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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泡沫 遇见你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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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何招娣用井水简单抹了把脸就去了学校,一路上她都在用布满泥垢的手指甲扣深入指腹的细刺,可惜没成功。
她去到学校,今天中午的校门口比往常热闹,她以为是卖木偶的小贩又来了,想着自己买不起,她知趣地埋头往教室走。
这时,她恍惚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道中年女声。
何招娣记得,卖东西的小贩是个男的。
她脚步一转,站在人群最边上往里瞧。
“你这妮子怎这样呢?好好一双鞋子,教你用刀片把上头的图案全划烂了,每一只都是,这鞋以后还咋穿呐?”
何招娣侧眼一瞧,女人头发毛躁,衣领洗到发白,裤脚上沾着泥土,似乎刚从地里回来,手里拿着一双印着“美羊羊”图案的亮片透明塑料鞋,身边站着她的同学董玲玲。
相比之下,对面的宋书静下巴几乎埋进领口,一言不发。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孩子?我娃今天是光着脚回家的,脚都破了。”
“小小年纪可不能这么坏,老师让你当班长,你就是这样对同学的?”
……
数落声一直没停下,很快青潭小学的校长闻听此事,从办公室里出来调解纠纷,可惜其他学生还没了解后续的情况,就被各班的班主任轰走了。
何招娣坐在教室,不理身后的议论声,默默拿着铅笔写上午没写完的作业。
当宋书静和董玲玲一起回到教室时,教室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暗流瞬间涌向一处。
“宋书静,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对啊,这是个意外。”
“大家都相信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一场风波,二年级三班教室比平时安静不少,闹腾的人少了,远处几人安慰的话语清晰传到何招娣耳朵里。
何招娣扭头看了眼身后的董玲玲,身边空无一人的她站在桌前整理书本,哪怕掩饰得再好,何招娣也能看见她抽了两下鼻子,睫毛洇湿。
何招娣年纪太小,纵使心里难过,她也没办法准确形容出自己这份感受的由来。
在何招娣的懵懂中,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多久,班主任忽然打算调整班级座位。
上学期何招娣成绩下降有点严重,班主任闫涛将她安排过去和学习成绩更好的宋书静做同桌。
抱着自己的书包,何招娣忐忑不安地在宋书静身边坐下。
宋书静对她倒没什么不太友好的言辞,只是在上课前不停翻她的作文本,有时是笔记本。
这种不征求别人意见就翻别人东西的行为令何招娣有些别扭,但因为宋书静是班长,班上同学又都很拥护她,何招娣也不敢说什么。
这天,语文老师给学生留了一节课时间抄读书笔记,教室里偶尔会有点同学的窃窃私语声。
宋书静问何招娣:“你袖子都脏了,怎么不洗洗?”
何招娣看了眼自己的袖口,外侧蹭了点铅笔灰,她说:“洗了,洗不干净。”
宋书静疑惑:“你不用洗衣粉吗?”
“用啊。”
“哦。”
那次过后,何招娣开始注意自己的衣服整洁程度,无论上课还是走路,都要用手捂着袖口,生怕被别人看见。
一次课间,何招娣刚从厕所回到教室,宋书静跟她说:“何招娣,班主任让我管好班级纪律,你的书立架挡着我的视线了,我没法好好观察班级纪律,你把你的书都放书桌里呗?”
“……行。”她懵懵地答应。
上课前,何招娣三两下收拾完书本,桌面一下子空了,她有些不适应,转头一看,宋书静的书还规规矩矩放在课桌上。
她心下不解,问:“你怎么不把书塞进书桌里?”
宋书静答:“因为书在桌子上方便啊。”
“……”
转眼,何招娣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了,可成绩一直没有起色,所以班主任仍然安排她和宋书静坐在一起。
说不上是腻了还是看不上她,宋书静对何招娣的态度渐渐不耐烦起来,老师不在的时候,她经常让何招娣和别人换座位。
有天,何招娣在小卖部买饮料时中了个奖,奖品是一个蜗牛花盆。
何招娣长这么大第一次中奖,兴奋地拿到学校跟同学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回到班级的宋书静看见所有人都围着何招娣,她慢腾腾走过去,拨开人群,一眼就看上了何招娣桌上的蜗牛陶瓷花盆,宋书静说:“何招娣,我出两块钱,你把它卖给我呗?”
