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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兽在东(三) 邵府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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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府院中,落英纷纷。
满院的海棠花簌簌地往下落,万千绯色于空中飘旋,又被远处袭来的风卷成一道粉红的漩涡。
他手腕反转,与花雨中心,白衣猎猎。
飘落的花瓣落到他乌黑的发上、雪白的衣上,他只一个转身,便将它们震开,重回风中。
少年剑尖低垂,微微喘息。额前的碎发有些濡湿,贴在浮着些薄红的脸颊上。
邵尧,年方二十二,比邢棠大不了几岁,外人看他一副俊美之相,只道其风流不羁,却不知锦衣卫内部无人不敬他、畏他。
不只因他办案狠戾,更因其身手了得,以剑术诡谲著称:锦衣卫大比刀法三年第一,徒手能制服四名持械刺客,三丈高的城墙借力可翻。
其实,邵尧自小体弱,三岁那年曾高烧十日不退,奄奄一息,邵府上下焦头烂额,邵老爷更是四处求医无果。
直到有一日,有一落魄方士路过,邵夫人见其可怜便给了他一碗水,几个馒头。方士见这家小少爷体弱至此,便抱以报答夫人好心为由,给邵尧开了个方子,果然见效,他又传了邵夫人一本剑录,令其自小练习以强健身体。
于是,邵尧表面意气风发,实则私底下当了近二十年的药罐子。
而那剑录也十分神奇,他照着上面的功法练,不出十年,便似悟了剑道一般,击败锦衣卫数十人,及冠之年已身负皇恩,入锦衣卫之列。
此刻,少年抬起头,隔着纷纷扬扬的花雨,望着她身着一袭红衣,一束马尾干净清秀,娉娉而来。
旋即,剑归于鞘。
他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恣意,练完剑微喘着气,尽是大病初愈的畅快。
“娘子来了!”他笑得极张扬。
“夫君命大。”邢棠暗讥。
她腰间一紧,一只手已然搂了上来。
“多亏娘子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他俯身,直勾勾地对上邢棠的眼眸,“娘子,你还有多少惊喜是为夫不知道的?”
邢棠避开,捕捉到了少年耳根的微红,她掩面笑道:“夫君自然是自己福大命大,我这身拙劣医术怎上得了台面。”
邵尧紧逼道:“我虽昏迷,却知道是你守了我一夜,第二天我便恢复了。”
“那夫君要怎么谢我?”她没有回避他垂下的眸,指尖顺着胸膛而上,勾在他颈后,他微微偏头,下颌擦过她的腕骨,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依你。”少年回答。
邢棠得逞地笑道:“那便烦请夫君带我去孙家案发现场看看。”
“什么?”尚沉迷在旖旎温柔乡里的邵尧并没有反应过来。
“李芸娘一案有问题。”邢棠收回勾住邵尧的手,神情归于认真,“我不知道你娶我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但是芸娘是我自小的至交好友。我救你一命,望你可以帮我此忙。”
“......”他依旧没有跟上变脸如此之快的邢棠。
邵尧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剑,像在思考,片刻后抬头看着眼前一脸认真样的少女,点头。
“好。”他没有更多的过问,“我去衙门调案卷。”
“娘子且看。”他不出半晌就拿回来了一沓文书。
而他那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案卷上的片刻,邢棠分了一下神。
她以为这个邵尧会如同父亲一般,令自己不要干预查案之事,不曾想他竟如此爽快,也并未提及女子不该插足案情之言。
“李芸娘,年十七,嫁与城东孙仲和为妻。”邵尧指着卷宗上的名字,语速很快,“三日前,被发现悬于卧房梁上,官府以‘产后抑郁、自缢身亡’结案。”
“产后抑郁?”邢棠眉头一皱。
此前也听邵尧提及这个词,她总觉得有问题,却没细想。
“正是,她半月前刚产下一女。”邵尧翻了几页卷宗,指尖停在一处:“仵作格目上写,颈部勒痕符合自缢特征。”
邢棠细细翻阅卷宗,邵尧知道,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接触案件,但她梳理案情有条不紊,甚至可谓天赋异禀。
看完,合上案卷,她站起身。
“我还是要去孙家看看。”
邵尧跟着站起来:“我带你去。”
大门虚掩,门楣上挂着白灯笼,纸钱被夜风卷起,贴着地面沙沙作响。
正要进门,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迎出来,穿着衙门皂隶的短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邵大人。”他拱手行礼,目光却越过邵尧,落在邢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起来,“这位是……”
“我夫人。”邵尧道。
皂隶面露难色:“邵大人,这……衙门有规定,非查案人员不得入案发现场。况且……”
“况且什么?”
“还是位女子。”
“让开。”邵尧,只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
皂隶梗着脖子没动:“大人,这是规矩。再说……孙氏一介民妇,无根无基,您何必为一个死人大动干戈?”
