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疏宜

13、光影 你是我青春

　　月考结束后的那几天，日子过得平淡又舒服。成绩出来了，压在心上的劲儿散了，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许青眠照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陆知衍依旧安安静静地听着，可两人之间总像裹着层软乎乎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并肩走在一起时，连风都慢了些。

　　4月20日，陆知衍过了人生里第一个真正被人放在心上的生日。许青眠送了他一块黑色表盘的手表，从戴上那天起，他就没摘下来过。许青眠看在眼里，没点破，嘴角却偷偷弯了好几天。

　　生日过后没几天，晚修课上，许青眠忽然凑了过来。

　　“五一放五天假，我们挑三天出去玩吧。”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蜈支洲岛的海，蓝得透亮，沙滩白得晃眼，椰子树歪歪地立在风里。

　　林糯立刻探过头：“去去去！我好久没看海了！”

　　江亦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我都行，看阿衍。”

　　三双眼睛一齐看向陆知衍。他笔尖顿了顿，抬眼轻轻“嗯”了一声。

　　江亦城一拍桌子：“那就定了！票和酒店我来搞定，你们负责吃吃喝喝。”

　　林糯斜他一眼：“你？上次订错机场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江亦城脸一热：“那都哪年的黄历了！”

　　许青眠在一旁笑着，没插话。

　　五月一号一早，四人在机场集合。许青眠穿了条嫩黄色碎花裙，裙摆堪堪过膝，领口缀着一圈小荷叶边，头发松松编了条辫子搭在肩上，发尾别着朵小雏菊。她站在大厅里，阳光从玻璃顶落下来，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林糯瞥她一眼：“今天打扮得跟小太阳成精似的。”

　　“好看吗？”许青眠轻轻转了个圈。

　　“好看好看，快走啦。”林糯推着她往前。

　　陆知衍跟在后面。他穿了件浅蓝短袖，领口松松的，下身搭白色直筒裤，踩着双浅灰帆布鞋。褪去了平日里常穿的深色，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像是被初夏的阳光泡软了。

　　许青眠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愣了愣，又飞快转了回去。

　　飞机落地时天已经黑透了。一出机场，湿热的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许青眠深深吸了口气：“好舒服。”

　　到了酒店，许青眠和林糯一间，陆知衍和江亦城一间，两间房挨在一起，阳台还通着。

　　第二天一早，四人坐船登岛。蜈支洲岛的海是一层一层渐变的，近岸是清浅的绿，往远延伸，慢慢沉成深邃的蓝。白沙滩踩上去软软的，细沙里混着细碎的珊瑚和小贝壳。许青眠脱了鞋光脚踩上去，烫得轻嘶一声，连忙蹦到树荫下。

　　林糯和江亦城去租遮阳伞，沙滩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青眠在他身旁坐下，海风把碎发吹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

　　“陆知衍，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来过。”

　　“跟谁？”

　　“家里人。”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许青眠侧头看他。他望着海面，神色很淡，却不是平日里那种安静，更像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她轻声问。

　　陆知衍沉默了片刻。

　　“很普通。”他说。

　　“普通是怎样？”

　　陆知衍没立刻答。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许青眠没催，安安静静陪他等着。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我有个哥哥，双胞胎哥哥。”

　　许青眠微微一怔，她从不知道这件事。

　　“他什么都好，成绩好，性子也讨喜，爸妈眼里永远只有他。”陆知衍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好像……就只是个影子。站在那儿，却没人看得见。”

　　“他是光，”他顿了顿，“我就是光后面的影子。”

　　说完，他便没再出声。海风掀乱他的额发，他也没抬手去理。

　　许青眠看着他的侧脸，心口轻轻一揪。他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可她看得懂，那是把所有情绪都沉在底下，不肯露给人看的难过。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陆知衍身子猛地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躲开，只是耳尖一点点漫上浅淡的红，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才不是影子。”许青眠望着他，眼睛亮得很，语气认真又轻软，“你是我心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光。”

　　陆知衍一下子愣住了。

　　海风卷着浪声拍在沙滩上，远处林糯和江亦城的说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世界好像忽然被隔成了两半，一半喧闹，一半只剩他们两人。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声音微哑：“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许青眠慌忙别开脸，盯着海面不敢看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听见了。”

　　“听见了还问。”

　　陆知衍没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是真的、悄悄笑了一下。

　　许青眠没再看他，从随身的袋子里翻出一枚小小的白贝壳，递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

　　“为什么送我？”

　　“不为什么，”她小声道，“看着好看，觉得跟你挺配。”

　　陆知衍接过来，握在掌心。贝壳小小的，边缘有些磨痕，却干净透亮。

　　“谢谢。”他低声说。

　　许青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细沙：“走啦，去找他们，再晒下去要黑两个度了。”

　　陆知衍也跟着起身，跟在她身后。
　　女孩走在前面，碎花裙摆被海风轻轻掀动，他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先落在她的背影上，又悄悄移到掌心那枚小小的贝壳上。

　　许青眠没有回头，可她分明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温温的，轻轻的。
　　她耳尖依旧发烫，嘴角却忍不住一点点往上扬，藏也藏不住。

　　阳光渐渐烈了，沙滩晒得发烫。许青眠踮着脚尖往回走，踩在热沙上一蹦一跳，像在躲着什么似的。陆知衍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影子恰好落在她身旁，一左一右，轻轻叠着。

