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疏宜

4、军训 你问问陆知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

　　老师在上面讲受力分析，底下昏昏沉沉的，风扇转得慢悠悠，吹下来的风都是温的。

　　陆知衍在算题，笔尖刚落下，旁边就砸下来一颗脑袋。

　　许青眠趴桌上了。

　　马尾扫过来，差点碰到他手臂。他往旁边让了让，桌子就这么大，没让开多少。

　　她睡着的时候倒是安静，睫毛覆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泛着浅浅的粉。

　　陆知衍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那道题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后排有人传纸条，前排有人在偷吃零食，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带着春日午后的困倦。

　　然后门开了。

　　班主任老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表情看着就不像要说什么好事。

　　“说个事。”她站上讲台，敲了敲桌子。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下周一，高一全体去军训，五天，穗北基地。”

　　安静了大概一秒。

　　然后炸了。

　　“什么——？！”

　　“不是吧！”

　　“我不要军训啊——”

　　“五天？五天我会死的！”

　　“能不能请假？我现在就腿疼，真的。”

　　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直接瘫在桌上装死，有人拍着桌子表达抗议。三班瞬间变成了大型诉苦现场。

　　林糯直接趴桌上了，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眠眠，我不想军训。”

　　许青眠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眼角还带着一道压出来的红痕，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军训。”陆知衍侧过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下周一，五天。”

　　许青眠愣了两秒。

　　眼睛慢慢瞪大。

　　整个人像被浇了盆冷水。

　　“军训？！”她声音拔高了半度，扭头看林糯，“认真的？”

　　林糯脸贴在桌上，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江亦城倒是心态好，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笑得吊儿郎当：“军训多好啊，锻炼身体，磨炼意志——”

　　“你闭嘴。”林糯头都没抬。

　　“我话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闭嘴就行。”

　　江亦城笑着耸了耸肩，转头看陆知衍，压低声音：“你家那位好像不太高兴。”

　　陆知衍瞪了他一眼。

　　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许青眠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胳膊，盯着桌面发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面对现实”的气息。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

　　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怎么了？”

　　“我在想，”许青眠闷闷地说，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站一整天，晒太阳，走正步，我会不会当场晕过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跑操的时候挺能跑的。”

　　许青眠侧头看他，眨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这是在夸我？”

　　陆知衍顿了一下。

　　耳尖又红了几分。

　　“……陈述事实。”他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

　　许青眠盯着他耳朵看了两秒，忍着没笑出声，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讲台上，老周拍了拍桌子：“安静——听我说完！”

　　底下稍微安静了一点。

　　“军训是必修课，所有人参加，除非有医院证明。下周一出发，周五回来，具体安排看通知单，今天晚修，晚修取消。”

　　班里听到晚修取消，觉得学校有良心了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全班：“我知道你们不想去，但别跟我抱怨，我也没办法。与其抱怨，不如想想带什么东西。”

　　“老师——”后排有人举手，“能带手机吗？”

　　“原则上不行。”

　　底下哀嚎一片。

　　“但是，”老周推了推眼镜，“你带了别被教官发现，我当不知道。”

　　全班立刻笑了，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林糯从桌上爬起来，扯了扯许青眠的袖子：“眠眠，你带什么零食？”

　　“我还没想好。”

　　“让你妈多塞点，我那份靠你了。”

　　“你倒是不客气。”

　　林糯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陆知衍会带什么？他看起来不像会吃零食的人。”

　　许青眠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

　　陆知衍正低着头，把通知单折好，慢慢塞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知道。”她收回视线。

　　“那多没意思，”林糯眨眨眼，“要不你帮他带点？”

　　“凭什么我帮他带？”

　　“你俩同桌呀，互相照顾嘛。”

　　许青眠伸手捏了一下林糯的脸：“你少来这套。”

　　林糯笑着躲开，两个人闹成一团。

　　陆知衍在旁边安静看着，嘴角弯了一点，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亦城从后面探过身，压低声音：“阿衍，你笑什么？”

　　陆知衍立刻收住了。

　　“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江亦城挑眉，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没再追问，缩回去继续转笔了。

　　许青眠闹完了，转过头来，把通知单摊在桌上认真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要带的东西好多啊……”她掰着手指头数，“洗漱用品、换洗衣物、防晒霜、水杯、驱蚊水、拖鞋、衣架……啊，还得带个盆？”

　　她抬头看陆知衍，一脸震惊：“盆？为什么要带盆？”

