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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为什么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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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晚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进库房,腰像被人生生折断过又胡乱接上。
她扶着货架喘了口气,听见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二十二岁的身体,四十岁的磨损程度。
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照得她脸色发青。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这是上个月弟弟林屿摔的,他没敢说,她也没问。
未读消息两条:
#市三院张护士:林晚,你妈这个月的透析费已经欠了三天了,主任今天查房脸色不太好。#
#房东:小林,最迟月底,这房子我要收回来给儿子结婚用。理解一下。#
她没回。先回哪条都是死路,不如等天亮了再想。
林晚走到收银台后面,从货架最底层抽出一个便当盒。塑料膜上印着生产日期:四天前。
店长说这种可以员工内部消化,不用扫码。她撕开包装,米饭已经发硬,叉烧的颜色不太对,但她闻了闻,还没馊。
第一口嚼了三十多下。胃不好,吃太快会疼,疼起来影响打工。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撞出刺耳的声响。
林晚迅速把便当塞进抽屉,站起来时膝盖一阵发麻。
三个男人走进来,为首的穿着她认不出牌子的夹克,但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本能地觉得贵。
“拿三瓶水。”男人说,声音很平,像在吩咐一件家具。
林晚绕到冰柜前。她走路有点外八字,是小时候穿表哥旧鞋养成的,后来改了很多年,累了还是会露出来。
她弯腰拿水时,后颈的衣领滑下去一点,露出底下贴着的膏药——上个月搬货扭到的,没舍得去医院,在老城区小诊所开的,十块钱三贴。
“三瓶水,还要什么?”
男人没回答。她转过身,发现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她很熟悉,评估,掂量,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但又不完全一样,少了那种让人恶心的黏腻。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三。”她撒谎,往大里说一岁,显得成熟。
“一直在这儿干?”
“两年。”
男人身后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晚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这种场景她经历过——醉汉、找茬的、或者更糟的。
便利店的监控坏了三个月,店长说报修了,其实没报,省钱。
“你一个月多少钱?”男人问。
“四千二。”她又撒谎,实际三千八,扣了社保三千五。但说太低了显得好欺负。
“知道顾非淮吗?”
林晚摇头。她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那个世界的人和事,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她能看见影子,但碰不到实体。
男人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烫金的字,她眯着眼才看清:陈野,旷野集团执行董事。
“明天下午三点,和平饭店,兰花厅。”他说,“穿干净点,别穿这个。”
他指了指她的工服。红色马甲,胸口印着连锁品牌的logo,袖口有洗不掉的油渍——上周煮关东煮溅上的。
“我不——”
“你妈下周要做透析,欠费三千六。”陈野打断她,声音依然很平,“你弟弟林屿,市立一中高二七班,成绩不错,但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你住的老棉纺厂宿舍,月底要拆,房东已经收了新房客的定金。”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便当的油腻感突然从胃里涌上来,她强行咽下去。
“你调查我?”
“我调查很多人。”陈野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是第七个。前面六个不合适,有的太贪婪,有的太聪明,有的......”他顿了顿,“眼神不对。”
“什么眼神?”
“穷人的眼神。”他说,“要么谄媚,要么仇恨。你没有。你看着我的时候,像在看着一堵墙。”
林晚没说话。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父亲在工地上摔下来,包工头赔了八万块。
母亲拿着钱去求医院,跪在地上,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医生的脸,确实像看着一堵墙。
后来墙倒了,人也没了。
“一年。”陈野说,“你配合我,你妈的治疗费,你弟弟的学费,你一套房。不配合,就当今晚没见过。”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放在名片旁边。
没数,但厚度让她想起母亲透析用的那摞单据。
“为什么是我?”林晚问。
陈野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风铃又响了,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很模糊。
“因为你会把过期便当放回去继续吃。”他说,“这种人,能忍。”
门关上。林晚站在原地,盯着那叠钱。
三千块左右,刚好够她妈做一次透析。
她没碰,先锁了抽屉里的便当——凉透了,更难吃了,但明天还能当一顿。
凌晨四点,她给张护士回消息:明天下午缴费。
然后她拿起陈野喝过的那瓶水。
标签上印着价格:八块五。
她一天的饭钱。
她拧开,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和两毛钱的自来水没什么区别。
但瓶子是冷的,握在手里很舒服。她就这样握着,坐到早上七点交班,手心里全是汗。
上午十点,林晚请了假。假很难请,店长骂了十五分钟,扣了全勤奖。她没还嘴,只是站着,等骂完。
她去了市立一中。
校门很气派,大理石柱子,她数了数,八根。
林屿站在第三根柱子旁边,和一个女生说话。
女生穿着她认不出牌子的羽绒服,背着皮质书包。
林屿的书包是她用旧帆布包改的,洗得发白。
女生走了。林屿转身,看见她,跑过来。
“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说,"钱够吗?”
“够。”林屿撒谎,她看得出来,和她一样不熟练。
“下学期学费多少?”
“姐,我能申请助学金——”
“多少?”
