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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要死一起死 她的手烫得 ...

  •   她的手烫得像刚烧完的陶片。
      我把她拉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像只受惊的鹿,大眼睛瞪得溜圆,不敢动。我用工装外套裹住她,挡住石缝里灌进来的寒风。她太轻了,轻得让我心里发慌。
      我从贴身内兜里掏出那半块巧克力。
      锡纸包着,边缘有点化了,黏糊糊的。这是我从现代世界带过来的最后一点东西,本来是留着救自己命的。但现在,这孩子的命比我更悬。
      我剥开锡纸,把巧克力掰成小块,在嘴里化开,一点点喂到她嘴里。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眼泪唰就掉下来了。
      巧克力的甜香在冰冷的山洞里散开。她一边咽,一边拿袖子死死堵住嘴,好像怕哭出声会把这点甜味儿吓跑了一样。事实上,她可能这辈子从来没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喂完半块巧克力,她的呼吸平稳了一点,烧也没那么烫了。我把她递过来的半块兽肉又分了一半塞回她手里,用手势比划着让她吃。
      她看着手里的肉,又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小身子往我身边缩了缩,紧紧靠着我,像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后半夜我教她用石头砸开捡来的坚果,取出里面的果仁。她学得很快,一双小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全是裂口,却学得认认真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动作。
      天快亮的时候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指着自己的胸口一遍一遍地念:“芥子。芥子。”
      我也指着自己,一遍一遍地念:“沈渡。沈渡。”
      她歪着头跟我念,磕磕绊绊的,第一次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细细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渡。”
      我摸了摸她的头。在这片冰冷的蛮荒里,我终于有了第一个愿意跟着我的人。
      包巧克力的锡纸被我小心叠好,夹进了勘探本里。这是我现在唯一的金属材料,以后肯定用得上。
      天刚亮,山洞里的人刚醒,那个头顶插鹰羽的老头就带着两个壮汉大步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缩在我身边的芥子,脸色瞬间变了。
      权杖往地上一顿,嗷嗷地吼着。
      我听不懂他在吼什么,但看他的眼神和手势我猜出来了——芥子是部落里没人要的累赘,爹娘都死了,靠捡别人吃剩的活到现在。他觉得芥子跟我这个“不祥之物”混在一起,会把灾祸带给整个部落。
      两个壮汉冲过来,一把抢过芥子怀里仅剩的小半袋坚果和兽肉,狠狠摔在地上。坚果滚了一地,被老头一脚踹飞。
      芥子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小脸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老头权杖指着洞口,嘶吼了一句。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烧得浑身发软的芥子。
      我猛地站了起来。
      浑身的冻伤还在疼,冻了一夜的腿还是麻的,膝盖差点软下去。但我站住了,站得笔直,把芥子死死护在身后。
      整个山洞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全是震惊。他们从没见过有人敢站出来顶撞老族长——更别说还是为了一个没用的小女孩。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更怒了。权杖指着我的鼻子嗷嗷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没跟他吵。
      也没比划没用的。
      我转过身,指着山洞外的山林,又指着自己的肚子。然后伸出手,挨个点过山洞里的所有人。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每一个音都咬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熬了一夜,对着勘探本结合他们之前的发音拼出来的第一句他们能听懂的话。
      “我——能——让——你——们——不——饿——肚——子。”
      整个山洞死一般的寂静。
      老头的吼声戛然而止。他瞪着我,满脸不敢置信,像没想到我竟然能说出他们的话。围在周围的人全都炸了锅,叽叽喳喳议论着,看我的眼神更惊讶了。
      我没管他们的反应,低头摸了摸芥子的头,用刚学会的生涩部落语言一字一顿地说:“她,跟我走。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的。”
      老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我,又看看周围族人的眼神,最终没再坚持把芥子赶出去。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权杖一甩,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下去。芥子紧紧抱着我的腰,小声地哭了出来。她的眼泪烫烫的,透过工装渗到我皮肤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破解他们的语言。
      我是搞工程的。语言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实物和发音的对应,加上固定的语法逻辑。拿着勘探本和木炭,看到什么就拉着芥子问发音,我记下来,标上对应的符号。高频重复,实物对应,逻辑归纳——这是最笨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山洞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天天拿着木炭在兽皮上画来画去,对着石头、木头、火堆念念有词。只有芥子天天跟在我身边,我教她的每一个发音、每一个符号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还会帮我纠正不对的发音。
      角落里有一个裹着深色兽皮的女人,总是沉默地看着我,看着我本子上画的符号。眼神专注,一字不落地全都记在心里。后来我知道她叫简,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七天,我破解了他们语言的核心词汇和基础语法。
