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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兽在东(一) 大雍二十年 ...

  •   大雍二十年,邵府。

      邵家公子大婚,爆竹声从天黑响到了天明。

      曙光微曦,巷口茶摊刚支起来,几个闲汉已经端着粗瓷碗,脑袋凑在一起:

      “听说了吗?邵尧公子娶了个怪胎,邪门得很!”

      “红颜祸水罢!我听说了,昨天夜里那新娘子洞房夜不睡觉,反而往那停尸房里钻,神色阴森可怖,对着死人比划,还念念有词。”

      “竟有此事?可那邵公子的父亲是朝中正四品佥使,他又乃邵家独子,娶了这样一个女子岂不是……”

      “谁叫那邵公子风流成性!却不想有朝一日接了个怪胎回家!”

      “......”

      “啧。”

      众人口中的“怪胎”正在屋外下人们的流言蜚语中对着铜镜细细描画黛眉,此刻眉尾最后一笔正要落下——

      一团银灰色的影子从她肩头一跃而下,不偏不倚挡到了铜镜前。

      “小胖!”

      邢棠笔尖一抖,黛色便随之在眉尾拖出一道长印。

      那异兽浑然不觉自己闯了祸,蹲在桌上,歪着脑袋舔爪子。

      只见它通身银灰色的绒毛,额间一只短角,尾巴蓬松如貂。它舔完爪子,又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

      “本座饿了。”它懒洋洋地开口。

      邢棠面露愠色,可铜镜里却倒映出那道有些喜感的眉尾,她强压怒气,深呼吸一口。

      “你们凡人真麻烦。”那叫“小胖”的异兽甩了甩尾巴,跳下桌子,往门外走去,“本座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哦,对了。”小胖走了两步,回头对她说道,“昨夜通灵耗神,你记得这两日好好修养。与本座契约之后,若不能助本座驱散这人间的冤魂怨气,便算是半途而废。”

      小胖站在厢房门口,金色的瞳孔半眯起来,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正经:“到那时,你死便死了,却会因与本座命魂相缠,魂魄不得超脱,入不了轮回,只能在阴阳之间的夹缝里游荡,便是本座也救不了你。”

      《山海志》有言:“獬豸者,神兽也。形似麟而独角,性忠直,能辨曲直。所在之处,奸邪不生,鬼神避之。”

      这只被叫做小胖的异兽,正是神兽獬豸。

      上古洪荒之时,神兽并立,各司其职。獬豸受命于天,掌人间曲直,断世间奸邪。然沧海桑田,神代终焉,它避居昆仑之墟,沉眠千年。

      十年前,天地清气再聚,方得苏醒。却不料力量未恢复,反被怨气所伤,坠入河中,奄奄一息。

      而后,被一个路过的幼女捡起。

      那幼女正是邢棠。

      “早啊,娘子!”

      邢棠正思索着小胖的话,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此人正是她的丈夫,邵尧。

      如今,他们认识已有一夜之久了。

      那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晕着一抹薄红,似是醉酒未醒,又像是含情。

      “娘子这眉——”他拖长了尾音,眼里盛着笑意,“画得倒是别致。”

      邢棠面无表情地别过脸。

      邵尧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回来,接着俯首接过她手中那枝还蘸着黛墨的眉笔。

      “娘子别动。”

      笔尖落在她眉尾,少年垂着眼,犹如在创作一副绝世佳作。

      片刻,他直起身,端详了一下,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好了,娘子且看。”

      邢棠侧头去看铜镜,那道多出来的眉尾,已被描成了一朵极小的花。

      “听说了吗?咱们家公子娶的那个仵作之女......”

      “嘘,小声点,公子醒了。”

      “晦气……”

      门外的言语传到屋内。

      邵尧不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握着眉笔的手指紧了紧,“啪”地一声闷响,眉笔被搁回桌上。

      “那些下人可扰到娘子了?”

      他声音变得平淡起来,邢棠还没反应,他已朝门口走去,衣袍带起一阵风。

      少年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邵尧。”她叫住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邵尧沉默了片刻,回过头来,眼眸弯起:“好。都听娘子的。”

      房门打开,廊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仆从愣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邵尧倚在门框上:“都站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做了?”

      无人敢动,无人敢答。

      “王管家。”邵尧点了一个名字。

      人群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浑身一颤,硬着头皮走出来:“公、公子……”

      “我院子里,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嚼舌根了?”

      王管家扑通跪下来:“公子息怒!是小的管教不严......”

