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疏宜

12、生日 有你在

　　月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是4月20日。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讲完卷子，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陆知衍，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陆知衍站起来，跟着老师出去了。许青眠坐在座位上，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题。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知衍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许青眠转过头。“怎么了吗？老师找你干嘛？”

　　“物理竞赛。”陆知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下个月，学校选拔几个人去参加。”

　　“你肯定选上了吧？”

　　“嗯。”

　　“我就知道！”许青眠笑了，“给我看看。”

　　她拿过那张报名表，低头看。上面印着竞赛的时间、地点、注意事项，还有陆知衍的名字、班级、学号。她的目光往下扫，停在了那一栏——出生日期：4月20日。

　　许青眠愣了一下。

　　4月20日。今天。

　　她抬头看了陆知衍一眼。他正在整理桌上的书，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4月20日，就是今天。

　　“怎么了？”陆知衍问。

　　“没什么。”许青眠把报名表还给他，转回去了。

　　她盯着黑板看了好几秒，心跳有点快。今天是他生日。他什么都没说。她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觉得没人会在意。他坐在那里做题，跟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区别，好像这个日子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

　　许青眠一个字都写不进去。她侧头看了陆知衍好几次，他正在做题，很认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许青眠又看了他一眼。

　　陆知衍抬起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啊。”

　　“你一直在看我。”

　　“有吗？”许青眠眨眨眼，“你看错了吧。”

　　陆知衍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做题。

　　许青眠又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侧脸安安静静的。

　　她拿出手机，在桌下给林糯发了条消息。

　　【眠眠：今天陆知衍生日，我想给他过一下。放学你陪我去订蛋糕，九点放学的时候蛋糕会送到学校门口】

　　【林糯：好】

　　【眠眠：你帮个忙，放学我跟你说我跟初中同学约了吃饭，你配合我一下】

　　【林糯：懂了】

　　许青眠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假装看书。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青眠转头看向陆知衍。

　　“对了，今天下午放学我不跟你一起走了。”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我跟林糯约了初中同学一起吃饭，忘记跟你讲了。”

　　“好。”陆知衍说。

　　江亦城从后排走过来，拍了拍陆知衍的肩膀。“阿衍，那今天放学我跟你一起走？”

　　“嗯。”

　　放学铃响，许青眠跟林糯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知衍和江亦城站在教学楼下面，两个人低着头看手机。她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先去蛋糕店订了一个蛋糕，不大不小，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用巧克力写了两个字——知衍。许青眠付了钱，跟店员说好九点送到学校门口。

　　订完蛋糕，许青眠又去旁边的小店挑了一个礼物。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块黑色的表，表盘很简洁，指针是银色的。不张扬，但很好看。

　　“这个，帮我包起来。”许青眠说。

　　店员把表装进一个小盒子里，又用礼品袋装好。许青眠付了钱，把袋子塞进书包里。

　　两个人去食堂吃了饭。许青眠吃得很快，林糯说她“吃这么快不怕噎着”。许青眠没理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擦了嘴，站起来。

　　“我先回教室了。”

　　“嗯。”

　　晚修铃响的时候，许青眠坐在座位上，一个字都写不进去。她侧头看了陆知衍好几次，他正在做题，很认真。

　　八点五十的时候，许青眠看了一眼手机，给林糯发了条消息。

　　【眠眠：蛋糕送到了吗】

　　【林糯：到了，我在门口拿了】

　　过了几分钟，林糯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朝许青眠使了个眼色。

　　许青眠点了点头。教室里还有不少人，她不能现在拿出来。

　　又过了十分钟，人开始慢慢走了。有人回宿舍，有人去小卖部，有人在走廊上聊天。许青眠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分。教室里只剩下七八个人了。

　　林糯走到教室门口，朝走廊上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比了个OK的手势。

　　许青眠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从林糯手里接过蛋糕，捧到陆知衍面前。

　　陆知衍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蛋糕，愣了一下。

　　“这是……”