“啊?”
何招娣脸上的笑容一僵,为难道:“算了吧,我姥姥喜欢栽花,我想把这个送给我姥姥。”
宋书静:“诶呀你就给我呗,老人家用普通的塑料桶栽花也行,我觉得这个放在我家窗台上好看,我又不是白要,我是花钱买。”
何招娣低头,还是说:“算了吧。”
宋书静撇了撇嘴,或许是面子上挂不住,说:“不给就不给,小气给谁看!”
说完,她对其他人说:“都围在这干什么,没事干了?”
话落,所有人纷纷散开。
宋书静在何招娣身边坐下,何招娣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宋书静对她说:“你钢笔过线了,能不能尊重一点别人?你学习好啊,占那么大位置?”
说完,她将何招娣的钢笔狠狠扔出去,钢笔碰到墙上时盖子弹开,砸在地上,笔尖直接摔弯。
宋书静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少同学看在眼里,但没一个出来为何招娣说话,就连何招娣自己都没勇气为自己争取公平。
董玲玲的事到底还是无形中改变了何招娣的认知。
她总觉得,即使自己占理,班上的同学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比起她,老师更喜欢学习好的宋书静,这次班干部选拔,宋书静一定还会是班长,最低也是个学习委员,要是和班干部对上,她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她又不像董玲玲那样有家长撑腰。
此刻,明知道宋书静此举是带着私心的发泄,她也只能全盘接受。
自那之后,何招娣的作业都是用铅笔写的,老师问起来,她也只说是钢笔坏了,没钱买新的。
何招娣的回答不免引起班上同学们放肆的嘲笑,次数多了,她的脸皮也坚强了起来。
既然贫穷无法掩饰,那就只能尽量以一个人的姿态站在贫穷里。
可意外出现在一个星期后,一次,何招娣交上去的语文作业莫名变成了空白本,导致她被语文老师劈头盖脸一顿骂。
郁闷之际,何招娣瞥眼看见宋书静几人脸上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等何招娣坐回位置上,宋书静就故意拿着橡皮在手里转来转去,嗓子挑衅地哼着歌。
这下何招娣必须保证自己以后的作业都是用钢笔完成的,不然自己还会经历这样的事。
青潭镇上的商店没有单独售卖的钢笔笔尖,何招娣只能换一只新的钢笔。
放学回到家,何招娣的爸爸早就跑去麻将馆了,见状,她扭头去了姥姥家吃饭。
饭桌上,何招娣的姥姥谈英不停往她碗里夹菜,知道外孙女喜欢吃醋溜土豆丝,还特意将土豆丝推到她面前。
何招娣捧着碗,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姥姥,我没钢笔写字了。”
谈英:“你之前的钢笔呢?”
何招娣:“摔坏了,我不敢跟我爸说。”
谈英无奈叹了口气:“可别跟你爸说,他那人脾气上来不认人。姥姥去给你拿钱,妮啊,以后可得小心点。”
“知道了。”
何招娣从书袋里拿出自己的奖品,“姥姥,我给你带了个栽花的东西。”
谈英从首饰盒里掏钱的手顿住,“呀,哪来的这么好看的东西?”