      “行了。”邵尧打断他,“起来。我又没说要罚你。”

      王管家这才镇定了一些。

      “只是我突然想起,锦衣卫中有条例律,是哪一条来着?”邵尧作思索状。

      “哦,想起来了。第七条,第三款。凡以言语诽谤上官及上官亲眷者,杖二十,驱逐出衙。若情节恶劣者,拔舌。”

      王管家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眼角一弯:“当然,诸位不是锦衣卫,我不好按例律处置。”

      众人正要松口气,他又厉声道:“可我身为千户,治下不严,传出去叫人笑话。”

      他又沉吟片刻:“可我娘子又替你们开了金口,让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众人的心忽上忽下,邵尧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几张脸,思忖过后终于开口:“这样罢,今日在廊下议论的,每人去领十板子。王管家御下不严,加五板。”

      众人噤声。邵尧不再多言,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廊下一片死寂。

      “何苦难为他们?”邢棠道。

      “十板子,只会留下皮肉伤而已,养几日就好。”邵尧道,“娘子让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便听娘子的,只罚了板子,没拔舌头。”

      邢棠面上笑笑,不再接话。

      她当然知道,邵尧此举并非维护她,只是在维护自己的面子罢了。

      她因美貌被这位骄矜的邵公子看上,结果洞房花烛夜溜去停尸房,这样的笑话传出去,丢的脸一大半是他的。

      道理她懂,男人在女人面前惯会说漂亮话。

      信了,才是傻。

      传闻中,邵尧手段狠戾,数千锦衣卫无不敬畏此人。邢棠昨夜溜出去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今日要被他毒打一顿的准备了。

      接下来邵尧所问的话,才符合邢棠对他的预料。

      “昨夜娘子何故溜走?”

      “我有事要查。”

      “何事?”

      “我自小的至交死了。”

      “......”

      邵尧手掌扬起。

      邢棠几乎是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父亲每次要打她的时候都是如此。她甚至正在在心里盘算着:挨完这一下,该怎么继续在这个家里待下去。友人枉死,她又要以什么方式为其翻案。

      可那只手没有落下来。反而是她的手腕被攥住了。

      “以后别再一个人出去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会担心你的安危。”

      这人奇怪。邢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自然不会相信自己轻易就得到了这人的谅解,只是按照传闻中邵尧的手段,她本该被毒打一顿,或者至少被关进柴房思过。她猜测邵尧是想囚禁自己。

      可旋即,邵尧又开口问:“那娘子昨夜在停尸房可有收获?”

      他想套话。邢棠当机立断。

      “没有。”

      邵尧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继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垂下思考着什么。

      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邵尧道:“近十日,城中唯一的命案只有三起,既是娘子至交,想来年纪相仿。如此便只有城东孙氏。三日前,城东孙家的孙夫人投缳自尽,官府以‘产后抑郁’结案。昨夜正是尸体进殓房的时候。”

      他得出结论:“娘子没有骗我。”

      邢棠听到“孙夫人”这三个字,一惊。随后眼眸渐湿。

      “她不叫什么孙夫人,她姓李,李芸娘。”

      邵尧愣了愣,没再多言,寻来帕子为邢棠拭去眼角泪痕。

      “我大概明白了,此案我会再去查,娘子尽可放心。”

      说罢,他起身离开。

      “邵尧。”

      他闻声驻足。

      “芸娘不是自杀。我看到了,她头发里藏着一道被血痂覆盖的细小骨折线。”

      邵尧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晌午时分,锦衣卫传来宫中急诏,似乎是京城中又出了件大事。

      邵尧父子被匆匆被急召入宫,一夜未归。

      邢棠独坐窗前,看着暮色漫过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吞。

      桌上摆着邵尧临走前让厨房送来的晚膳,已经凉透,她一口没动。

      小胖蜷在她膝盖上,难得安静。

      “本座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小胖忽然开口。

      邢棠没应声。

      “你在想,你若是男子,此刻被召入宫的就是你。你若是男子,验尸便不必偷偷摸摸,查案不必仰仗他人。你若是男子——”

      小胖顿了顿:“友人枉死,你便可堂堂正正替她鸣冤。”

      邢棠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裙摆。

      小胖看邢棠脸色阴沉,悻悻闭嘴。

      但它没有离开,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像一只普通的猫在掌心撒娇。

      邢棠低头看着它,忽觉眼眶有些发酸。

      小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心里想了无数遍、却未曾说出口的话。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里,邢棠从在枕下塞了一本泛黄而页脚皱起的书。

      那是她自小通读的历代女官传记,卷卷手抄,封面赫然四字:女子不命。

      她一个月前被父母指婚给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今日的境地,她早在数年前便预料到了。

      她深知,这世间容貌出众的女子,几人能逃过被当作筹码交易的命运?

      大梁永安三年,北狄铁骑叩关,兵临城下。最终满朝文武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将永安帝幼女安平公主封为“镇国长公主”,远嫁北狄可汗。时年,公主十四,皇帝亲手为她盖上红盖头,换回一纸和约。

      大魏元兴年间,南疆土司叛乱,朝廷屡剿不定。满朝文武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倾全国之力选美人和亲。于是大选三月,选中一位姓王的姑娘,被赐封“安南夫人”,嫁与土司为妻。听闻启程那日,她回首望了一眼故土方向,再未归来。史书曰:“安南夫人王氏,和亲南疆,卒于乱。”

      ............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邢棠脑中便会浮现她们的命运。

      她们没有一个得了善终。

      或被废,或赐死,或老死冷宫无人问津。

      她们像璀璨流星一样划过权力的天幕,亮得耀眼又短暂,最后只剩下一道灼伤的疤痕,深深烙印在那些仰望过她们的人眼里。

      “我定破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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