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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账本 陶窑的烟火 ...

  •   陶窑的烟火从那天起就没有断过。莽带着几个力气大的女人负责挖黏土、揉泥,穂负责统筹安排,简负责记录每一批陶罐的烧制数据,芥子负责打杂。每个人做的陶罐都刻上了自己的记号。
      穂定了几条规矩。谁做的陶罐,换回来的东西就归谁。手艺好的、做得快的,得的多。换回来的东西拿出一小部分放到公共仓库,给干不动活的老人和没爹娘的孩子。
      没有人反对。这些女人自己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比谁都清楚“没人管”是什么滋味。现在她们终于有了自己能做主的东西,反而更愿意拿出来分给更弱的人。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愿意的。
      陶罐开始往外换了。穂带着几个女人,背着第一批陶罐,沿着桑干河往下游走。第一次出去,她带走了十个陶罐。三天后回来,背篓里装着五张上好的鹿皮、两包粗盐、三捆干草药,还有一小袋我从来没见过的种子。
      “换东西的那个部落的人说,这东西种下去,能结出这么大的果子。”穂用手比划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红色的,酸甜的。他们叫‘红果’。”
      我心里一动。可能是某种野生的番茄,或者浆果。
      穂算完账,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光。
      “沈渡。下个月,我想带二十个陶罐出去。”
      第二天,莽带人去河边挖了双倍的黏土。穂重新排了班,把人分成两组,窑火从早烧到晚。芥子的小手被黏土泡得发白起皱,但她不肯歇。她说她要烧够十个陶罐,换一张厚厚的兽皮给黎婆垫床。
      黎婆听到了,没说话,转身回了山洞。过了一会儿,她拄着拐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兽皮小包。
      “这是晒干的止血草。”她把小包递给芥子,“手破了就敷上。别让它烂。”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陶窑里烧的不只是陶罐。烧的是一种我以前说不清楚、现在越来越清楚的东西——她们开始把彼此放进心里了。
      但好日子从来不长久。
      那天傍晚,穂带着第二批陶罐出门交换的第三天,本该是她回来的日子。我从下午就开始站在山口等,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彻底黑透,穂还是没有回来。
      莽提着火把从山谷里走上来,脸色很难看。
      “沈渡,河边有脚印。不是穂她们的。是男人的脚印,很多。往上游去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穂走的就是上游方向。她带了三个人,背着十五个陶罐。她们没有武器,只有削尖的木棍。
      枭带人追上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谷里传来脚步声。枭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他背上背着一个人。
      是穂。
      她的头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和头发粘在一起。她的脸上全是泥和血,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还活着。
      枭把她放在干草堆上,直起身,看着我。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颧骨到下颌,还在渗血。
      “是黑石部落的人。三个男人。抢了陶罐,还想抢人。我们追上的时候,穂护着其他人让她们先跑,自己被石头砸了。人赶跑了。陶罐抢回来七个。碎了三个。还有五个,被他们带走了。”
      穂躺在干草堆上,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渡。碎了的三个,算我的。从我的份额里扣。”
      我攥着她的手,那手凉得跟冰碴子似的,上面全是搬陶罐磨出来的硬茧。
      她没有哭。从被抢到被救回来,一滴眼泪都没掉。但我握着她手的时候,感觉到那些硬茧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恨。恨自己守不住自己定的规矩。
      我说:‘先养伤,账的事好了再算。’她没吭声,但我知道她没听进去。穂这个人,算账算了一辈子,把自个儿的命也算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在认罚,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规矩立下了,就他妈是天。谁碰了,哪怕是天碰了,也得从身上剜下一块肉来还。我看着简一笔一划把账记下,那炭笔划在兽皮上的声音,比洞外的风声还刺耳。这笔账,是记在兽皮上了,可也记在我们每个人心里了。黑石部落,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她头上还在渗血,嘴唇白得像纸,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碎了的三个陶罐从她份额里扣。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先养伤。账的事,好了再算。”
      她摇了摇头。“不。现在算。规矩是我定的。我自己不守,别人怎么守。”
      简蹲在旁边,打开兽皮本,用工整的符号记下了一行字:穂,损陶罐三,自愿从本人份额扣除。
      穂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昏睡过去了。
      黎婆拄着拐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穂的伤口,然后从怀里掏出草药和干净的兽皮,开始给她清理、敷药、包扎。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一句话都没说。
      莽站在洞口,手里攥着她那根削尖的木棍,面朝黑暗的山林,一动不动。枭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石斧。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影子在篝火光里并排站着,像两道闸门。
      穂的血不会白流。这笔账,我记下了。
      我走出山洞,莽已经把那根削尖的木棍插在了地上,她看着我,眼睛里是那种母狼护崽时才有的、绿油油的凶光。‘什么时候走?’她问。‘等穂能站起来。’我说。‘太久了。’莽把棍子拔出来,带出一蓬泥土,‘明天,我先去摸摸他们的底。’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小心点。’‘放心。’莽把木棍往肩上一扛,看向北边的山林,‘我不会弄出声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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