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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让沈清说话 ...

  •   周三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沈清站在苏富比门口,提前了十五分钟。

      这是计算过的。
      周牧容说过,“对长辈,提前十分钟显得殷勤,提前五分钟显得从容,提前七分钟,显得你有教养但不谄媚。”

      但她提前七分钟,真正的原因是她需要这十五分钟来适应——从铁门到主楼,有三十七级台阶,她数过,在来的车上。

      顾非淮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车牌尾号是她的生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她的胃收缩了一下。那种饥饿感又来了。

      车窗降下,顾非淮没有穿西装,是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袖口磨损。

      她注意到这个细节,然后强迫自己不再注意。周牧容说过,不要观察,观察会让你显得在意。

      “上车。"他说。

      她应该坐后排。周牧容交代过,“第一次单独相处,保持距离,不要给他任何暧昧的空间。”

      但她的手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像被某种本能牵引。
      车内很干净,没有香水味,只有皮革和某种淡淡的樟脑气息。

      她想起父亲生前唯一的体面衣物——一件从工地捡来的旧夹克,他也用樟脑丸防虫。

      “你住哪里?”他问,启动车子。

      “酒店。”她说,用了标准答案,“暂时住酒店,房子在装修。”

      “哪间酒店?”

      她僵住。

      陈野给她安排的是和平饭店的套房,但周牧容说过,不要透露具体信息,保持模糊的安全感。

      “不重要。”她说,试图用不在乎的语气,“只是睡觉的地方。”

      顾非淮看了她一眼,很快,不到一秒。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想起周二晚上——那种“有趣”的评估。

      “我祖母也这么说。”他说,“她住了四十年的房子,她说‘只是放东西的地方’。但她记得房子里每一块地板的纹路,哪块会响,哪块不会。”

      “我不记得。”她说,这是谎话。

      她记得老棉纺厂宿舍的每一个细节:三楼楼梯第四级台阶会晃,厕所的门锁坏了要用拖鞋顶住,她床头的墙上有她十四岁时用圆珠笔画的格子,记录父亲去世后的天数。

      “那你的装修呢?”他问,“什么风格?”
      “没风格。”她答,“白墙,木地板,简单。”

      这是林晚的梦想,不是沈清的。
      沈清应该说:“找设计师在看了,还没决定。”

      但她说了真话,然后意识到,试图用下一个谎话覆盖:“我不太在乎这些。”

      顾非淮没有接话。车子穿过隧道,光线变化,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切换。
      她看见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没有节奏,像在等待什么。

      “周二晚上,”他突然说,“你为什么停下来?”

      “什么?”

      “竞价。你停在一千两百万,正好是我的上限。"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原来他那么在意周二那晚的拍卖会。对她来说,那不过是走了个过场,引人注意罢了。

      这是变量,不在剧本里。陈野的资料说,顾非淮的代理预算通常在一千五百万左右,她的一千两百万是安全的试探。

      “巧合。”她说。

      “两次巧合。”他说,“第一次你出现在我不该出现的地方,第二次你停在我预算的边缘。”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暗示,”他转过头看她,隧道尽头的光照进来,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稀释的咖啡,"你可能比我更了解我。”

      “我只是猜。穷人习惯猜别人的底线,因为输不起。”

      这是林晚会说的话。她咬住舌头,但已经晚了。

      顾非淮没有反应。车子驶出隧道,阳光涌进来,她眯起眼睛。等她再睁开时,他已经转回了头,看着路面,表情没有变化。

      “你呢?”她问,反击,“顾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以为你很了解我。”他说,用了她之前的话。

      “我只是猜。”

      “猜错了。”他说,“我祖母的假画,我不是在找第十八峰仙山。我是在找,为什么她要挂一幅假画四十年。她知道的,我一直觉得她知道。”

      “为什么?”

      “因为真画在特殊年代被带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秘密,“她送走了它,换了一张船票,离开上海。但她告诉所有人,画被偷了。她挂假画,是为了惩罚自己,也是为了提醒自己——她曾经是能做出那种选择的人。”

      沈清看着他。

      这个信息不在陈野的资料里,不在任何关于顾非淮的公开记录里。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说家族的秘密。

      车子刚好停在路边。

      “为什么告诉我?”她问。

      “因为你在找东西。”他说,“我能看出来。周二晚上,你看仇英的时候,不是在看画,是在找画里的什么。今天,你看文徵明,也是在找。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我知道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饥饿。”他说,“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某种……确认的饥饿。你想知道,你看到的和你想的一样吗?你想知道,它值不值得你付出的代价?”

