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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雪里的火种 日子一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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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天气越来越冷,风里的寒气已经带着刺骨的意味。早上起来,山洞门口的水洼里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松鼠往洞里搬的坚果比往年多了一倍,南迁的候鸟也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我知道,那个漫长的酷寒冬天,快来了。
我开始加快储备的速度。每天天不亮就带着芥子进山,能采多少采多少。莽每次都会默默接过最重的背篓,帮我把干果摊开晾晒。简负责记录,穂负责分类储存。她们用行动站了队,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
枭的伤一天天好转。他能下地走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练射箭,是拄着拐杖走到洞口,对着所有猎手说了一句话。
“以后,谁再敢抢女人找回来的东西,就是跟我枭过不去。”
没有人敢吭声。
鼍坐在火堆边,手里的拐杖都快攥断了,却一个字都没说。他知道,在这个部落里,他的话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管用了。
但我清楚,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一个掌控了部落几十年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威一点一点被一个女人瓦解。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我每天睡前都把多功能刀放在枕头底下,不是怕野兽,是怕人。
那天傍晚,我带着芥子从山里回来,刚走到山洞口,就看见里面乱成一团。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角落哭,男人们围成一圈大声吵着什么。鼍站在最中间,拐杖顿得地面嘭嘭响。
“大雪封山,粮食见底,再这么下去全族都得死!”他的声音又尖又厉,“那些老东西,那些半大的崽子,吃不了苦打不了猎,就是部落的累赘!明天一早,把他们全部扔出去!省出粮食给能打猎的男人!”
我手里的背篓差点掉地上。
芥子攥紧了我的衣角,小手冰凉。
鼍的话音落下,山洞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炸了。
女人们抱着孩子哭成一片,老人们蜷在角落里,脸上是那种我已经见过太多次的麻木——不是不害怕,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们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次冬天扔老弱的事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没人敢说不。
鼍站在篝火边,拐杖顿得地面嘭嘭响,脸上没有一丝不忍。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老人和孩子一眼。他看的是我。
他在等我跳出来。
我知道他在等我跳出来。他从宣布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是在给我设套。我要是站出来反对,就是跟“全族的生存”作对;我要是不站出来,那我在部落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威望,就会像雪一样化掉。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我有粮食。
我往前走了两步。山洞里的哭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
“沈渡。”鼍的声音慢悠悠的,跟猫逗老鼠似的,“你有话说?”
“有。”
我转过身,对着芥子点了点头。芥子转身跑向山洞最里面我们堆放物资的角落,简和穂也跟了上去。三个人把一筐一筐的干果、块茎、晒干的野菜全部搬了出来,堆在篝火边。
一筐。两筐。五筐。十筐。
满满当当,堆得像一座小山。
整个山洞安静得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堆粮食,喉咙里发出咽口水的声音。有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女人能攒下这么多吃的。
鼍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我有这么多。他以为我只是小打小闹,捡了点破烂,撑不了几天。他没想到我们四个人,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攒下了足够全族撑过冬天的储备。
我从筐里拿起一把榛子,放在身边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的手枯得像树枝,攥着那把榛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又拿起几块晒干的野山药,塞给一个抱着孩子哭得满脸是泪的女人。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鼍。
“这些粮食,是我和芥子、简、穂,提前一个多月进山采的、存的。足够全族的人撑过这场大雪。”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粮食,我拿出来,分给大家。但是有一条规矩——按人头分,人人有份。老人、孩子,跟猎手分的一样多。谁也不许抢,谁也不许私藏。更不许再说什么把老人孩子扔出去的话。”
我停了一下,看着鼍的眼睛。
“只要我沈渡在这里一天,谁也别想动这些老弱一根手指头。”
鼍的脸彻底青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黎婆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她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在山洞里回荡。