何招娣笑:“我买喝的中奖得来的。”
……
回到学校,何招娣看见自己的桌角被人用涂改液写了个“傻”字,她只一声不吭刮掉。
之后的日子,宋书静一次次写,何招娣一次次刮。
她想着,等宋书静腻了或许就不会继续这样了。
数学课上,老师给学生讲完了三道数学题的解法,要求学生工整地把答案抄写在作业本上。
宋书静早早写完,回到座位后故意用腿顶起桌子晃动,因为学校的桌子是两人位连在一起的长桌,在她晃动桌子时,何招娣的位置也会跟着一起晃动。
这样一来,何招娣根本写不好作业。
她喊了两声老师,每次刚开口宋书静就会停止晃动,可一旦她闭嘴,一切又都会重复。
没办法,她只能把作业本放在墙上才勉强写完。
就在她上台交完作业后,回到座位却发现自己凳子上被泼了水,就连凳子底下都湿了一片。
身后的两个同学不停偷笑,两个人的水杯都是空的。
何招娣默默看了眼班长宋书静,宋书静也只是静静坐着,并没有为她主持公道的意思,显然刚才的一切她都目睹了。
何招娣去工具间拿拖把时,隐隐听见教室传来几人的说话声。
宋书静说:“今天你们两个不用写作业了,我心情好。”
女生说:“上次那个奖品的事,我猜她不是要给家里人,就是单纯舍不得奖品罢了。”
宋书静:“对啊,她嘴上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跟你们说,她把奖品带来学校就是为了炫耀,她巴不得所有人都围着她一个人转。”
有人轻“嗤”一声,“她有什么值得大家追捧的?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男孩子的款式,估计是她亲戚家不要的衣服才被她捡来穿的。”
“肯定是,那衣服一看就不是新的。”
“其实穿旧衣服也没什么,可她好歹找件女孩子穿的吧,她这样多丢人啊。”
宋书静:“穷呗。”
“……”
教室外,何招娣放下拖把,扭头去了办公室。
当老师看见何招娣湿漉漉的座位,一句话揪出了两个罪魁祸首,又一句话罚了这两人去操场跑五圈。
寒假放假前,班主任将何招娣叫去了办公室。
她去到时,宋书静还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资料。
闫涛给了何招娣一张单子,“是这样的,单亲家庭和留守儿童家庭的孩子可以领到致远慈善基金会的礼品补贴,你填一下家庭信息。”
何招娣:“好。”
宋书静看了何招娣一眼,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件事。
回到家,宋书静特意向父母打听起何招娣的家庭情况。
原来何招娣很小的时候她妈妈就离开了青潭镇,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何招娣爸爸又是个赌鬼,根本没有正经工作,这几年家里的生活全靠何招娣的姥姥接济。
了解了对手的底细,宋书静心里的优越感更加稳定。
这下何招娣更没资格跟她斗了。
开学日,青潭下了好大一场雪,学校花坛里的松树都被积雪覆盖得死死的。
何招娣睡过了头,匆匆赶到学校时大扫除都开始了。
她虽然是班上最晚到的一个,但幸好这次宋书静没找她的茬。
她松了一口气,同时更加卖力地铲动地上的积雪,连花坛里的雪她也要拿着扫把扫一扫。
见状,董玲玲不知从哪过来,叫了一声何招娣的名字,何招娣回头看她,却正好看见宋书静拦住董玲玲,还对董玲玲摇了摇头。
董玲玲看了何招娣一眼,沉默地走开了。
何招娣不懂董玲玲什么意思,只能继续扫雪。
积雪清理到一半,班主任过来看到这场面,叉腰说:“我不是说花坛里的雪不用扫吗?”
闻言,何招娣拿着扫把的手一软,同时左右观察身边的同学。
确实,除了她,没人打扫花坛。
这时她才明白董玲玲叫她的目的,也明白了宋书静为什么要拦董玲玲。
正当她局促不安地准备接受惩罚时,班主任闫涛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打扫了就打扫了吧。”
班主任走后,何招娣没心没肺地跟其他同学感慨:“还好老师没跟我计较。”
这时,同学狞笑着跟她讲:“我们其实早就知道老师不许打扫花坛,就是故意不跟你讲的,嘿嘿。”
何招娣:“……”
她继续说:“你猜是谁不让我们告诉你的?”
“……”
天气渐渐回暖,致远基金会的善款已经到达青潭小学的公款账户。
这次,每位贫困生在得到资金补助的同时还可以获得一支英语点读笔。
这份贫困补助整个三班只有何招娣一个人有。
当班主任将装着点读笔的盒子交给何招娣,何招娣没当场打开包装盒,只是等中午放学默默把它带回了家。
下午,宋书静一进教室就找何招娣要点读笔,“何招娣,老师发给你的点读笔呢?”