　　陆知衍也看着手里的通知单，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低低的：“洗衣服用吧。”

　　“哦……”许青眠想了想，又低头看单子，越看越头大，“还要带床单被罩？那边不提供吗？”

　　“提供，但可能不太干净。”陆知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许青眠沉默了两秒。

　　默默在心里把“带床单被罩”这几个字画了个圈。

　　然后又画了个圈。

　　“陆知衍，你带什么？”她凑过来看他的单子，头发蹭到了他的胳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甜甜的，像是某种水果。

　　陆知衍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呼吸顿了半拍。

　　声音却还算平稳：“都带。”

　　“等于没说。”许青眠撇撇嘴，坐回去继续研究单子，嘴里念念有词，“防晒霜要带两瓶……不对，三瓶吧……粤城这个太阳，一瓶肯定不够……”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活了过来，椅子拖地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喊名字的声音搅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许青眠把笔袋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陆知衍还在收拾。他把课本摞整齐，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动作不紧不慢的，跟周围赶着放学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知衍，你收拾东西怎么跟放慢动作似的。”许青眠托着下巴看他，语气里带着笑，“我怀疑你上辈子是个树懒。”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上动作倒是快了一点。

　　就快了一点。

　　“就快这么一点？”许青眠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着的，“不催你，我等你。”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椅子腿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林糯从后排探过身子，双手搭在许青眠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眠眠，周末出来逛街吗？我要买军训的东西。”

　　“可以啊！”许青眠转过头，“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吧，”林糯说，然后表情忽然垮了下来，“不过我不一定去得了。”

　　“怎么了？”

　　“我妈说她可能周六下午有事，要带我一起去，”林糯叹了口气，“我到时候看情况吧，要是去不了你别怪我。”

　　许青眠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去不了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你一个人多无聊啊，”林糯想了想，“要不你问问陆知衍？”

　　许青眠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旁边一眼。

　　陆知衍还在收拾书包，好像没听见。

　　“再说吧。”许青眠收回视线。

　　林糯又看了一眼陆知衍，嘴角翘起来，凑到许青眠耳边压低声音：“你同桌怎么收拾个书包都这么好看？”

　　“你少花痴。”许青眠轻轻推了她一把。

　　后排的江亦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听见这句，立刻探出头来：“难道我就不好看吗？”

　　林糯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算了吧。”

　　“什么叫算了吧？”

　　“就是算了的意思。”林糯转回去了。

　　江亦城还想说什么，陆知衍终于把书包收拾好了，站起来：“走了。”

　　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走廊上的灯白惨惨的，照得地面发亮。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校服衣角轻轻飘着。

　　许青眠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在跟林糯聊天，叽叽喳喳的。

　　“阿衍，你周末干嘛？”江亦城走在陆知衍旁边。

　　“没什么。”

　　“那出来打球？”

　　“再说。”

　　到了校门口，四个人散了。

　　江亦城往左走，林糯站在门口等家长来接。

　　许青眠和陆知衍往公交站走，方向一样。

　　落日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跟你说，今天物理课那个题，我居然做错了，你敢信？”许青眠一边走一边说，“就是那个受力分析的，我明明看得很认真啊，结果作业发下来一看，错了。你那个笔记本能不能再借我看看？”

　　“可以。”陆知衍说。

　　“你笔记真的做得太好了，我上次看了都觉得我自己是个废物，”许青眠继续说，“不过也没事，我多看看应该能学会。对了，你周末打球吗？”

　　“不一定。”

　　“那你周末干嘛？”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不可能什么都没干吧？人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干？你总得吃饭吧？吃饭也算干了点什么啊。”

　　陆知衍没接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许青眠也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我周末想睡到自然醒，太困了这一周，每天早起真的太折磨人了。你说学校是不是跟我们有仇？为什么非要七点多就到校？睡眠不足会长不高的——虽然我也不用长了，我身高够了，但还是很困啊。”

　　她叭叭叭说了一路，陆知衍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放慢了，配合着她的速度。

　　到了公交站，许青眠还在说。

　　“——而且我跟你说，我今天中午去食堂，那个阿姨手抖得跟什么似的，我明明要的是番茄炒蛋，她给我打了三块番茄，全是蛋。虽然我喜欢吃蛋，但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路灯下亮亮的。

　　陆知衍看着她笑的样子，太阳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扫在眼下。

　　他移开了视线。

　　车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车，刷卡。车上人不多，许青眠照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知衍在她旁边坐下来。