　　林糯远远瞧见他们，抬手挥了挥：“这边！伞弄好了！”

　　一把大遮阳伞撑在沙滩上，底下铺着两张防潮垫。林糯已经懒懒躺了上去，墨镜架在鼻梁上，一副要晒一下午太阳的模样。江亦城蹲在旁边翻着包，不知道在翻些什么。

　　“你们俩刚才在那儿聊什么呢？”林糯摘下墨镜，目光在许青眠和陆知衍之间转了一圈。

　　“没聊什么。”许青眠在垫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瓶水。

　　“没聊什么，耳朵红成这样？”

　　许青眠下意识摸了摸耳尖，果然烫得厉害。她赶紧把头发放下来，轻轻遮住耳朵，假装没听见这话。

　　江亦城从包里摸出一瓶防晒喷雾，扔给林糯：“给你带的。”

　　林糯接住，瞥他一眼：“算你还有点良心。”

　　江亦城没接茬，转头看向陆知衍：“阿衍，下水不？”

　　陆知衍望向海面，轻轻点头：“走吧。”

　　两人往海边走去。江亦城走在前头，海水没过膝盖时回头看了一眼，林糯还在专心涂防晒，压根没理他。他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许青眠也跟着踩进水里，微凉的海浪漫过小腿，她轻轻嘶了一声。陆知衍站在浅水区，水刚没到小腿肚，目光安静地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江亦城往深处走了几步，转过身朝他喊：“阿衍，这边水凉快。”

　　陆知衍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两人没说几句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海。可江亦城分明察觉到，陆知衍的嘴角一直带着点浅淡的弧度，不是平日里那种几乎看不见的淡笑，是从刚才起，就没怎么收回去过的软意。

　　“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江亦城笑道。

　　“还行。”

　　“还行？”江亦城嗤笑一声，故意挤兑他，“你这嘴角翘的，和平精英里什么枪都压不下来。”

　　陆知衍没说话，嘴角那点笑意反而更明显了点，也没刻意压下去。

　　许青眠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没凑过去。她弯腰掬起一捧海水，朝林糯的方向喊：“糯糯，快来！”

　　林糯涂完防晒，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女生在浅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糯往陆知衍那边瞥了一眼，凑到许青眠耳边小声问：

　　“他今天是不是特别开心？”

　　许青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少年站在波光里，阳光落在他肩头，他微微侧耳听着江亦城说话，嘴角弯着一点温柔的弧度。

　　“好像是吧。”许青眠轻声说。

　　“什么好像，明明就是。”林糯忍不住笑，“平时在学校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今天居然肯下水，还笑了好几回。”

　　许青眠没接话，眼睛却忍不住一次次往那边瞟。

　　“是你哄的？”林糯挤了挤眼。

　　“什么哄不哄的，”许青眠别过脸，盯着海面，“他自己心情好，跟我没关系。”

　　林糯笑得更明显了，也没拆穿她。

　　过了一会儿，林糯蹲下身摸贝壳，许青眠也跟着蹲了下去。两人在水里翻了半天，摸上来几块碎珊瑚和一个小小的海螺。

　　“这个好看。”许青眠把海螺举到阳光下。

　　林糯凑过来看了眼：“凑合。”

　　江亦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林糯身后，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贝壳：“你捡的？”

　　“嗯。”

　　“给我看看。”

　　林糯递了过去。江亦城端详片刻，还给她，直白评价：“不好看。”

　　林糯瞪他一眼，默默把贝壳揣进了口袋。

　　陆知衍还站在原地看海。许青眠起身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你不捡贝壳吗？”

　　“不捡。”

　　“那站这儿干嘛？”

　　“看海。”

　　许青眠也不再多问，陪着他一起望向海面。浪花一遍遍卷上来，又退下去，两人都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觉得尴尬。

　　又过了会儿，林糯喊了声“太晒了”，便往岸上走。江亦城立刻跟上去，问她要不要喝水，林糯应了一声，他便小跑着去拿水。

　　沙滩上只剩下许青眠和陆知衍还站在水里。

　　“你今天开心吗？”许青眠轻声问。

　　“开心。”

　　“比以前都开心？”

　　陆知衍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许青眠弯了弯眼，没再追问。

　　上岸之后，四个人坐在遮阳伞下吃水果。林糯切着芒果，江亦城在一旁递着盘子。她切了一块递给许青眠，又顺手递了一块给陆知衍。

　　陆知衍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糯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许青眠一眼。许青眠正低头吃着芒果，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异样。

　　江亦城也愣了下。他和陆知衍认识这么久，清楚他不是不懂礼貌，只是不习惯把“谢谢”“麻烦了”挂在嘴边，觉得多余。可今天，他说得自然又认真。

　　江亦城没点破，低头吃着芒果，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阿衍，”江亦城开口，“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海鲜吧，来都来了，不吃亏了。”

　　“可以。”

　　江亦城转头看向林糯：“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不是说海鲜吗？”

　　“我问你具体想吃什么。”

　　“你定就行。”

　　“行。”

　　江亦城拿出手机开始搜附近的餐厅，林糯自然而然凑过去一起看，两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讨论着。

　　许青眠看了他俩一眼，忍不住笑了笑，低头继续吃芒果。

　　“你笑什么？”陆知衍看向她。

　　“没什么，”许青眠轻声说，“就是觉得，他们挺好的。”

　　陆知衍朝江亦城和林糯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也低头慢慢吃起了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