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清白的清 ...

  •   沈清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叫响,是在一场她根本不该出现的拍卖会上。

      她的出场足够惊艳!

      四个月。林晚在郊区一栋没有门牌的别墅里度过了四个月。她不知道那是哪里,只知道窗外永远有雾,每天早上六点,那个叫周牧容的女人会准时敲她的门。

      “沈小姐,该起了。”

      周牧容从不叫她林晚。在那栋房子里,林晚不存在。

      存在的是一个正在被雕刻的毛坯,一把正在被锻造的钥匙。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睡觉。

      听起来荒谬,但周牧容说:“穷人睡不好,因为焦虑。你要学会在任何地方入睡,并且看起来毫无防备。”

      她睡在丝绸床单上,最初的三夜完全失眠。

      太滑了,像躺在水里,她总是惊醒,伸手去摸床边的抽屉——那里应该有过期便当,但没有,只有一瓶依云和一本《绘画史》。

      她学会的第二件事是走路。

      “你的重心在脚跟,这是逃命的走法。”周牧容用一把软尺量她的步幅,“上流社会的重心在胯,你带着地往前走,不是被地追着跑。”

      她每天走四个小时,头顶一本书,膝盖夹一张纸。书掉下来,加一小时。纸掉下来,加两小时。

      她的外八字在第三周消失,但偶尔疲劳时还会复发,像某种潜伏的疾病。

      她学会的第三件事是说话。

      “不要解释。”周牧容录下她每一句话,回放给她听,“穷人习惯解释,因为怕被误解。富人不解释,因为没人敢误解他们。”

      “那这个呢?”她举起一个瓷杯,她不知道那是康熙年的青花。

      “你说,'还行'。”

      “如果别人问价格?”

      “你说,'没注意'。”

      “如果别人坚持说很便宜?”

      “你笑,不说话。”

      她练那个笑练到面部抽筋。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在乎”的笑。

      周牧容说这叫“留白”,她说这叫“装聋作哑”。

      第四个月,周牧容带她去了马场。

      她第一次骑马,摔下来三次。

      第四次,她抓住了缰绳,不是因为学会了,是因为想起了父亲——他死前在工地上,也是这么抓着脚手架的。

      “你有天赋。”周牧容说,这是她第一次夸奖,“你摔的时候不喊,这是穷过的痕迹,但正好。顾非淮不喜欢娇气的女人。”

      顾非淮。

      这个名字她听了四个月,但从未见过照片。

      周牧容说:“不要提前想象,想象会让你表演。你要空白,像一张真正的白纸。”

      现在,这张白纸被铺开了。

      ++

      嘉德秋拍,预展场。

      沈清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已经十七分钟。

      她数过。镜子里的人让她想到一个词:虚无。

      礼服是周牧容选的,香槟色,真丝,露背,裙摆垂到脚踝,像某种液体的凝固。

      头发被盘起来,露出脖子,珍珠耳环在灯光下发出温润的光。

      指甲被涂成裸色,她的嘴唇被涂成豆沙色,她的脸被一层薄薄的粉底覆盖,像某种精致的面具。

      她不认识这个人。

      不是林晚——林晚的头发枯黄,指甲剪得很短,嘴唇因为干燥起皮。

      也不是沈清——沈清应该更从容,更自然,更像“带着地往前走”的样子。镜子里的人,是一个被精心拼凑的、不存在的、悬浮在空气里的幻象。

      “沈小姐,”门外的声音,“还有八分钟。”

      走动起来,真丝摩擦皮肤,像某种陌生的触摸。重心在胯,一步,两步,三步——镜子里的幻象在移动,但没有重量,没有声音,没有存在感。

      想起便利店的红色马甲,想起那种粗糙的布料摩擦手臂的感觉,想起那种“我在这里”的真实。

      走出更衣室,走廊很长,地毯很厚,她的高跟鞋陷进去,像走在某种柔软的沼泽里。

      她需要数台阶来缓解紧张,但这里没有台阶,只有平缓的斜坡,通向一个她不知道的目的地。

      预展厅的灯光很亮,亮得让她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人群在她周围移动,像某种流动的、昂贵的液体,她站在其中,像一滴错误的油,不融合,但表面上看起来一样。

      她找到今晚目标的那幅画,站在前面,开始数秒。一,二,三……这是她唯一熟悉的事情,数秒,数台阶,数硬币,数透析次数。在数字里,她能找到某种控制感,某种“我还在这里”的证明。

      第七秒,她应该移开目光。但她没有。她继续看,继续数,因为移开目光意味着进入下一步,意味着被观看,意味着表演。

      “沈小姐对古画有研究?"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秃顶,笑容像贴上去的。她不认识他,但她的资料里有——刘明远,顾非淮的舅舅,顾氏集团的董事。

      “随便看看。”她说,用了练习过很久的笑容。

      “沈这个姓氏,海外信托圈倒是常见。”刘明远打量她,目光在她手包上停留了一秒,“令尊是?”

