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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石煮 麦苗长到筷 ...

  •   麦苗长到筷子高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部落里的人只会烤肉。把肉切成块,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烤到外面焦黑、里面还带着血丝,就算熟了。年轻力壮的猎手们嚼得动,但老人和孩子不行。我看见过好几次,分到肉的老人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腮帮子鼓着,嚼不动就是嚼不动。孩子们更是,啃半天啃不下来,最后只能眼巴巴看着,把肉递回给大人。
      芥子也是。有一次她分到一块烤鹿肉,咬了快半个时辰,腮帮子都酸了,才咽下去一小半。最后她把剩下的肉藏在兽皮底下,说“留着明天吃”。第二天拿出来,肉硬得更厉害了,她咬了一口,牙差点崩掉,眼圈都红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一直在琢磨。
      不是没有解决办法。我在现代跑野外的时候,用过一种最原始的办法——石煮。把石头烧到滚烫,丢进装着水和食物的容器里,石头把热量传递给水,水沸腾了就能把食物煮熟。不需要锅,只需要石头、火和一个能装水的家伙。
      问题是,这个时代的部落里,没有任何能装水加热的容器。
      直到那天,芥子蹲在火堆边,看着里面烧得通红的鹅卵石发呆。我看着那些烧红的石头,脑子里那根弦突然接上了。
      没有容器,石头本身就是热源。把烧烫的石头放进装着冷水和肉的兽皮囊里,石头释放热量,水就会热起来,肉就会熟。兽皮囊不能直接架火上烤,但装热水没问题——只要水温不把兽皮烫坏就行。
      “莽,帮我去河边捡石头。拳头大小的,越光滑越好。要河里的,不要山上的。”
      莽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拎着筐就去了。芥子也跟着去了。两个人没一会儿就背回来大半筐鹅卵石。我挑了几块拳头大小的,洗干净,放在火堆里烧。
      简蹲在旁边,拿着木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动作。她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我开始做任何她没见过的事情,她就会立刻进入“记录模式”。
      石头烧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我用两根木棍夹起一块,滚烫的石头一离开火堆,热气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快速把它放进装了冷水和肉的兽皮囊里。
      “嗞——!”
      石头入水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声响。水面剧烈翻滚,白汽腾地窜起来,肉香瞬间散开了。围着的几个女人全部瞪圆了眼睛,莽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就是石头热。”我说。
      反复换了五六块石头之后,兽皮囊里的水彻底沸腾了,肉块在滚水里翻着,油脂浮上来,肉香浓得整个山洞都能闻到。
      芥子趴在兽皮囊边上,鼻尖都快凑到水面了。“好香。”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山洞里的人都被香味引过来了。他们这辈子只闻过烤肉的焦糊味,从来不知道肉还能煮。
      等到肉煮得软烂,我用削尖的木棍叉出一块,放在石板上晾了晾,递给黎婆。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嘴慢慢动着,嚼着那块软烂的、不需要费任何力气就能咽下去的肉。她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抬起头看我。
      “好嚼。”她说了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但她的眼眶红了。
      穂端起兽皮囊,一碗一碗地把肉汤分给山洞里的老人和孩子。她分得很仔细,每个老人的碗里都有几块最软烂的肉,每个孩子的碗里都有一小块带骨髓的骨头。
      一个没了牙的老太太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是眼泪不停地流,一边流一边喝,喝得一滴不剩。
      山洞里全是肉汤的香气,和吧唧嘴的声音。
      莽蹲在角落,端着一碗肉汤,喝了一口,然后低着头,很久没抬起来。我看见她用胳膊抹了一下眼睛。
      枭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刚打回来的两只野兔。我把一碗肉汤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喝完之后他把碗递回来,说了一句:“以后打回来的猎物,分一半给你煮。”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简问我:“为什么石头不能从山上捡,要从河里捡?”
      “山上的石头里面有缝隙,藏着水。火烧了之后水变成汽,出不来,石头会炸。河里的石头整天泡在水里,早就吸饱了,反而不容易炸。”
      她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记在了兽皮上。在“选石头”那一栏下面,用工整的符号写了一行字:河石,勿用山石。
      穂在另一边算账。她数了数今天煮这一囊肉用了多少块石头、烧了多少柴、花了多长时间,然后算出来一个数——同样多的肉,煮出来的比烤出来的,能多喂饱三个人。
      “以后都煮。”她头也不抬地说。
      石煮法成功之后,女人们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但有一件事,比石煮法更让她们疯狂。
      那天傍晚,莽蹲在火堆边擦她的石斧,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包过巧克力的锡纸。皱巴巴的,边角有点氧化发黑,但对着火光一照,还是能照出人影。
      莽抬起头。“什么东西?”
      “镜子。”
      她听不懂。我把锡纸举到她面前。“你看。”
      莽往锡纸里看了一眼。然后她愣住了。
      她盯着锡纸里那张脸,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指,极轻极慢地碰了碰锡纸表面,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这是我?”她的声音不对劲,有点发抖。
      “是你。”
      莽沉默了。她把锡纸从我手里接过去,举到篝火边,侧过来,侧过去,一遍一遍地看。篝火的光映在锡纸上,把她的脸映成一种极淡极暖的金色。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自己长这样。”
      我心里猛地一酸。
      她们活了一辈子,只在河水里看见过自己模糊的倒影。太阳一照就碎了,风一吹就散了。她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脸到底长什么样。
      莽把锡纸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走进山洞深处。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五六个女人。
      “给她们也看看。”莽说。
      我把锡纸举起来。第一个凑过来的是穂。
      她往锡纸里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脸,摸到颧骨,摸到下巴,摸到眼角那道被烟熏出来的细纹。
      “这是我?”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是你。”
      穂盯着锡纸里那张脸,盯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在嘴角的笑,是真的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长这样。”她说,像在确认什么。
      简是第三个看的。她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锡纸里那张脸,像在记什么东西。我知道她是在记——记自己的脸,用工整符号刻进脑子里,一个字都不会漏。
      黎婆是最后一个。
      她把锡纸举到眼前,凑得很近很近。篝火的光穿过锡纸边缘的褶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暗影。她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然后她把锡纸放下来,看着我。
      “这双眼睛。”她说,“像我妈。”
      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音。
      黎婆没有再说话。她把锡纸轻轻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久到篝火烧矮了一截,久到守夜的人换了班。
      后来莽告诉我,黎婆的妈生她的时候死了。她从没见过她妈长什么样。
      那块皱巴巴的锡纸,后来被莽用兽皮仔仔细细地包了边,穿了一根麻绳,挂在洞口。谁想照就照。
      芥子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锡纸前面,对着自己做鬼脸。
      “沈渡!你看!”她把嘴巴咧到最大,眼睛瞪得溜圆。
      我揉了揉她的头。
      莽蹲在洞口,用青金镰刀的刃口对着锡纸的反光,调整角度,让自己脸上的疤痕恰好落在阴影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和穂分拣麦粒时一模一样。
      穂看到了,没说话。但她把自己那把青金镰刀也抽出来,学莽的样子对着锡纸照。两个女人蹲在洞口,像两只对着水面梳理羽毛的鸟。
      黎婆那天晚上没有回她自己的角落。她坐在篝火边,坐了很久。等所有人都散了,她才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那块石头。”她指了指火堆里还红着的鹅卵石,“明天,教我怎么烧。”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黎婆再也没有站在我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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