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把旧神活埋了》肥猫小说

4、火燎 我蹲下来的

　　我蹲下来的时候，枭的血已经流了一地。
　　兽皮底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混着雪水和泥浆，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儿。他大腿上那道口子，从膝盖上方一直划到靠近腹股沟的位置，皮肉翻出来，筋膜和肌肉组织看得清清楚楚。血还在往外涌，跟拧开的水龙头似的，堵都堵不住。
　　他脸色已经灰了。嘴唇发紫，眼窝陷下去，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围着的族人往后退，脸上全是恐惧。在他们的认知里，流这么多血就是山神要收人了，谁沾谁倒霉。已经有人开始小声念叨，说枭是部落最强的猎手，连他都倒下了，今年的冬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鼍走过来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拐杖往地上一顿，面无表情地说：“别费劲了。去后山挖个坑，部落里最好的猎手，得给他个体面的墓葬。”
　　他身后两个男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我开口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但其实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还有饿。我来这个鬼地方快一个月了，每天就靠拇指大的肉干撑着，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但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鼍转过身看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沈渡，你又要干什么？他伤成这样，神仙都救不活。你别在这里妖言惑众。”
　　我没理他。
　　我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枭的颈动脉。微弱，但还在跳。又仔细看了看伤口——獠牙划开了股动脉的分支，万幸没有直接咬断主动脉，不然他当场就没了。
　　只要止住血，清理干净伤口，缝合好，他就能活。
　　但问题是，这么深的伤口，单纯按压根本止不住血。必须烧灼止血。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设备的鬼地方，唯一能做到高温烧灼的，只有火。而要在短时间内拿到可控的火焰，我只能用那个仅剩两次机会的打火机。
　　我摸向胸口。打火机硌着肋骨，冰凉。
　　“我能救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整个人群炸了。
　　枭的几个手下冲上来，红着眼瞪着我，手里的石斧攥得咯咯响：“你要是救不活我们队长，我们当场劈了你！”
　　我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可以。他要是死了，我这条命你们随便拿。但要是我救活了他——”我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以后谁也别再在我面前说，女人只会瞎折腾。”
　　这话我是故意说给鼍听的。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他在部落里说了算几十年，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顶过。但他不敢拦我——枭的手下已经急红眼了，谁敢拦他们队长活命的机会，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我没再理他们。转头对着身后喊：“芥子，把兽皮囊里的水烧开！必须煮沸！莽，帮我找最细的兽筋，越韧越好！简，帮我看着火！另外来两个人按住他！”
　　芥子第一个冲出去，抱着兽皮囊就往火堆边跑。莽转身就去找兽筋，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简蹲到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势。
　　我把枭腿上的兽皮割开，露出完整的伤口。
　　芥子已经把兽皮囊里的水煮沸了。没有现代消毒液，盐水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东西。我倒第一遍的时候，伤口里冲出来的碎肉渣和泥土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盐水碰到伤口的瞬间，昏迷的枭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两个猎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和腿。
　　周围围满了族人，大气不敢出。鼍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等着看我失败。
　　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胸口掏出那个打火机。
　　塑料外壳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穿越到这个世界，我一共就只有三次使用它的机会——第一次在祭台上，换来了半个时辰的活命时间。这是第二次。
　　我按下按键。
　　咔哒。
　　一簇幽蓝的火焰窜出来。
　　昏暗的山洞里瞬间亮了一块。围着的族人发出一阵惊呼，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连鼍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他们见过我指尖生火，但第二次见，依然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我没空理会他们的反应。拿起一块洗干净的鹅卵石，在火焰上烧。蓝焰舔着石头，表面很快就烧得发白。等石头烧透了，我屏住呼吸，将它精准地按在了伤口里正在出血的血管断口上。
　　嗞啦——
　　皮肉被灼烧的声音，混着一股焦糊味，瞬间炸开。
　　昏迷的枭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两个按着他的猎手差点被他甩开。
　　“按住他！”
　　莽冲过来，一把按住枭的肩膀。她一个人的力气顶那两个猎手加起来，枭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灼烧止血的过程只有十几秒。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拿开石头的时候，伤口里的出血停了。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小声念叨“山神显灵了”，有人直接跪了下去。我没空管他们——出血停了只是第一步，伤口要是不缝上，他还是活不了。
