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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穗 麦子黄了。 ...

  •   麦子黄了。
      那天早上我走出山洞的时候,晨光刚好漫过东边的山头,照在坡地上。整片麦田像被镀了一层金,风一吹,麦浪翻过来,带着干燥的、清甜的香气。我在两万年前的蛮荒里闻到这个味道,还是让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芥子比我起得还早。她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看着麦田。晨露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兽皮衣角,她浑然不觉。
      “一夜没睡?”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摇摇头:“睡了。但睡不着,又来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吓人。“沈渡,是不是可以收了?”
      我伸手拉过一穗麦子,放在掌心里搓开。麦粒从壳里脱出来,饱满,硬实,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我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咬开——嘎嘣一声,淀粉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可以了。”
      芥子从田埂上跳起来,撒腿就往山洞跑。一边跑一边喊:“莽!简!穂!可以收了!麦子可以收了!”
      不到一刻钟,所有女人都到齐了。莽手里拎着几把磨得锃亮的石镰,分给每个人。简拿着她的兽皮本和木炭,站在田埂上准备记录。穂带着几个女人把提前编好的大筐小筐全部搬过来,沿着田埂一字排开。
      黎婆也来了。她拄着拐杖,站在田边的高处,没拿镰刀,但她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这片麦田。
      “开镰。”
      我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的石镰贴着地面挥过去。麦秆齐根断开,发出干脆的“唰”一声。
      芥子学着我动作,但她个子太小,石镰在她手里显得特别大。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割。莽从另一头开始割,她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石镰挥过去就是一大片。
      没有人说话。只有石镰割断麦秆的唰唰声,和麦穗碰撞的沙沙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腰疼得像要断掉,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渗出来的血和麦秆的汁液混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割了整整两天。
      第二天傍晚,最后一捆麦子被搬进山洞。穂带着人把麦穗铺在干净的兽皮上晾晒,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山洞里堆满了麦子,金灿灿的,连石壁都被映得发暖。
      芥子累得靠在麦堆上就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一穗麦子,攥得紧紧的。我没叫醒她,拿了块兽皮轻轻盖在她身上。
      穂没有睡。她蹲在麦堆旁边,拿着木炭和陶片,开始算账。她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在发抖。
      “沈渡。够二十个人,吃一整个冬天。”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山洞里安静了那么几秒。然后,女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莽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那把磨秃了的石镰,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黎婆从麦堆里拿起一穗麦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以前山神不给的,你给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收完麦子的第三天,鼍带着几个心腹出现在麦堆前。
      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笑。
      “沈渡,这些粮食,该上交部落统一分配了。按规矩,七成归狩猎队,三成分给其他人。你是外来人,不懂规矩,我不怪你。现在把麦子交出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莽挡在我前面。她的石镰还没放下,刃口上还沾着麦秆的汁液。简站在我左边,穂站在我右边。芥子从麦堆上爬起来,跑过来张开胳膊挡在我身前。她的个子只到鼍的腰,但她仰着头看他的眼神,像一头护食的小狼。
      更多的女人围过来了。她们手里拿着石镰、木棍、编筐的荆条——有什么拿什么。从五六个变成十几个,从十几个变成二十几个。
      鼍的脸色变了。
      “你们想造反?”他的声音尖了起来。
      莽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这麦子,是我们开的地、我们撒的种、我们浇的水、我们割的穗。你出过一分力吗?你儿子抢过我们的肉,你手下打过我们的人,你坐在石台上分粮食的时候,老人和孩子分到过一口饱饭吗?现在我们有自己种的粮食了,你倒想起来‘规矩’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鼍往后退了一步。
      “从今天起,这粮食怎么分,我们说了算。谁出力,谁拿大头。老人孩子,人人有份。不干活还想抢?试试。”
      她把手里的石镰往地上一顿。石镰的刃口磕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
      鼍的脸色已经青得发黑了。他环顾四周,看着他经营了几十年的部落,看着那些曾经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女人,如今拿着石镰和木棍,站在他对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
      那天晚上,穂按照“谁出力谁多分”的规矩,把第一批麦子分了下去。每一个参与开荒、播种、除草、收割的女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她们捧着那些麦子,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麦子贴在脸上,感受那干燥的、温暖的触感。
      莽拿到自己那份的时候,没哭也没笑。她只是把那袋麦子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对我说:“这辈子第一次,吃自己种出来的东西。”
      “好吃吗?”
      “还没吃。”她把袋子攥紧了一点,“舍不得。”
      简把这次分配的全过程记录了下来。她给这套规则取了一个名字,用我们创造的符号写在兽皮的开头——三个符号:力、得、公。
      出力者得,人人有份,是为公。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她们第一次把自己的劳动和“得到”直接连在了一起。不需要通过男人的分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种多少,收多少,出多少力,拿多少粮。就这么简单。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她们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
      接下来的日子,枭开始跟着女人们下地学种田。他蹲在田埂上,认真地看,然后自己试。他手下几个猎手也跟着来学。不多,五六个。但这是一个口子。
      鼍自然没有来。他每天坐在山洞最深处的石台上,身边围着越来越少的人。那个生面孔又来过两次,每次都趁着天黑,从后山的小路摸进来,然后又趁着夜色消失。
      简一直在盯着。有一次她指着兽皮上的记录对我说:“他每次来,都是月黑之夜。走的时候都往后山方向。后山过去,是黑石部落的地界。”
      黑石部落。我听过这个名字。枭之前提过一次,说那是一个靠抢掠为生的部落,凶残得很,周边好几个小部落都被他们吞了。鼍在跟他们接触。
      他想干什么,我心里大概有数了。但我没有声张。我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更多的准备。
      麦收之后,我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石煮法解决了煮肉的问题,但我们需要能直接架在火上烧的容器。我需要陶器。
      那天我带着芥子和莽沿着桑干河支流往上走了很远,在一处河湾停下来。河湾内侧的滩涂上,沉积了一层灰白色的黏土,细腻,几乎不含沙。我蹲下去挖了一把,攥在手里,湿润的黏土从指缝间挤出来,柔软,光滑。
      就是它。
      “挖。”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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