旁边，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并排。

　　上了扶梯，许青眠站在前面一级，转过身来面对他，双手搭在扶梯扶手上，微微弯腰往下看。头发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着。

　　“陆知衍，你平时逛街都买什么？”

　　“不怎么逛。”

　　“在京城也不逛？”

　　“不逛。”

　　“那你衣服谁给你买？”

　　“我妈。”

　　“那你今天算是破例了，”许青眠笑了笑，“陪我逛街。”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扶梯到顶，许青眠跨上去，站在旁边等他。

　　两个人并肩走进一家生活用品店。

　　许青眠一眼就看见了货架上的水杯，小跑着过去，蹲下来开始挑。

　　“你看这个，”她举起一个粉色的保温杯，“好看吗？”

　　陆知衍看了一眼：“好看。”

　　“这个呢？”她又举起一个白色的。

　　“也好看。”

　　“你到底觉得哪个好看？”许青眠瞪他。

　　“都好看。”

　　“你这等于没说！”许青眠叹了口气，自己纠结了一会儿，最后把白色的放进了购物篮。

　　“白色的耐看，”她说，“粉色的看久了可能会腻。”

　　陆知衍没发表意见，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许青眠又挑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杯，军训的时候喝水用。

　　“你买水杯了吗？”她转头问陆知衍。

　　“还没。”

　　“那你挑一个啊，”许青眠指了指货架，“你看看喜欢哪个。”

　　陆知衍扫了一眼货架，伸手拿了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就这个？”许青眠看了看，“你不挑挑？”

　　“不用。”

　　“你这个人，买东西也太随便了吧，”许青眠摇了摇头，“不过黑色的挺适合你的，跟你气质搭。”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把杯子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

　　接下来是防晒霜。

　　许青眠站在货架前，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水宝宝，安热沙，理肤泉……”她一边念一边在货架上找，“找到了，安热沙在这里。”

　　她拿了两瓶放进篮子，又找了另外两个牌子。

　　“你买哪种？”她转头问陆知衍。

　　陆知衍看着满墙的防晒霜，沉默了两秒：“你帮我拿一个。”

　　许青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给你拿。”

　　她拿了一瓶递给他：“这个，男生用不油，我弟也用这个。”

　　陆知衍接过去，看了看瓶子，放进了自己的篮子。

　　“你还有弟弟？”他问。

　　“有啊，上初二了，烦得很，”许青眠一边挑东西一边说，“天天打游戏，作业也不写，我妈都快被他气死了。”

　　陆知衍听着，没说话。

　　“你呢？你有兄弟姐妹吗？”许青眠随口问了一句。

　　陆知衍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有一个哥哥。”他说。

　　“哥哥？亲哥？”

　　“嗯。”

　　“那你怎么说你没有？”

　　“习惯了。”

　　许青眠愣了一下，没太懂“习惯了”是什么意思，但没再问。

　　两个人又逛了几家店。

　　运动鞋、驱蚊水、湿巾、纸巾、拖鞋、衣架……

　　许青眠的篮子越来越满，陆知衍的篮子也装了不少东西。

　　走到一家卖生活用品的店门口，许青眠停下来，看着里面的床单被罩。

　　“你说我要不要自己带床单？”她问。

　　“带吧。”

　　“可是好占地方，”许青眠皱了皱眉，“但基地的床单肯定很脏……”

　　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走进去挑了一套浅蓝色的床单三件套。

　　“薄的那种，不占地方，”她把床单塞进篮子里，自我安慰地说，“叠好了也就跟本书差不多大。”

　　陆知衍看着她篮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没说什么。

　　逛到最后一家店的时候，许青眠的篮子已经快装不下了。

　　她站在收银台前，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水杯、防晒霜、驱蚊水、湿巾、纸巾、拖鞋、衣架、床单……”

　　她数了一遍，抬头看陆知衍：“你买齐了吗？”

　　陆知衍看了看自己的篮子：“差不多了。”

　　“我看看你买了什么。”

　　陆知衍把篮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水杯、防晒霜、驱蚊水、拖鞋。

　　“你就买这么点？”许青眠瞪大眼睛。

　　“够了。”

　　“你的衣架呢？”

　　“基地有。”