　　许青眠把书包放在腿上，转头看他：“你说我明天去商场先买什么？水杯？还是防晒？我觉得应该先买防晒，最近太阳好大，你看我手，都晒出分界线了。”

　　她把手伸过去，手腕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陆知衍低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防晒。”

　　“对吧！我也觉得！”许青眠把手收回来，“那你呢？你买什么？”

　　“也买防晒。”

　　“你终于知道要防晒了？”许青眠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真的要硬扛呢，皮肤白了不起啊？”

　　陆知衍没接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映在车窗上。许青眠靠着椅背，嘴巴还是没停，但声音放低了一点。

　　“粤城的春天真的好热，才四月就这样了，到了夏天怎么办啊。军训五天，回来我估计要黑成炭。你有没有什么晒后修复的推荐？算了你肯定没有，你这种不用防晒的人怎么可能懂这些。我回去问我妈吧，她比较懂。”

　　陆知衍听着，手指搭在书包带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公交报站了。

　　“下一站，翠园南路。”

　　许青眠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到了。”

　　陆知衍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下了车。

　　路灯照在站台上，地上有两个人影子，一个短一点，一个长一点。

　　“那我走啦，”许青眠朝他挥挥手，“周一见。”

　　“嗯。”陆知衍应了一声。

　　许青眠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陆知衍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心地走了。

　　陆知衍站在站台上，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转身往隔壁小区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回来了？饿不饿？锅里有汤。”

　　“不饿。”陆知衍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你们下周一去军训是吧？”外婆问，“东西买了吗？”

　　“还没。”

　　“那周末去买了，别拖到最后一刻。”

　　“嗯。”

　　陆知衍倒了杯水，端着回了房间。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点开许青眠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他靠在床头，盯着屏幕看。

　　对面很快回了：【我也刚到！】

　　紧接着又是一条：

　　【林糯说她明天可能去不了，她妈有事[表情包]】

　　陆知衍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嗯】

　　许青眠：【所以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买？】

　　陆知衍：【几点】

　　许青眠：【两点？】

　　陆知衍：【好】

　　许青眠发了个开心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陆知衍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嘴角弯了一点。

　　【明天见】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

　　许青眠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白色方领短袖，领口刚好露出锁骨，袖子微微泡泡的。下面是一条高腰的浅蓝色牛仔短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脚上是双白色帆布鞋，穿了双堆堆袜。

　　头发没扎马尾，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阳光底下会闪一下。

　　还化了个淡妆——涂了层防晒隔离，眉毛描了两笔，嘴唇上抹了点带颜色的润唇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整个人气色好了一圈。

　　她检查了一遍，拿起手机，给陆知衍发消息：

　　【我准备好了，你到了吗？】

　　对面秒回：【楼下】

　　许青眠愣了一下，跑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门口的路边，陆知衍站在树荫下。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宽宽松松的，露出一截锁骨。下面是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刚好搭在白色板鞋的鞋面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小臂，手腕上戴了块黑色的电子表。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许青眠盯着看了两秒，心跳快了半拍。

　　她赶紧收回视线，抓起手机和包，换鞋出门。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快，楼梯间里都是她的脚步声。

　　出了单元门，远远就看见陆知衍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许青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问，“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陆知衍说。

　　许青眠看着他。

　　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牛仔裤。

　　干净得要命。

　　“你今天穿得……”她顿了顿，“还挺好看的。”

　　说出口之后又觉得有点太直白了，赶紧补了一句：“比校服好看。”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他说。

　　许青眠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走了走了，”她转身往前走，“公交车要赶不上了。”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头发在肩上晃着。

　　陆知衍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外面的路上，阳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许青眠嘴里又开始念叨：“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要买什么，列了个清单，你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给他看。

　　陆知衍低头看了一眼。

　　水杯、防晒霜、运动鞋、驱蚊水、湿巾、纸巾、拖鞋、衣架、床单、枕套、零食、充电宝、小风扇……

　　“充电宝能带吗？”他问。

　　“不知道，先带着呗，不让带再说。”许青眠把清单折好塞回包里，“反正我不可能不带，五天呢，手机没电我会死的。”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一前一后上车，刷卡。许青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知衍坐在她旁边。

　　“先去哪？”他问。

　　“嗯……先去买水杯吧，我知道翠园商场四楼有家店不错，”许青眠说，“到了再说。”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阳光一明一暗地照进来。

　　许青眠靠着椅背，侧头看他。

　　陆知衍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很好看。

　　她收回视线，嘴角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