林屿低下头:“一万二。”
林晚在心里算。她一个月三千五,不吃不喝要四个月。
但她得吃,她妈得更吃,透析一次三百六,一周三次。
一万二是三百三十三次透析,是她在这间便利店再站三年。
“我接了个活。”她说,“外地的,一年,包吃住,工资高。”
“什么活?”
“伺候人。”她说,“有钱老太太,生活不能自理。你别问那么多,好好读书。”
林屿看着她。她想起陈野说的眼神,她弟弟的眼神不像墙,像井,深得让人心慌。
“姐,你是不是——”
“我走了。”她打断他,"月底房东要收房,我给你找了个宿舍,和三个同学合租,一个月八百。我先付半年。"
"那你住哪?"
林晚没回答。她转身走,步子很快,外八字露出来也没管。走到校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屿还站在第三根柱子旁边,个子很高,肩膀很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
她想起父亲死前最后一面。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背影。那时候她十四岁,现在她二十二岁,中间八年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骨头都没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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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林晚站在和平饭店门口。
她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因为不知道怎么进去。
旋转门,她见过,但没推过。
她等在旁边,看其他人怎么操作,然后模仿。
第一步迈得太大,差点被门翼拍到,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扶了她一把,手掌在她手肘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那种触感让她想起便利店的醉汉。
兰花厅在二楼。
她走楼梯,没坐电梯。
楼梯间的地毯很厚,她的运动鞋踩上去没有声音,这让她很不安——她习惯了脚步声,那是存在感的一部分。
陈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茶。
他换了衣服,深灰色的,看起来比昨晚更贵。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短发,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翻看一个文件夹。
“坐。”陈野说。
林晚坐下。
椅子比她想象的软,她整个人陷进去一点,又强迫自己挺直。
背很疼,膏药在衣服底下翘起一个角,她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感觉到自己的贫穷一样具体。
女人抬起头,看她。
那种目光和陈野不同,更专业,更冷,像在检查一个产品。
“脱鞋。”女人说。
林晚愣住。
“脱鞋,站起来,走几步。”
她照做了。袜子是白色的,洗过很多次,脚踝处松了。她走了五步,外八字,然后意识到,试图纠正,但越纠正越僵硬。
“天生的?”女人问。
“小时候穿大鞋。”
“可以练。”女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手给我。”
林晚伸出手。指甲剪得很短,因为长指甲影响搬货。指关节粗大,右手食指侧面有茧——握笔握的,她高中成绩很好,但只念到高二。
“皮肤底子不错。”女人说,"但晒伤了,需要养。头发太干,分叉严重。牙齿——“她凑近,"做过矫正吗?”
“没有。”
“天生的整齐,难得。”女人合上文件夹,对陈野说,“骨架可以,脸可以,手可以。气质需要全拆重建,但底子比前六个好。前六个一看就知道想要什么,这个——”她指了指林晚,“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要钱。”林晚赶紧说。
女人笑了,第一次露出表情:“人人都说要钱。但你要钱是为了让别人活,不是为了让自己活。这不一样。”
她站起来,对陈野点点头:“能用。但我要六个月,最少。”
“三个月。”陈野说。
“四个月,一天不能少。”女人说,“还有,她得搬出来,那个环境会毁了她。”
“今晚。”陈野说。
女人走了。林晚重新坐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握住椅子的软垫,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是谁?”
“你老师。”陈野说,“从现在起,你叫沈清。沈阳的沈,清澈的清。二十四岁,父母双亡,继承了一笔信托基金,在海外长大,去年才回国。你爱好艺术,擅长马术,对商业没兴趣,但很有眼光。”
“我不——”
“你会的。”陈野把一张卡推到她面前,“密码六个零,里面有十万,你的生活费和置装费。明天开始,不许再穿这身衣服。”
林晚看着那张卡。黑色的,和她用的借记卡不一样。
“我要做什么?”
“接近一个人。”陈野说,“让他爱上你,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拿到我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你不需要知道。”陈野站起来,“你只需要知道,事成之后,你妈的肾源,你弟弟的学费,你下半辈子不用站便利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清不会吃过期便当。明天开始,你吃到嘴里的每一口东西,都不能低于两百块。你得学会浪费,才能学会像有钱人。”
门关上。
林晚独自坐在兰花厅,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
那些楼很高,高到她怀疑上面的人能不能看见地面上的便利店。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很苦,回味有股奇怪的甜。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茶,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数着自己的呼吸,像在数着剩下的日子。
四点十七分,她离开和平饭店。
旋转门这次推得很顺利,但她走错了方向,绕了十分钟才找到地铁站。
地铁里很挤,她的旧外套蹭到一个女人的羊绒大衣,女人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
林晚看着车窗里的自己。头发枯黄,脸色发青,嘴唇因为干燥起皮。她想起女人说的“全拆重建”,想起陈野说的“学会浪费”。
她在老西门站下车,没去出租屋,去了市三院。
母亲睡着了,透析管还连着,床头柜上放着半个苹果,氧化成了褐色。她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很难吃,但她吃完了。
“妈,”她轻声说,“我要出趟远门。”
母亲没醒。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