邢棠往前走了一步,直逼皂隶:“大人此话,可真是值得为官者三昧!”
皂隶眼看此女气势汹汹,心里暗想,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女人罢了,但她身旁邵公子却真的不好得罪,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娘子勿气。”邵尧安抚道,又转头呵斥皂隶,“还不滚?”
皂隶只好怏怏离开。
邢棠踩在青砖上,脚步声被夜风吞没。
院中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有些诡异之感。
一进孙家,邢棠就听到了些悉悉嗦嗦的动静,凝神一听,竟是哭声。
声音很熟悉,是芸娘!
她肩上的小胖难得没有在打盹,突然变得警觉,双耳竖起,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发亮。
“李芸娘的冤魂。”小胖的声音只有邢棠能听到,“在后院。”
后院,正是哭声的来源。
邢棠拉了拉邵尧的袖口,脚步加快,向后院方向迈了出去。
邵尧没有多问,一手搭着剑柄,乖巧地跟在夫人身后。
枯井在花园的角落,被一棵老槐树遮住了大半。
邢棠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漆黑见底,什么都看不见。
但哭声更清晰了。
小胖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井沿上:“本座试试。”
话音落地,一道微光从小胖身上漫开。
邢棠眼前一花,意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了进去。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一间卧房里。
烛火昏黄,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她低着头,看着婴孩的脸,肩膀止不住地抽动,泪水决堤,砸在襁褓上。
女子抬起头。
邢棠警觉起来。
此人正是李芸娘。
邢棠记忆中的芸娘分明是那样鲜活:爱笑,容易害羞,会拉着她的手去巷口买糖葫芦,会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眼前的少女明明也是李芸娘,却是判若两人。
面色苍白如纸,眼底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一般。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邢棠听不清,于是尽量将身体倾向前去凑近芸娘。
“女儿......他们要卖了我的女儿……可她也是我的命啊......”
因连着两夜通灵,邢棠体力有些不支,突如其来的头晕让她有些恍惚。
可邢棠下定决心要查出芸娘究竟被何所冤,于是强迫自己定神凝息。
此刻场景已经转换。
芸娘站在厅堂里,面前坐着一个中年妇人。
是孙母,芸娘的婆婆。
孙母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递过来。
“喝了。下胎准能生儿子。”
芸娘满脸惊恐,使劲地摇头,步步后退。
孙母则站起来,不断逼近她。
“你不喝?你想让孙家绝后?你生了个赔钱货,你以为自己还有脸活在我们家吗?”
芸娘被逼到墙角,婆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药汁灌进去。
她呛咳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淌在衣襟上。
邢棠见好友被如此对待,难免心神动摇,再次镇定神智的时候,芸娘已经躺在产床上,身下都是血。
接生婆在喊:“用力!再用力!”
她侧过头,看见孙母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保小。”
“娘!大人孩子都能保!”接生婆道。
“我说保小!”
芸娘闭上了眼睛。
也许苍天悲悯,可怜的芸娘也没有死在那一天……
画面的最后。
邢棠看见她的身体从门外被拽进来,挣扎间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暗色的血痕。
她的头发散开,血从发间渗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此前在尸房所见的那道被血痂覆盖的骨折线,正是这样留下的。
邢棠敏锐地注意到:那凶手惯用左手,而他左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咬痕,正是芸娘留下的。
拖到屋内,孙母站在门边,手里攥着白绫,指挥着儿子孙仲和把人抬到梁下。
“挂上去。”
孙仲和照做。
邢棠就这样看着芸娘的身体被拉起来,脚尖离地,晃动、又停止。
………
真相如此。
“若有来生,我要不做女子。”
邢棠脑中响起芸娘的声音。
随着话音落地,邢棠猛地回过神。
她站在枯井边,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她双手正护着脖颈,满脸是泪。
邵尧站在三步外,他看不到小胖,看不到芸娘,只看见邢棠仿佛被鬼附身了一般,忽然蹲下又站起,再突然,眼眶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一步,搂住她的肩膀。
小胖蹲在井沿上,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她。
小胖从井沿上跳下来,踱到她脚边。
“看来她的怨气不是冲着人,是冲着这世道。”
邢棠没有应声,她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通灵的最后画面。
她一想到上吊的芸娘便连着干咳了几声,好不容易才能重新开始呼吸。
“娘子?”邵尧伸手扶住摇摇欲倾的邢棠。
邢棠靠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通灵太久了,你撑不住。”小胖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本座说过,会耗神的。”
邢棠深吸一口气,攥住邵尧的袖口稳住自己。
她闭了闭眼,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往前倾去。
“是孙府的人。左撇子,芸娘挣扎时……曾在他虎口留下咬痕。”
邵尧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别说了。我先带你回家。
邢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意识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