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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兽在东(二) 邢棠再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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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棠再见到邵尧的时候,只见此人以往的张扬恣意悉数褪尽。
他面色惨白如雪,唇色极淡,靠着随从的搀扶勉强入了院子。
邢棠有些震惊,此时她看到了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一丝极淡极淡的黑气,正从邵尧的肩井处丝丝缕缕地往外渗。那黑气缠绕着他的脖颈,像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他的要害,然后缓缓收紧。
虽无几分真心,但想来到底算是名义夫妻,她还想借夫之力踏上朝堂呢,便故作担心状接过了随从手里的少年。
一伸手少年便软绵绵地倒进她怀里,她本以为看似消瘦的邵尧重不到哪去,谁料胳膊弯起的瞬间身子猛地一沉。
“好重。”邢棠暗道。
她加了把力气,少年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窝里,发髻微散,乌丝凌乱,呼吸又浅又烫。
“娘子……”
靠在邢棠怀里,邵尧似是费了很大劲从齿尖挤出两个字,唇角微扬间还带着些风流调笑的意味,只是眼尾泛起的那抹微红,看起来竟有些令人心生怜惜。
“怎么突然觉得你家丈夫生得挺俊。”小兽此刻正扒拉在邢棠肩头,微睁着有些惺忪的眼,懒懒道,“放心罢,他死不了,这是命格弱,又被缠了冤魂怨气。”
邢棠来不及思索,半扶半架着少年,有些蹒跚地进入厢房。
邢棠有些吃力地把少年扶上床塌,遣散侍从们,正欲喘口气,床上那人便动了。
邢棠突然感觉手腕一紧。
那人似是倾尽全身力气,抓住邢棠的手:“抱歉,是我误你。”
邢棠看他一头乌丝散下,衬得脸愈发白了,眼睛似蒙了层雾气,胸口随着喘气起伏,俨然一副病弱美人之态。
“闭目休息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平白让人笑话。”邢棠抽出手掌,起身去给他倒水。
邵尧乖乖阖目,睫羽颤抖。
“我若死了……”
“闭嘴。”邢棠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你不会死的。”
榻上之人还欲开口,邢棠捂住了他的嘴。
“不必再说,我不问你娶我的缘由。你既是我的夫君,那我在世上一日,便护你一日。”
少年咽了咽口水,喉结随之上下滚动,他那因虚弱而睁不开的眸子忽然瞪大。
他没搞懂这话的逻辑。
谁?护谁?
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五脏六腑绞痛得厉害,以为自己快死了,正想交代后事。
他想解释为什么突然要娶这位从未相识的美人为妻。
想告诉她等自己死后要去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结果话到嘴边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邢棠只觉得这人傻了,在说些混话,她坐到榻边,握起他的手腕。
骨节明显,有些硌手。拇指摩挲过腕骨内侧,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肤下脉搏跳得细若游丝。
“你死不了,方才老夫人已经叫了郎中,应是快到府中了,你先安心休息片刻。”邢棠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他躺在床上,侧过头,睁眼看着她起身、离去。
她的背影窈窕,乌发垂腰,步伐利落带动裙裾轻摆。
“小胖,那冤魂可是来自芸娘?”
邢棠走出厢房,绕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处偏仄角落。墙角青苔湿润泛着幽光,微风掠起少女鬓间的几缕青丝。
邢棠一把揪下肩上真趴着休憩的小兽,手指捏住他的后颈。
小兽受惊,四肢乱蹬几下,发现挣脱不开,故而怒目龇牙,喉间挤出一声不服气的嘶吼声。
“大胆凡人!竟敢对本座大不敬!”它不断挣扎着。
挣扎不过,于是放弃抵抗。
“我方才感觉邵尧身上的怨气与芸娘死后的气息相似,缠上邵尧的怨气可是芸娘?”邢棠又问道。
“你先放下我。”小胖垂着四肢无奈道。
“好。”
话音刚落,小胖啪地坠地。四脚朝天,嘴巴摔得微张,吐出一截舌头,极不体面。
“………”
它费尽力气翻过身,龇牙咧嘴,张了张口又抬头对上少女一脸无辜的表情,终是无言。
邢棠歪头想了想,道:“你告诉我冤魂是不是芸娘,如何化解她怨恨,我……给你买桂花酥酪。”
“桂花酥酪?”小胖不争气地又搭理了她。
“嗯。”邢棠继续诱惑它,“冰冰凉凉的,用杏仁豆腐做底料,装在荷叶盏里,上面会撒上干桂花,浇桂花蜜的。入口即化……”