意料之中,何招娣面无表情说:“我带回家了。”
“……”
宋书静没想到何招娣这人还挺低调,有了这么个显摆的机会,她以为何招娣肯定会天天把点读笔带在身边,张口闭口向别人炫耀。
她不满道:“你怎么那么快就拿回家了?那你明天记得带来学校,我想用。”
“……嗯,我知道了。”何招娣说。
宋书静走开,何招娣坐在原位幽幽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如果今天是宋书静得到了这支点读笔,她会给别人用吗?
当然不会。
宋书静只会觉得别人想占便宜。
在三班,宋书静想用别人的东西就是理所应当,别人想用她的东西就是不自量力。
明天,何招娣会把点读笔带回学校吗?
当然不会。
理由呢?
当然是她记性不好,忘了。
毕竟,她学习成绩不好。
既然这样,她记性不好也是应该的。
宋书静是个聪明小孩,至少比何招娣聪明多了。
等何招娣连着“忘”了三回点读笔的事,宋书静就不再提了,只是看何招娣的眼神多了几分阴狠。
五年级,何招娣与宋书静已经不是同桌了,但两人的关系仍然很微妙。
县里要举办一次诗歌大赛,每个学生都可以创作一首诗歌参加比赛。
何招娣本来不想参加,奈何语文老师强制要求每位学生都参与创作。
她从小跟着姥姥听收音机里的戏曲长大,半天不到就写了首文绉绉的梨花诗。
几个月过后,何招娣的作品获得了县诗歌三等奖,竞赛奖状和上学期考试的奖状一起发到了她手里。
这次,何招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闷声不响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放学路上,宋书静的家和她的家明明不在一个方向,可宋书静带着几个同学,就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一个同学嘲讽的话传到何招娣耳朵里:“不就是一首诗嘛,她以为自己多厉害似的,有本事考试拿第一啊。”
“你信不信,她到三十岁还会跟别人吹嘘,说自己写诗得了第一名呢。”
先是一阵轰笑,又有人说:“我信。”
“你看她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是诗人了。”
后面的人大声喊:“咱们班有个大诗人,姓何,名招娣,没有弟弟的何招娣。”
宋书静说:“你们还记得她编的那首诗吗?‘昨日梨花落,今日落梨花……’,噗——明显是凑字数好不好?”
……
何招娣双手扯着书包带,埋头走在前头,她眼眶有些红,即使知道自己没有那么不堪,可内心就是莫名羞耻。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控制不住情绪。
明明以前只有宋书静一个人欺负她,为什么现在多了这么多人?
她知道,就算她回家把这些事告诉爸爸,她爸爸不会为她出头不说,身边的同学也还是会站在宋书静那边。
她们当中,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她可怜,这些人甚至会认为她学习不好,没有才华,活该被嘲笑,活该被耍。
她知道的。
她只是怪自己太懦弱。
—
儿童节前两天,闫涛要求班长宋书静筹集一笔班费,为全班同学每人买一对彩花手环,让外人看着热闹。
筹钱的过程还算顺利,只是最后宋书静竟然推荐何招娣管理班费。
虽然不清楚宋书静的具体计划,但何招娣对自己日常的“运气”还是十分了解的,这班费放在她这无异于当街撒钱。
宋书静肯定会想方设法让她弄丢这笔钱,鉴于涉及全班利益,到时霸凌团体也会进一步扩大。
抱着这个目的,宋书静恐怕不能让她轻易逃脱这个任务。
果不其然,何招娣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手里就被塞满了钱。
回到家,何招娣连饭都没好好吃,一脸心事重重。
忽然,她放下碗筷,急忙往街口的小卖部冲。
这一趟,她花掉所有零花钱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带卡通书皮的那种。
何招娣耍了个心眼,将宋书静给的儿童节班费藏进新买的日记本夹层,除非特意寻找,否则那些钱绝对掉不出来。
第二天,何招娣主动将日记本放到桌面上,宋书静果然立刻询问她日记本的来由。
何招娣说:“这个日记本是我爸爸给我买的儿童节礼物,他让我好好用,要是丢了,我爸一定会揍我的。”
宋书静点点头,眼睛还盯着她的日记本。
课间,何招娣去洗手池那里洗脏掉的手绢,回来时日记本意料之中不见了。
她佯装急切地在位置上找了大半天,还问宋书静有没有看见她的日记本。
宋书静当然回答没有。
何招娣抓了抓头,表情凝重,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毅然转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闫涛站起身,一手撑着深棕色的桌子,一手拿着半根黄瓜,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何招娣,你摸着良心讲,老师平时对你够照顾了吧?可你呢?”