“沈渡说得对。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提扔老弱的话,不用等山神降罪,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黎婆在部落里的威望仅次于鼍。她这一开口,就像一锤定音。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族人,纷纷跟着喊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鼍站在人群中间,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紫。他攥着拐杖的手在发抖,指节都发白了。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钻进了山洞最深处。
我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工装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但我站住了。这一仗,我赢了。不是因为我有道理,是因为我有粮食。在这个地方,粮食就是命,有粮食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鼍活了一辈子,今天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穂带着几个女人,按人头把粮食一份份分下去。连最老的老人、最小的孩子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没有人被落下。
山洞里的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安静。老人们捧着粮食,眼眶红红的。孩子们啃着烤熟的块茎,脸上又有了笑。女人们生火煮东西,热气腾腾的,山洞里终于又有了活气。
芥子蹲在我身边,啃着一块烤得焦香的野山药,靠在我胳膊上,小声说:“沈渡,你好厉害。”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那天夜里,我缩在角落正要睡,莽忽然按住我的手。
她没说话,指了指我铺的干草下面。
火堆的余光里,一条拇指粗的蛇盘在干草边缘,三角形的头,尾巴轻轻晃。
莽用两根树枝夹住蛇头,拎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蛇牙上裹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
黎婆走过来看了一眼。就一眼。
“曼陀罗汁。”她说,声音很平,“鼍养的。”
她把蛇接过去,掐住蛇头一拧,蛇身软下来。她把死蛇扔进火堆里,转过身看着我。
“他知道你怕什么。”
我没说话。莽把青铜刀塞进我手里。黎婆拄着拐杖走回她的角落,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明天,让他孙子吃这条蛇的胆。”
果然,当天夜里,暴风雪来了。
不是普通的风雪。是铺天盖地的白毛风。风裹着雪沫子,像有人拿砂纸在磨山体,呜呜的声音震得山洞都在抖。洞口的兽皮帘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冷气从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连篝火的火苗都被压得矮了半截。
就在这时候,两个浑身是雪的猎手连滚带爬冲进山洞。
“枭!枭队长带着七个人进山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整个山洞瞬间乱了。
三天前,雪还没这么大的时候,枭带着七个猎手执意进山打猎,想给部落补充点肉食。他觉得腿伤好了就该出力,谁也拦不住。可现在暴风雪突然降临,他们一点音讯都没有。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种天气里困在山林里三天三夜,活下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鼍从隔间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半点着急,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
“暴风雪这么大,谁也不许出去找。他们已经死在山里了。谁要是敢违令,直接扔出去跟他们一起喂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他在逼我。他知道我不可能坐视不管。他就是要让我选——要么违抗他的命令进山救人,落一个“不顾全族安危”的罪名;要么眼睁睁看着枭他们死在山里,失去部落里最强的那支武力。
我站在篝火边,看着洞口外面白茫茫一片的暴风雪。手指摸向胸口,那里放着仅剩最后一次机会的打火机。
枭是我救回来的。他服了我,他在全族面前弯了腰。如果我现在不去救他,那我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不只是他。那七个猎手,每一个都是部落里最能打的人。如果他们死在山里,鼍的势力就会重新抬头,那些刚刚敢抬头的女人,会再一次被踩回去。
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我转身看向身后。莽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拎着她那根粗木棍,眼神像一头等待猎物的母狼。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洞口外面的白毛风。
“挑人。五个。我带队。”
不是商量。是通知。
莽转身去挑人了。我蹲下来检查藤筐里的干草和兽皮。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芥子的尖叫。
不是害怕的尖叫。是愤怒的尖叫。
我冲出去的时候,看见芥子死死抱着那筐种粮,整个人被拖倒在地上。鼍身边那个生面孔——就是月黑之夜来找他的那个——正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芥子的手指被掰得发白,但她就是不松手。
“这是穂姨的种粮!”她的声音尖得像断了弦,“谁也别想动!”
那人掰到第四根的时候,莽的青铜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但他已经松了手。芥子抱着种粮筐,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我听见莽吼了一声。不是话,就是一声吼。像母狼看见崽子被叼走的时候那种吼。
她从我身边冲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风卷着雪沫子扑了我一脸。我看见她跳下山坡,雪没到她腰,她像疯了一样往下蹚。
等她抱着芥子爬上来的时候,芥子额头上全是血,怀里的种粮筐还死死抱着,一粒麦子都没撒。
莽把芥子放进我怀里。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说出来的话像钉子钉在铁上。
“要死一起死。”
芥子拉住我的衣角,小脸上全是急色:“沈渡,我也去!”
“你留下。”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白得像雪。“山洞里需要人守着。穂需要你帮忙分粮食,简需要你帮忙记录。这里也是战场。明白吗?”