　　“基地的不干净！”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衣架放进篮子里。

　　“听你的。”他说。

　　许青眠又愣了一下，今天他第二次说这三个字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她看着他，“这么听话？”

　　陆知衍没接话，耳尖红了一点。

　　许青眠笑了笑，又拿了一包湿巾放进去：“这个你也用得上。”

　　又拿了一包纸巾：“这个也要。”

　　又拿了一个小号的洗漱包：“你用这个装东西，别散着放。”

　　“够了。”他说。

　　“等一下，”许青眠又在货架上找了一圈，拿了个小小的便携式洗衣液，“这个也带上，洗衣服用。”

　　她把洗衣液放进他篮子里，拍了拍手：“好了，差不多了。”

　　陆知衍低头看着篮子里的东西，比原来多了将近一倍。

　　“谢谢。”他说。

　　许青眠摆摆手：“客气什么，反正我也要买，顺便的事。”

　　两个人排队结账。

　　许青眠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到收银台上，收银员一件一件地扫码。

　　“一共四百三十六。”收银员说。

　　许青眠掏出手机准备付钱，陆知衍已经先一步把手机递过去了。

　　“我来。”他说。

　　许青眠愣了一下，赶紧拦住他：“不用不用，我自己付，我爸爸给我钱了。”

　　陆知衍看着她。

　　许青眠笑了笑，把手机递过去扫了码，一边付钱一边说：“你自己的钱你自己收着，下次再请我吃东西就行啦。”

　　她说完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又自然，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真的在认真计划下一次。

　　陆知衍看着她的笑容，把手机收了回去。

　　“好。”他说。

　　许青眠付完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提起来试了试重量，皱了皱眉：“好重。”

　　陆知衍伸手把袋子接过去了。

　　“我来。”

　　“你手里已经提着东西了——”

　　“不重。”

　　许青眠看着他把两个袋子都拎在手里，笑了笑，没再争。

　　两个人提着袋子走出商场。

　　天已经有点暗了，太阳快落山了，风比来的时候凉快了一些。

　　“你东西买齐了吗？”许青眠问。

　　“齐了。”

　　“真的齐了？你再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

　　陆知衍想了想：“应该没有。”

　　“那就好，”许青眠笑了笑，“要是到了基地发现少了什么，可别找我借。”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许青眠问。

　　“没什么。”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

　　许青眠空着手，走得不快，但嘴里的话还是没停。

　　“我跟你说，我今天买的东西里，最满意的是那个柴犬杯子，虽然没买，但是看着就开心。你说为什么要在杯子上印柴犬？印个猫不行吗？不过柴犬也挺可爱的，我邻居家就养了一只柴犬，特别胖，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她叭叭叭说了一路，陆知衍就安静地听着。

　　到了公交站，车刚好来了。

　　两个人上了车，还是靠窗的位置。

　　许青眠把袋子放在脚边，靠着椅背，终于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又转过头来：“陆知衍。”

　　“嗯。”

　　“你今天穿的这件白T恤，是哪个牌子的？”

　　陆知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忘了，随便买的。”

　　“随便买的都这么好看？”许青眠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转过头去看窗外。

　　耳朵尖红红的。

　　陆知衍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他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点。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了。

　　许青眠靠着椅背，眼皮有点重，逛了一下午确实累了。

　　但她还是没忍住又开口了：“到了叫我。”

　　“嗯。”

　　“别自己下车走了不管我。”

　　“不会。”

　　许青眠放心了，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脑袋歪过来，靠在了陆知衍的肩膀上。

　　陆知衍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动。

　　也没推开她。

　　公交车的广播报了站，他听到了，但没有叫她。

　　又过了两站，许青眠自己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

　　“到了吗？”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了。”

　　“你怎么不叫我？”

　　“刚到。”

　　许青眠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又过了几分钟，公交报站了：“下一站，翠园南路。”

　　两个人站起来，提着东西下了车。

　　路灯亮着，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我走啦，”许青眠朝他挥挥手，“周一见。”

　　“嗯。”

　　许青眠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次请我吃东西别忘了啊。”

　　陆知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会忘。”

　　她笑了笑，转身往小区里走，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陆知衍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转身往隔壁小区的方向走。

　　他想起她在公交车上说的话。

　　“你要是想说的话，我就听着。你要是不想说，那就不说。反正……我在这儿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在这儿呢。”

　　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