“三天两头,不是丢试卷就是丢回执单,你怎么不把你自己丢了呢?我千叮咛万嘱咐儿童节当天有领导下来视察,这笔班费很重要,你耳朵白长的?”
何招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老师你相信我,我真的把班费带来学校了,我就去洗了个手,回来东西就不见了。”
她说:“我这人的确总是丢东西,没想到这次连日记本也一起被偷了。”
闫涛问:“有人偷你东西?你怎么早不告诉老师?你平常有得罪过什么同学吗?”
“……不知道。”
“跟老师走。”说着,闫涛从她身边走过。
教室,班上的同学看见班主任过来,眨眼间都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不敢再嬉戏玩闹。
何招娣站在教室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切。
“何招娣同学保存的班费不见了,谁干的?”
闫涛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如钟,“我告诉你们,虽然教室没有监控,但办公室区域是有的,我刚才已经查过监控了,今天罪魁祸首肯定没离开过学校,那笔钱还在你们当中的某个人身上。”
教室寂静一片,有的人明白,有的人还迷糊着,但没一个人开口。
闫涛:“还没人承认?要我亲自一个个翻书包吗?”
在这骇人的死寂里,何招娣悄摸抬眼去看宋书静,她心绪不宁,明显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她想偷偷把书包里的日记本还回去,又怕动作太大引起班主任的注意。
闫涛撸起袖子说:“所有人都去外面,我就不信找不到。”
空荡的教室,班主任弯腰一个个检查学生的书包桌椅。
在闫涛把何招娣的本子从宋书静的书包里拿出来时,何招娣眼睛一亮冲上去:“啊,我的日记本在这。”
紧接着,她从日记本里掏出班费,第一时间送回班主任手里。
闫涛皱眉,扭头问:“宋书静,你拿人家何招娣本子干什么?”
“……”
宋书静目光落在日记本上,拇指死死扣着手上的皮肤,紧咬着牙齿不开口。
何招娣早就想明白了,要只是单纯丢钱,就算最后从宋书静那里找到了钱,宋书静也可以说是她这个班长打算亲自保管班费,忘了提前说一声而已,到时她再拉几个学生站队,这事估计会被糊弄过去。
何招娣把班费藏进日记本,既能让班主任重视这件事,又能坐实宋书静手脚不干净的事实。
就算不是偷钱,偷东西也是不好听的。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宋书静被叫家长。
宋书静的爸爸离开办公室后,宋书静也回到了教室,一下午,她都趴在桌子上痛哭,身边安慰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面对这些,何招娣心里没有任何情绪,该写作业就写作业,该吃零食就吃零食,哪怕受了不知多少人的白眼,她也没一丝后悔。
快放学前,缓过来一点的宋书静抬头,眼睛有些肿,脸上挂着泪,看见何招娣这幅“小人得志”的样子,直接过去推倒了她桌上所有的书本。
书本“哗啦啦”掉了一地,跟过来的人还踩在了上面,她们明明已经发觉,可愣是没抬脚。
宋书静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故意的!”
何招娣眼神淡漠,问:“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冷笑一声,“你早就把班费藏在日记本里,故意没跟我说,就是为了坑我。”
“班费这东西本来就是要好好保存的,我总不能放在大街上吧?”
何招娣漫不经心地擦了擦自己的手,“况且,你偷的是日记本,我藏的是班费,我们两个的想法不一样,这只是个意外,就连老师请你爸爸来,也只是为了你偷我日记本的事,又不是为了你偷钱的事,你并不冤枉啊。”
“……”
宋书静胸口起起伏伏,忍耐着不去撕了何招娣这张脸,“你别得意,以后日子还长,我还是班长,你等着!”