      她的茶杯终于放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的手在抖,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握住椅子的边缘,像握住悬崖。

      “我不饿。”她说,用了那个语气,不在乎的语气,但失败了。声音太轻,太脆弱,像林晚,不像沈清。

      “下周六,”他说,“我祖母的基金会有个晚宴。她九十三岁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我想请你来。”

      这是计划外的,提前的,危险的。陈野的流程表上,第三次接触应该在一个月后,在一个公开的、可控的场合。晚宴太私密,太接近核心,太——

      “为什么?”她问,不是拒绝,是询问。

      “因为你会撒谎。”他说,没有回头,“而我祖母喜欢会撒谎的人。她说,只有聪明人才懂得谎言的价值。”

      他转头看着她,那种目光和之前不同。没有评估、审视,是某种邀请——邀请她进入一个游戏,规则不明,赌注未知。

      “你可以拒绝。”他说,“但如果你想继续‘看看’,这是下一个地址。”

      他走过来,递给她一张请柬。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墨迹在‘沈清’两个字上微微晕开,像被水沾湿过。

      她想起自己的工牌,蓝色的,印着‘林晚’,被他看见,被他说"有烟火气"。

      “我需要考虑。”她说,用了标准答案。

      “当然。”他说,“但请柬上没有电话。如果你不来,我就知道你拒绝了。”

      他拿起外套,离开驾驶座。她坐在原地,看着那张请柬,手写的字迹,晕开的墨水。她想起周牧容说的‘不要收私人邀请’,想起陈野说的‘保持节奏’。

      但她也想起他说的‘饥饿’。

      她确实饥饿,不是对食物,是对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也许是被看见,也许是被理解,也许只是不再假装。

      她下车,走向路边。银杏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她数到第十七片时,手机震动。

      周牧容:离开那里,现在。陈总要见你。

      她没有动。她看着第十八片叶子落下,贴在玻璃上,和第一片重叠。

      她想起顾淮舟说的“找的过程比找到更有意思”,想起他说的“祖母的假画。”

      她想起自己的假画——沈清,二十四岁,父母双亡,信托基金,海外长大。一幅精心绘制的赝品,挂在墙上,等待被观看,被相信,被购买。

      但顾非淮在看的是画家,不是画。这是危险的,也是——她不愿意承认——让她感到某种危险的活着。

      ++

      晚上八点,那栋没有门牌的别墅。

      陈野坐在客厅里,不是周牧容的位置。

      “你超纲了。”他说,没有问候,“晚宴不在计划里。”

      “我可以拒绝。”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稳。

      “你可以,但你不会。”他说,"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他在邀请你进入他的核心,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么做。你会去,你会兴奋,你会忘记你是谁。"

      “我是沈清。”她说。

      “你是林晚。”陈野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顾非淮矮,但压迫感更强,像某种密不透风的物质。

      “林晚,二十二岁,母亲尿毒症,弟弟高二,负债十七万,便利店时薪十五块。你记得吗?”

      她记得。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像钉子钉在墙上。

      “我记得。”她说。

      “那就记住。”他说,“晚宴是陷阱,也是机会。顾非淮的祖母,顾氏集团的创始人,她手里有我们要的东西——一份协议,三十年前的,关于一块地。拿到它,或者拿到能接近它的位置。”

      “什么位置?”

      “任何位置。”他说,“未婚妻,情人,知己。她九十三岁了,她会在死前把权力交给谁,谁就控制顾氏未来二十年。”

      “她会把权力交给顾非淮。”
      顾非淮是顾家年轻一辈唯一的孩子。

      “不一定。”陈野笑了,那种笑容像刀,“如果她不喜欢他的选择,比如,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她可能会改变主意。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

      “我的机会?”

      “成为那个改变主意的原因。”他说,“或者,成为让顾非淮对抗她的原因。无论哪种,都需要你足够重要,足够真实,足够——”他停顿,“足够让他愿意为你冒险。”

      她看着陈野。

      这是交易,她一直知道。

      但此刻,交易的形状变得清晰:她不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她是在成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她看不见的门。

      “如果我失败?”

      “你母亲下周的透析,”他说,“我已经安排了。但如果你失败,下周之后,就没有下周了。”

      他走向门口,又回头:“对了,周老师说你今天表现很差。下次,让沈清说话,让林晚闭嘴。”

      门关上。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盏落地灯,光圈和昨晚一样,但她不一样了。

      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东西。

      她走上楼梯,走进房间,从手包里拿出那张请柬。手写的字迹,晕开的墨水,‘沈清’,一个她正在学会扮演的名字。

      但她也在学会另一件事:当顾非淮说‘林晚比沈清有烟火气’的时候,她感到的不是危险,是某种被释放的轻松。

      像一个人长期穿着紧身衣,突然被允许呼吸。

      这是训练要消除的东西,是陈野要利用的东西,是她自己害怕的东西。

      她躺在丝绸床单上,像躺在水里。她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找到那种‘毫无防备’的睡眠。

      但她只找到林晚——那个在便利店值夜班,吃过期便当,为母亲数透析次数的女孩。

      那个女孩还在,藏在沈清的丝绸和珍珠下面,像德加画的舞女,在 backstage 系鞋带,准备登台。

      而顾非淮,那个眼高于顶的男人,正在观众席里,试图看清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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