“好了好了。”小胖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望着面前眉眼温软、正低头抿唇浅笑的少女。
“那缕怨气确是李芸娘所分。她冤死之后,怨气不散,你那丈夫命格弱,多半是去了案发现场的缘故,自然便被缠上了。”
“他去查了芸娘的案子……”邢棠若有所思。
小胖顿了顿:“至于芸娘想做什么......怨气本身没有意识,多半是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罢。”
邢棠沉默片刻。
“昨夜通灵,我只看到她坐在窗前落泪,写了一本册子。册子里写了什么,还不曾见到。”
“那就今夜再去一趟吧。”小胖道,“她的怨气已经分了一缕出去,本体正是最弱的时候,容易被召来。届时你不仅能见到她死前的画面,或许还能见到那本册子里写了什么。”
“好。”
城东,孙家。
朱漆大门斑驳不堪,门楣上“孙府”二字的匾额歪斜着,院前曾经修剪整齐的灌木疯长,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
任谁也无法想象,数日前还算是殷实的孙家,如今已是人去楼空。
孙芸娘死后,其夫孙仲和便搬离了此处,只留一座空宅,在夜风里呜咽。
邢棠看见了滚滚而来的黑气。
和邵尧身上的如出一辙。
“是此地了。”小胖拱拱鼻子,“四周冤魂怨气即是从这里溢出的,只是现在尚是白天,你还见不到她。”
“不急。”邢棠道。
院门上贴着官府封条,夜风穿堂,卷起院中散落的纸钱,簌簌作响。
她在门口踱步几圈,旋即目光掠过浓郁的黑气,落在门槛内侧一道不起眼的划痕上。
邢棠蹲下身,指尖沿着那道划痕轻轻摸过去。
痕迹很新,没有落灰,边缘尚有木刺微微翘起。
邢棠盯着看了半天。
“这里怎么了?”小胖问道。
邢棠不语,她抬手摸了摸门上泛黄卷边的封条,旋即转身离开。
“就走了?”小胖没反应过来,屁颠屁颠地追上。
“不然呢。”邢棠语气平淡,“案发现场封锁,非查案人员不得入内,我又不是查案人员。”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找查案人员。”
此时日已偏西。
“小胖,邵尧他脉象只是虚浮,却没有任何伤病之迹,竟会如此虚弱。”邢棠道
“魂伤非疮,怨结如疴。日夜消磨,才会形同枯木。你可看到他身上不断涌出的黑气?那便是怨魂之气。”
小胖答道:“那小子走运,本座乃神兽獬豸,可安怨魂,你只需让本座与他同置一屋,不出一夜,怨魂退避。”
“好。”邢棠点头。
邵府,院内。
郎中也找不出病结,只开了些安神药便自称无能,怏怏退去。
邵夫人焦头烂额,只责怪邵老爷没有把这千金万贵的儿子照顾好。
邵老爷本就烦心着锦衣卫的差事,如今自己的宝贝儿子也倒下了,心里更乱,邢棠回来前二人刚大吵一架。
邢棠回来,匆匆向二位长辈请过安,三人皆无心思闲聊,老爷夫人挥挥手便让邢棠回房去照顾邵尧了。
邵尧此刻已经服药睡着。
但他睡得并不好。
此刻,少年和衣而卧,面容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发滑入枕中。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被角,骨节泛出青白之色。
邢棠没有惊扰他,静静地坐在一旁守着。他盗汗严重,她便拿帕子帮他拭去额头汗珠。
他分明还在沉睡,眉头却痛苦地拧着,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呓语。
邢棠见此状,难免心生恻隐。
小胖纵身一跃,到了邵尧肩头。
只一瞬,邢棠便发觉那些黑气似是受惊了一般,疯狂地扭动着、挣扎着,从他的体内钻出。
小胖周身的毛发沁出微弱的光,落在邵尧身上,将邵尧整个人笼住。
而那些黑气一触到那光芒,便像被烫伤了一般猛地缩回去,发出无声的哀嚎。
光越来越亮,邢棠仿佛看见一头巨兽的虚影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黑气。
巨兽缓缓低下头。
随后,小胖那双金色的竖瞳凑近了那些黑气,它张开嘴的瞬间,那些黑气便疯狂地涌向它的口中。
同时,床上的少年瞬间绷紧了身体,喉间逸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邢棠犹豫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少年便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反握住了她。邢棠被抓得有些疼,皱了皱眉,然后又把另一只手搭在他微颤的手上。
好在片刻之后,邢棠看到少年体外的黑气越来越稀疏,颜色已经淡去。
那张苍白的脸也终于少了几分痛苦之意,归于安静。
他毫无知觉地阖着目,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又过片刻,黑气终于散尽,此时邢棠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威压,倏地,她耳边又闻一阵沉重的嗡鸣。
“桂花酥酪,加倍。”
此后,那声音在她颅腔内层层回荡,经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