别让她逮着机会,否则她一定整死何招娣。
这时,副班长说:“就是,你敢得罪班长,以后没你好果子吃。”
另一个女生说:“就算班长拿了你的东西,我们还是愿意和班长玩,我们不会讨厌班长,你别做梦了,没有人喜欢你。”
眼看大家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宋书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尽是得意。
何招娣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扭曲的面孔,说:“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成绩不好,被欺负是应该的?”
副班长抱着手臂说:“那不然呢?有本事你把成绩提上来啊。光自尊心强有什么用?”
何招娣大声说:“我宁愿学习成绩不好,也不想像她一样偷鸡摸狗,我的试卷,我的回执单,还有其它小玩意是怎么没的?”
“偷鸡摸狗”四个字霎时间刺激到了宋书静,她叫道:“我就是偷你东西怎么了?我就是欺负你怎么了?你家有人帮你撑腰吗?不要脸的贱货,活该你妈不要你!”
何招娣:“……”
宋书静继续说:“你们大家不知道吧?何招娣爸爸是个赌鬼,她妈妈是个跟别的野男人跑了的□□人!”
“她家就不是一个正常家庭,她就不是一个正常人!我们都是正常家庭出来的孩子,你拿什么跟我们比?”
说完这番话,宋书静整张脸早已充血爆红,她当然知道这样说不好,可只有这样说,才能给何招娣找不痛快。
她喊道:“以后咱们班,谁都不许跟何招娣说话,谁要是跟何招娣说话,就是和我作对!”
下一秒,宋书静转身气冲冲离开教室。
平常围在她身边的那些同学见此一幕,几乎没犹豫,纷纷跟随。
转眼间,何招娣身边空无一人。
望着空荡荡的教室,海浪高的悲伤涌进她的心间,可她只用一瞬间就把自己的心扯大了。
其实,这些人当中的大部分当然明白是宋书静不对,可她们仍然选择和宋书静站在同一立场。
何招娣直到今天才顿悟,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与善恶对错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呢?
是学习成绩吗?
之后的日子,班上确实没有人愿意跟何招娣说话,就连体育课上她都找不到人组队完成仰卧起坐的任务。
所有人都等着她向宋书静低头求饶,但她无所谓,因为她清楚,无论有没有班费失窃的矛盾,她都不会有同伴。
没有人跟何招娣来往,何招娣正好沉下心去研究那些从前不愿意认真对待的数学题;课间闲着没事她就抄写英语单词,用铅笔抄,一遍遍写,一遍遍擦;在家打扫卫生时,她也会提前背诵课本上需要背诵的课文。
在这段时间里,她发现原来自己的人生有这么多事可以做,生活很充实,她甚至觉得每天的时间不够用。
这么多年,宋书静能一直维持全校前三的好成绩,或许人家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才会看不上那些虚度光阴的同学。
可惜……这不是宋书静践踏他人尊严的理由。
六年级开学模拟考结束,何招娣意外考到了全班第二名,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瞧着她坦荡兴奋的神情,闫涛收起心中的怀疑,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那天,副班长的脸色很难看,但终究没说什么。
宋书静倒是阴阳怪气了几句,可何招娣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又是一节体育课,何招娣拿仰卧起坐用的软垫时,几个女同学有意跟她搭话,她不卑不亢地应付过去后,直接将垫子搬到了离班级最远的图书馆走廊下。
那天的夕阳比平时浓郁一些,衬得时间流速都变慢了。
操场上时不时会传来同学们的嬉笑打闹声,何招娣双手撑在身后,两腿伸直,闭眼仰头,安静享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不会一直有,也害怕此刻的美好是她留不住的。
她隐隐觉得自己未来的人生还会有别的艰难困苦的事情发生。
她必须珍惜这片刻的自由安稳。
她甚至希望自己的人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事实证明,何招娣的担忧没错。
她未来的生活仍然痛苦,且这份痛苦仍然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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