　　许青眠没说话。林糯跑到教室门口，把灯关了。

　　教室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蛋糕上那根小小的蜡烛——许青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在黑暗中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许青眠的声音有点抖，但她还是唱完了。林糯站在门口也跟着唱。江亦城从座位上站起来，也跟着唱了两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唱完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知衍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蛋糕。奶油上面写着“知衍”两个字，巧克力写的，字迹有点歪，但很认真。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报名表上看到的。”许青眠说。

　　陆知衍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蛋糕，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以前的事。小时候，每年生日，家里都会买一个蛋糕。但那个蛋糕从来不是给他的。蛋糕上永远写着哥哥的名字，蜡烛是哥哥吹的，愿望是哥哥许的。他只是坐在旁边，等哥哥切完了，分给他一块。没有人对他说过“生日快乐”。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礼物。后来哥哥走了，连蛋糕也没有了。生日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日期，没有人提起，没有人记得。

　　但今天，有人记得了。

　　“谢谢。”他说。

　　“许愿吧。”许青眠说。

　　陆知衍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对着蜡烛，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以前的生日，从来没有许过愿，因为没有人给他点蜡烛。这是第一次。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把蜡烛吹灭了。

　　江亦城把灯打开了，教室一下子亮了起来。

　　“切蛋糕吧。”许青眠说。

　　陆知衍拿起刀，切了一块，放在纸盘里，递给她。又切了一块递给林糯，又切了一块递给江亦城。

　　四个人坐在教室里，吃完了整个蛋糕。

　　许青眠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

　　“该走了。”她说。

　　“嗯。”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白惨惨的，照得地面发亮。

　　走到校门口，车刚好来了。许青眠和陆知衍一起上车，江亦城家住另一个方向，上了另一辆车。

　　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在后排。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映在车窗上。

　　到站了，两个人一起下车。

　　路灯下只剩下她和陆知衍两个人。许青眠走在前面，陆知衍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许青眠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陆知衍。”

　　他停下来，看着她。

　　许青眠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礼品袋，递给他。

　　“生日快乐。”她说，“愿你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陆知衍没有接。

　　他站在那里，喉结上下动了动。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局促，有点认真。

　　“眠眠。”他叫了她一声。

　　许青眠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一直都是“许青眠”，偶尔“你”。今天是第一次，他叫她“眠眠”。

　　“有你在，”他说，“陆知衍才会欢愉。”

　　许青眠的手指在礼品袋上攥紧了。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拿着呀。”她把袋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眼睛不敢看他，盯着袋子上的蝴蝶结。

　　陆知衍伸手接过去了。

　　“打开看看。”许青眠说，声音还没完全恢复平稳。

　　陆知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表，表盘很简洁，指针是银色的。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许青眠说，语气慢慢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我挑了很久。觉得这个颜色挺适合你的。”

　　陆知衍看着那块表，看了好几秒。

　　“谢谢。”他说，“我很喜欢。”

　　许青眠抬起头看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忍着什么、眼眶微微泛红的红。路灯下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语气带着点俏皮和意外：“陆知衍，你该不会要哭了吧？开心的呀？”

　　陆知衍低下头，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手腕上。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不像平时那样淡淡的。

　　“许青眠，我很久没有过生日了。”

　　许青眠的笑收了一点，但没全收。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弯。

　　“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年都有人给你过生日了。”她说，“许老师包了。”

　　陆知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许青眠。”

　　“嗯？”

　　“以后你的生日，也告诉我。”

　　许青眠愣了一下。

　　“我的生日是9月15日。”她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不会忘吧？”

　　“不会。”

　　许青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说好了啊。”

　　“嗯。”

　　陆知衍看着她，没再说话。

　　许青眠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知衍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看手腕上的表，看不清表情。

　　她没再回头，上楼了。

　　陆知衍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直到听不见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黑色的表盘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点光。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隔壁小区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经过一棵树的时候，影子碎成了几块，走过去又合上了。他走得不快，像是不急着回去。手腕上的表轻轻贴着皮肤，有一点凉，又慢慢变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