      “做一点小生意。”她说,“已经去世了。”

      这是标准答案。父母双亡,遗产模糊,无法查证。陈野的团队做了全套文件,但她需要表演出那种“提到亡父时的恰当悲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周牧容选的,Manolo Blahnik,裸色,跟高七厘米。

      她穿了三个小时,脚趾已经麻木。这种麻木帮了她,让她能控制住表情。

      “抱歉,触及伤心事了。”刘明远说,但眼神没有抱歉的意思,“对了,我外甥也对这幅画有兴趣,你们年轻人可以多交流。”

      他侧身,让出视线通道。

      沈清抬头。

      顾非淮正走过来。

      他比她想象的更英俊,又更锋利——英俊的是五官,锋利的是那种“我知道我是谁”的气场。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不是黑色,是那种接近午夜的颜色,在灯光下会发出细微的、像深海一样的光泽。

      西装的剪裁很贴身,从容的、不需要炫耀的合身。衬衫是白色的,带有珍珠质感、温润的白,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她认识——百达翡丽,简单的款式,没有钻石,没有复杂的功能,只是时间的显示,但那种简洁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厌倦,或者超越厌倦的、某种疲惫的清醒。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稀释的咖啡。

      他正走向这里,走向这幅画,走向她。

      沈清感到某种东西在身体里苏醒,比紧张更深,是某种更原始的恐惧。被看见的恐惧,和想要被看见的欲望,同时存在,同时拉扯。

      她想起周牧容说的“不要回避目光”,想起自己说的“重心在胯”,想起所有训练,但此刻,她只记得那个词:虚无。

      她屏住呼吸。

      “你喜欢仇英?”他问。

      “还好。”她说,用了那个词,周牧容教的“还行”的变体。

      “你喜欢他哪一点?”

      她僵住。这是超纲题。周牧容给她塞过《中国绘画史》,但她只记住了几个名字和年代。仇英,约1498-1552,明代,吴门四家,青绿山水,人物,桃源仙境。

      “意境。”她说,赌一把,“他对意境的处理。”

      顾非淮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走近一步,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很淡的洗涤剂混合着皮革,干净,但不像商店里那种整齐的干净。

      “这幅是晚年作品。”他说,“他眼睛花了,仙境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不是真实的,是想要的。”

      “所以更珍贵。”她说,然后意识到这是句蠢话。周牧容说过,不要评价,不要总结,不要试图显得聪明。

      但顾非淮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说话很有意思。”他说,“大多数人会说他画技'精湛',或者品味'雅致'。你说'珍贵',像在谈价格。”

      “所有东西都有价格。”她说,然后咬住舌头。这是林晚会说的话,不是沈清。沈清应该说:“价格是最无聊的东西。”

      但顾非淮没接话。他转向那幅画,看了很久,超过十秒。她数到二十三秒时,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祖母有一幅。假的,她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小时候我每天下午被安排在她房间里喝下午茶,对着那幅画。我数过,画里有十七峰仙山,但我总觉得有第十八峰,藏在某个云雾后面。”

      “找到了吗?”

      “没有。”他转过头看她,“也许本来就没有。但找的过程,比找到更有意思。”

      这是某种试探。她感觉到了,像动物感觉到陷阱的金属气息。陈野说过,顾淮舟最大的弱点是厌倦——他对一切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感到厌倦,所以总在寻找“第十八峰”。

      “也许第十八峰在另一幅画里。”她说,“仇英画了很多仙境。”

      “你找过?”

      “我一直在找。”她说,这是真话,也是谎言。她在找母亲的肾源,弟弟的未来,自己的出路。这些都不是仙山,但都是藏起来的东西。

      顾非淮看着她。她在心里背诵周牧容的指令:不要回避目光,不要先笑,不要动,让他看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清。”

      “哪个清?”

      “清白的清。”她说,然后意识到这是个糟糕的答案。

      但顾非淮又笑了:“很少人这么解释。大多数人说'清水的清',或者'清朝的清'。”

      “清水的清太淡,清朝的清太旧。”她说,试图挽回,“清白的清,至少有点倔强。”

      “你倔强吗?”

      “我不知道。”她说,这是今天第一句完全真实的话。她不知道沈清倔不倔强,她只知道林晚必须倔强,不然活不到现在。

      顾非淮没有揭穿她。他只是站起来,走向窗边,背对着她。银杏的叶子在风中摇晃,一片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像一只黄色的手。

      “下周三,”他说,“苏富比有个小拍。有幅文徵明的山水,据说也是晚年,也是眼睛快瞎的时候画的。你有兴趣继续'看看'吗?”

      这是邀请。她应该拒绝,按照剧本,她应该保持神秘感,让顾非淮主动追逐。但她的嘴在她脑子之前动了:

      “周三几点?”

      “下午两点。”他说,“我来接你?”

      “不用。”她说,“告诉我地址。”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纹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烫金的,是普通的白卡,只印着名字和电话。他写下来,递给她,指尖又碰到她的手背。

      “顾非淮。”他说,像在介绍一个陌生人,“很高兴认识你,沈清。”

      他走了。她看着那张名片,字迹很潦草,像赶时间。

      她把名片放进手包,和最底层的东西放在一起——一张折叠的透析预约单,她母亲的,日期是下周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