芥子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点了点头。
我拿出勘探记录本,翻到我画的那张周边地形图。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把这片山林的每一条兽道、每一处背风的山谷、每一块标志性的岩石都画了下来。枭他们往东走的,东边只有一条主兽道,现在刮的是西北风,东边只有一处月牙形的避风山谷能挡住风雪。
他们肯定在那里。
我从胸口掏出那个打火机。
最后一次机会。空壳就空壳吧。人活着,比什么都值。
我按下按键。咔哒。蓝火苗噌地冒出来。
我用它点燃了手里的火把,又点燃了莽她们五个手里的火把。火焰烧起来的那一刻,打火机的塑料壳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了。
空了。
我把空壳塞回口袋。从这一刻起,我身上再也没有任何来自现代世界的便捷工具了。能靠的,只有我自己的双手和脑子。
“走。”
我掀开洞口的兽皮帘子,第一个冲进了暴风雪里。
风瞬间就把我裹住了。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脚下的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吸一口气,肺里全是冰碴子。
莽跟在我身后,五个女人排成一列,一个踩着一个的脚印往前走。火把的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的样子,但始终没有灭。
我们走了很久。久到我的手脚都已经麻木了,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方向。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能凭着脑子里那张地图和骨子里的方向感往前走。
然后我看到了那两块大黑石。
月牙形山谷的入口。和我在勘探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到了!”
我们冲进山谷,在一个天然石洞里找到了他们。七个猎手,加上枭,一共八个人,缩成一团挤在石洞最里面,脸和嘴唇都冻得发紫。枭靠在最外面,那条受过伤的腿蜷着,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还活着。
“快!干草铺上,兽皮裹上!喂热水!”
莽她们立刻动了起来。我蹲下来摸了摸枭的颈动脉,还在跳。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回去的路更难走。每个人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风雪也更大了。我们轮流背着冻僵的猎手,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挪。莽一个人背了两个,走在前头开路,脚步踩得稳稳的。
等我们终于看到山洞门口那堆篝火的光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山洞里的人听到动静全冲了出来。当他们看到我们背着八个猎手平安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枭的手下冲上来接过他们的队长,扑通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雪地里,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我没扶他们,因为我腿一软,自己也差点跪下去。
芥子冲过来扶住我。她额头上的兽皮布条渗着血,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腰,脸埋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把她抱紧。抱得很紧。
等把她安顿到火堆边,我摸到贴身内兜里最后半块巧克力。锡纸边缘已经磨破了,巧克力表面起了一层白霜。
我的手在抖。这半块巧克力,是我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最后一点东西。不是舍不得吃,是留着救自己命的。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药的鬼地方,一块高热量食物就是一条命。
我看着芥子额头上渗血的布条,看着莽攥紧的拳头,看着穂蹲在角落里一笔一笔记账的手。
我把巧克力掰开。一半塞进芥子嘴里,一半塞回内兜。
莽抬起头看我。
“救她。”她说。不是请求,是命令。
我没回答。我把芥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三天后,枭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扶着他走到我面前。他身后跟着那七个捡回一条命的猎手,齐刷刷站成一排。
这个桀骜了一辈子的猎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他身后的七个猎手也跟着鞠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条命,你给了两次。从今往后,你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整个山洞鸦雀无声。
鼍坐在最里面的石台上,看着这一幕,脸色灰白。他手里的拐杖滑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没有人帮他捡。
开春之后,冰雪化了。山涧里的水重新流淌起来,林子里冒出了第一茬嫩芽。
部落召开了开春的第一次议事会。
鼍坐在最上面的石台上,刚要开口说今年狩猎的安排,芥子站了起来。
这个曾经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现在腰杆挺得笔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跟着沈渡学知识,学种粮食,学认草药。我们女人也能种出粮食,也能救回族人的命。我们要和男人,有一样的食物分配话语权。”
她的话音刚落,莽、简、穂,还有十几个女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我们也要学。”
“我们要平等的话语权。”
声音在山洞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看着围在身边的这些女人。她们的眼里有光——那种从麻木和恐惧里破土而出的、锋利的光。
改变命运的火种,已经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彻底埋下了。
当天夜里,鼍趁着所有人都睡熟了,悄悄摸出了山洞。
他在后山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林子里才走出一个人。黑石部落派来的,脸上涂着黑泥,腰间别着两把石斧。
鼍开门见山:“我要那个女人死。”
那人没说话。
鼍咬着牙,一字一顿:“事成之后,昭城一半的女人,归你们。”
那人咧嘴笑了。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消失在黑暗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莽那晚也没有睡。她坐在洞口的阴影里,把鼍摸出去的方向,看得一清二楚。
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莽看见鼍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