　　接下来是清创和缝合。我用煮沸冷却的盐水再次冲洗伤口深处，把里面的脏东西全部冲干净。然后把多功能刀拿出来，把兽筋削成细条当缝合线，把细骨针磨得更锋利。穿好兽筋，开始缝合伤口。
　　一层肌肉。一层筋膜。一层皮肤。对齐，缝合。
　　我的手稳得像被焊住了。搞水利工程十几年，手上的精度是吃饭的本事。当年在工地上，我缝合过无数张图纸上的裂缝，现在不过是把对象从图纸换成了人的皮肉。
　　山洞里静得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我手里的骨针在皮肉间穿梭。连鼍都忘了出声。
　　简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我知道她在记——烧灼止血的温度、盐水清创的浓度、分层缝合的顺序。一个字都不会漏。这丫头过目不忘，我教她的东西，她一遍就刻在脑子里了。
　　缝完最后一针，打好结，用煮过的干净兽皮把伤口包扎好，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起身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倒。芥子立刻冲过来扶住我，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扶我的力道出奇地稳。
　　这时候黎婆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蹲下来，看了看我缝合的伤口，没说话。然后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兽皮袋，抓了一小把晒干的草叶，放在我手边的石板上。
　　“苦叶草。明天换药的时候敷上。拔毒。”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两句话。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东西。
　　芥子盯着黎婆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伸出小手，学着黎婆刚才抓草药的手势，把石板上散落的几片草叶拢到一起。
　　她拢得很认真。好像那不是几片草叶，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我看着依然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枭，对着他的手下说：“血止住了。接下来几天每天用煮沸的盐水换药，别让伤口碰脏东西。要是发烧了，立刻来找我。”
　　几个五大三粗的猎手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然后扑通一声齐刷刷跪下来，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哭腔。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队长！”
　　围观的族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震得山洞顶上的灰都往下掉。
　　鼍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特别重，笃笃笃，像在敲什么东西。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个女人又活下来了，又赢了。他恨得牙痒痒，但他拿我没办法。
　　黎婆也没走。她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山洞深处。她没有跟我说话，但也没有站在鼍那边。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那天夜里我没睡。坐在芥子旁边，靠着石壁，看着火堆一点点暗下去。手里的打火机还带着余温，塑料壳上被我攥出了汗印。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三天后，枭醒了。
　　他拄着根粗树枝，一瘸一拐地从山洞深处走出来。腿上的伤还裹着兽皮，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但他还是走过来了。
　　走到我面前。站定。
　　这个桀骜不驯、从来都看不起女人、无数次嘲讽我的猎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山洞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了，鸦雀无声。
　　然后他弯下腰。
　　一个猎手对另一个值得尊敬的猎手才会行的礼。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服了。”
　　就这四个字。说完他直起身，拄着拐杖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部落里最强的武力，不会再站在我的对立面了。
　　芥子仰头看我，小声说：“沈渡，他变了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不是变了。是他终于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天晚上，莽蹲在角落里擦她的石斧，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缝伤口的时候，手抖过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我说。
　　“我看出来了。”莽把石斧翻过来，对着篝火看刃口，“我爹被野猪挑死那年，黎婆也给他缝过。她的手一直在抖。缝到一半，人没了。”
　　她把石斧插回腰间，顿了一下。
　　“你不一样。”
　　她说完就站起来，拎着石斧走到洞口守夜去了。
　　我看着她宽阔的背影消失在火光边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莽不是天生就这么硬的。她是被这个世道一点一点磨硬的。父亲死在眼前，母亲不知道是谁，一个人在部落最底层活下来，靠捡别人不要的残羹剩饭长大。没有人保护她，所以她只能自己变强。
　　她今天站出来帮我按住枭，不只是因为我救了芥子。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某种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一个机会。
　　一个不用再躲在角落里等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