      半个月,我已经能跟他们顺畅交流了。
      全族的人都看傻了。他们活了一辈子只会说自己的话,从来没想过一个外来的人半个月就能把话说得这么顺。
      只有芥子天天跟在我身边,磕磕绊绊地叫着我的名字,跟我说话。
      老头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深。忌惮,还有藏不住的杀意。他知道我能在半个月里学会他们的话,就绝不是什么不祥之物。我是个威胁,是对他权力的最大挑战。
      这天早上议事,老头当着全族的面下令,收回了我所有的食物配额。
      他阴笑着看着我,一字一顿:“你不是能让大家不饿肚子吗?那你就自己进山,找吃的去。找不到,就永远别回来了。”
      周围的男人们哄笑起来,眼里全是看死人的眼神。
      寒冬的山林,我一个人进去,就是去送死。他们都清楚。
      芥子瞬间急了,往前站了一步张开胳膊挡在我面前,对着老头大声喊,脸都憋红了,说要跟我一起去。
      老头冷笑一声没理她,转身带着男人们走了。围观的人也都散了,女人们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但没人敢说话。
      我蹲下来摸了摸芥子的头,笑着说:“没事。跟我一起进山,我带你找吃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我在工地上说“这段渠线没问题”一模一样。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老头子以为寒冬的原始山林是死地,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一个没有GPS信号、没有后勤补给的野外作业现场。有点麻烦,但绝不致命。
      芥子看着我,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亮的眼睛里,恐惧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她听不懂什么叫“野外作业”,但她看懂了我的眼神。
      我不是逞能。老头想让我死在山里,我偏不。我是水利工程师,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跑,野外生存是基本功。别说两万年前的原始山林,就算是现代无人区我也能活着出来。
      这死老头以为把我扔进冬天的山林是死路一条。他不知道的是,在我的世界里,我干的就是跟天斗跟地斗的活。泥石流、塌方、暴雪封路,哪样我没见过?这片他眼里会吃人的山林,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张还没标注完的地形图。
      更何况我手里还有底牌。
      我把贴身藏着的多功能刀拿出来。这把刀跟了我七年,从大学实习到桑干河工地,削过苹果,开过罐头,割过绳索。现在它要跟我一起,在这个鬼地方,削出一条活路来。刃口还完好。找了根粗细合适的硬木坐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削着,木屑纷飞。刀刃划过木头的触感很扎实,我削得很稳,先把一头削得浑圆当握柄,另一头削出锋利的斜口,做成一把简易的木锄。又挑了根更粗的硬木,一头削得极尖,反复打磨,当防身武器。
      芥子背着藤条编的背篓紧紧跟在我身边,小脸上满是坚定,说就算遇到野兽她也会帮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带着她走出了山洞,踏进了茫茫的山林。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脚下的碎石和枯枝硌得脚生疼,工装裤被荆棘划开了好几个口子,冷风顺着口子灌进去,冻得腿发麻。
      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听得人头皮发紧。芥子攥着我的衣角,手心全是汗,却没喊一声怕。
      我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和植被。两万年前的燕山南麓、桑干河流域,这个季节能吃的东西不多,但绝不是没有。
      我蹲下来扒开地上的积雪和落叶。卵形的叶子,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地下的块茎饱满——是菊芋,也叫洋姜。无毒,富含淀粉,生吃熟吃都行,绝对的好东西。
      我指着菊芋跟芥子说:“这个,能吃,无毒。记住它的样子,以后看到就挖出来。叶子和茎秆上有细毛,块茎是不规则的团状,跟有毒的狼毒大戟完全不一样。记住了吗?”
      我用木锄刨开土,把底下的菊芋块茎挖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带着泥土的湿气。芥子眼睛亮了,蹲下来学着我的样子用小木棍刨土,动作认认真真的。
      我又带着她找到了野山药,还有能吃的野豌豆、橡子。每找到一种我都跟她讲清楚怎么辨认、有没有毒、什么部位能吃。芥子的记忆力好得惊人,我只说一遍她就全记住了,还能指着植株准确地说出名字和能不能吃。
      多功能刀的刃口又磨出了不少细痕。削木锄、挖块茎、砍荆棘都靠它,必须省着用。
      从早上走到下午,我们俩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能吃的块茎和坚果。芥子看着满满一背篓的吃的,笑得眼睛都弯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她说以前部落里的人就算找到这些也不敢吃,怕有毒。只有男人们打回来的猎物才是能吃的,大家能不能吃饱全看男人们能不能打到猎物。
      我心里了然。这就是父权的根基——他们垄断了食物来源,也就垄断了话语权。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垄断,让女人们知道,不靠男人她们自己也能找到吃的,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带着芥子,背着满满两大背篓的食物往回走。
      刚走到山洞口,就被围住了。
      部落里最强壮的猎手——一个脸上有疤、眼神桀骜的男人——带着七八个壮汉把我们团团围住。他们手里拿着石斧和木棍,眼露凶光。
      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石斧指着我们的背篓,说了一句我听得懂的话。
      “女人找的东西,也配自己留着?给我抢。”
      一群人瞬间红着眼朝我们的背篓扑了过来。
      芥子吓得躲到我身后,紧紧抱着背篓浑身发抖,却死死不肯松手。
      我把她护在身后,手里攥着那根削得极尖的硬木棍,往前迈了一步。
      棍子往地上狠狠一顿。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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