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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窑火不灭 我们背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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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背回去三大筐黏土。穂看着我筐里的泥巴,满脸困惑:“挖泥巴干什么?”
“做陶罐。”
我把黏土里的石子、草根一颗一颗挑出来,然后加水,反复揉搓。黏土在我手里慢慢变得柔软、均匀,像一大块深灰色的面团。芥子也跟着学,小手笨拙地揉着,脸上沾了泥点子,浑然不觉。
泥揉好之后,我揪下一团,搓成一根长长的泥条。然后一圈一圈地盘起来,从底部开始,螺旋往上,每盘一圈就用手指把接缝抹平。泥条在我手里慢慢升高,渐渐有了罐子的形状——圆腹、收口、微微外翻的沿。
女人们围过来,屏住呼吸看着我手里的泥巴一点点变成器物的形状。
莽看了很久,突然说:“我也试试。”
我分给她一团泥。她搓的泥条粗细不均,盘出来的罐子歪歪扭扭。她皱着眉头看了看,一巴掌拍扁,重新开始。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已经能看出罐子的形状了。
简没有上手,她在记录——泥和水的比例、揉泥的时间、泥条的粗细、盘筑的手法。她把每一个步骤都画了下来。
穂已经在算需要多少陶罐了。“煮汤的,五个。存粮食的,十个。打水的,三个。熬草药的,两个。”她一边数一边写,“先做二十个。”
芥子盘了一个最小的。只有她拳头那么大,歪歪扭扭,口沿还是斜的。她举着那个小罐子问我:“沈渡,这个能烧吗?”
“能。”
她小心翼翼地把小罐子放在石板上,跟我们的摆在一起。一排泥坯,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在篝火的映照下,像一群刚刚诞生的、还不太会站的孩子。
要等它们阴干。等了十天。
泥坯彻底干透了。我带着女人们在山洞外面的空地上堆起一个大火堆,把干透的泥坯小心地码在火堆中间,用柴火埋好。然后点火。
火烧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火堆渐渐熄了。等灰烬冷却,我用木棍小心地扒开。
火堆里的陶罐,没有一个完整的。
芥子的小罐子裂成了三瓣。莽做的那个从中间裂开。我的也没能幸免——底部裂了一道长长的缝。
周围爆发出哄笑声。那些原本就不看好我们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鼍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芥子蹲在碎陶片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莽看着自己裂成两半的陶罐,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向山洞。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拎着另一筐黏土。
“再来。”她把筐往地上一放。
我看着满地的碎陶片,蹲下来,拿起一片,对着篝火的光看它的断口。断口是粗糙的,颗粒状的,没有玻璃化的痕迹——炉温不够。裂缝从底部开始——受热不均。
问题找到了。
“不是泥的问题。是烧的方法不对。得挖窑。”
莽看着我:“窑?”
“挖个坑,把陶罐放进去,封起来烧。火在下面,陶罐在上面,热量跑不掉,温度能高一倍。”
她二话不说,拎着石锄就往山坡走。我选了一处背风的黄土坡,莽带着几个女人开始挖。简蹲在旁边画图,穂负责运土。芥子跟在我身边,我指哪她挖哪。
挖了五天。一个半人高的竖穴陶窑挖成了——下面火膛,上面窑室,侧面烟道。我们把第二批泥坯小心地码进窑室,封好窑门,只留添柴口和观火孔。
点火。
这一次,我守了两天一夜。莽陪着我,她不说话,就蹲在旁边,一根一根地递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橘红色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
第二天黄昏,我让莽停了火。等窑体自然冷却,又等了一天一夜。
拆开窑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窑室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陶罐,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土黄色的胎体被烧得坚硬密实,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我伸手拿起最前面的那个——莽做的第二个陶罐,器型周正,壁薄均匀,敲上去发出“当当”的清脆声响。
不漏。
我把陶罐抱到河边,打了满满一罐水,举起来,罐口朝下。水哗哗地流出来。罐身,一滴都不漏。
莽站在河边,看着那个陶罐,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捧起河水洗了一把脸。洗了很久。等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嘴角带着笑。
“我们烧出来了。”她说。
芥子抱着她的小陶罐——那是莽后来专门给她烧的一个,拳头大小,歪歪扭扭,但一个裂缝都没有——贴在自己脸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简把整个烧制过程全部记录了下来。在“关键”一栏下面,她用符号写了四个字:窑烧,勿露天。
黎婆拄着拐杖走到窑前,伸手摸了摸还带着余温的窑壁。
“这个东西,”她说,“能烧多少?”
“一直烧。”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那个罐子,给我留一个。熬药用的。”
那天晚上,女人们围着篝火,把新烧出来的陶罐一个个擦洗干净,装满水,排成一排。莽坐在旁边,看着那一排陶罐,忽然说了一句:“以前我以为,我这辈子能留下的东西,就是死了以后埋在土里的骨头。现在我觉得,这些罐子比骨头留得久。”
我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切。麦子种出来了,陶罐烧出来了。女人们开始相信,自己也能改变点什么。这就够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鼍的心腹趁着所有人都在庆祝的时候,悄悄摸出了山洞。他沿着后山的小路,消失在夜色里。方向,是黑石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