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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台上的蓝焰 松脂味儿混 ...

  •   松脂味儿混着血腥气往鼻子里钻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快熟了。
      干柴码得比我腰还高,藤条勒进肉里,手腕脚踝冻得没知觉了。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捅。围着我的那群人,脸上抹着红白颜料,举着火把,眼珠子瞪得跟死鱼一样,正对着我叽里咕噜地嚎。
      最前头那老头,头顶插着几根鹰毛,手里那根骨杖冲着我一顿,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那眼神里的杀意,跟实质的针一样扎人。
      我懵了。
      不是“我在哪”那种懵,是前一秒我他妈还在桑干河水库的勘探现场,7.2级地震,山崩地裂,一块落石砸下来我以为自己成肉饼了。结果下一秒,睁开眼就在这儿,要被当乳猪给烤了?
      工装口袋里的打火机还在,后腰的刀也别着的,贴身内兜里勘探本硌着我的肋骨。好在这些东西都在。
      可我人怎么在这儿?
      没空想了。我是搞了十年水利和地质灾害防治的,看天看地是我的饭碗。我抬起头往西边天际线一扫——我操,积雨云!墨泼的一样,云底跟开了锅似的翻着滚泡。那是短时特大暴雨的典型前兆,在山里跑的人看不懂这个,就是找死!
      再低头,脚边石缝里,黑蚂蚁排着队疯了似的往高处搬家,连蚯蚓都钻出来往高地上爬。
      妥了!命不该绝!
      我这双看遍山洪泥石流的眼睛,比任何神谕都准。
      我扯着嗓子就嚎上了,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我拼命指天,又猛地往下压,比划着山洪暴发、大雨倾盆的样子。指云,指蚂蚁,一遍一遍,跟个疯子一样。
      那群原始人愣了一下,然后“轰”地一声全笑了。老头更怒了,骨杖指着我鼻子,看口型我也知道他在骂我妖言惑众,让赶紧点火。
      火把已经怼到柴堆边上了,干柴被烤得噼啪响,再有几秒,我就真成烤肉了。
      我手指摸到口袋,攥住了那个打火机。塑料壳冰凉,上面的纹路硌着指腹。就三次机会,这是第一次。用不好,我就真得去见阎王了。
      拇指一按。
      “咔哒。”
      一簇幽蓝的、稳得一批的火焰,就在我指尖上窜起来了。
      风雪里头,这点蓝光亮得扎眼。
      整个山谷,瞬间死寂。
      所有原始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举着火把的壮汉手一抖,火把直接砸在雪地里,嗞啦一声灭了。他们一辈子只见过费劲吧啦的钻木取火,从没见过有人能指尖凭空冒火,一个个吓得连连后退,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全是压不住的恐惧。
      老头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蓝焰,脸上的凶狠第一次出现了裂缝——那是恐惧。他往后退了半步,拐杖差点脱手。
      我举着打火机,蓝焰在寒风里纹丝不动,眼神扫过全场。就算他们听不懂,我也要把气场拉到极致。
      我一字一顿地说:“半小时。特大暴雨。现在烧了我,山神的怒火,你们扛不住。”
      他们听不懂。但他们看得懂我的眼神,看得懂我手里的火。
      老头脸色铁青,猛地挥手,对着族人疯狂嘶吼。
      那些被雨浇得半湿的火把,再次被举了起来。冒着白烟,硬生生朝着柴堆伸过来。
      他竟然下令,就算下雨,也要先把我烧死。
      火把尖离干柴只剩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挣了两下藤条,纹丝不动。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完了。真完了。
      就在这一瞬间,天像被谁捅漏了。
      倾盆暴雨轰然砸了下来。
      不是下雨,是倒水。铺天盖地的雨幕瞬间罩住了整个山谷,眼前几步外的东西都看不清。举火把的壮汉被浇了个透心凉,手里的火苗嗞啦一声,彻底灭了。
      我脚下精心堆好的祭祀柴堆,被暴雨冲得七零八落,连石头垒的半人高祭台都被顺着山坡冲下来的雨水泡塌了半边,碎石混着泥浆滚了一地。
      风裹着雨砸在身上,像鞭子抽一样疼。围着的原始人彻底慌了,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着祷词。再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凶狠,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敬畏和恐惧。
      他们信了。
      信我能召来天罚,信我是能跟山神对话的人。
      老头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顶的鹰羽耷拉下来,脸白得像纸。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忌惮和怨毒,却没敢再下令烧我——雨太大了,别说烧柴堆,连火星都点不起来。
      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
      天阴得更沉了,雪又零零散散飘了下来。我被淋得浑身透湿,体温掉得飞快,手脚早就冻僵了,意识都开始发飘。
      两个壮汉过来解开了藤条。不是善待我,是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进了山洞口。
      山洞里一股浓重的兽腥、霉味和排泄物的臭味,直冲脑门。中间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男人们围在火堆边,啃着兽肉大声说笑。女人们都缩在山洞两侧的角落,低着头缝补兽皮,连抬头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被直接扔到了山洞最深处的角落。
      离火堆最远。头顶的石缝还在往下漏雪水,地上全是湿滑的冰碴子,连块完整的兽皮都没有。寒风顺着石缝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骨头。
      这是老头的意思。不杀我,要把我冻死、饿死在这里。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牙齿不停打颤。先摸了摸口袋——打火机还在,只剩两次机会。再摸向贴身的内兜,多功能刀还在,刃口完好。还有封皮湿了大半的勘探本、半块巧克力,以及包巧克力的锡纸。
      清点完家当,我松了口气。至少还有底牌。
      很快有人扔过来一块拇指大的兽肉干,硬得跟石头一样。这就是我一天的食物配额。我攥着肉干没吃,先把工装拉链拉到顶,缩成一团靠着石壁,尽量保存体温。
      山洞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恐惧,有好奇,却没人敢过来搭话。男人们依旧霸占着火堆,用最轻蔑的眼神打量着角落里的女人。女人们依旧缩在阴影里,麻木地活着,连抬头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天彻底黑了。
      风雪更大了,卷着寒气从洞口灌进来,像刀一样刮过整个山洞。火堆的光越来越暗,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守夜的两个男人靠在洞口小声说话。
      我冻得根本睡不着。意识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祭台、火把、暴雨、山洞。我在哪儿?这些人是谁?我怎么回去?
      就在这时,风雪声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我猛地睁开眼。
      一个瘦小的身影,顶着刺骨的寒风,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地面,偷偷摸摸地朝着我这个角落摸了过来。
      那身影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我,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火堆的余光映在她脸上——是个孩子,顶多七八岁,瘦得像根风干的柴火棍,裹着一块破破烂烂的兽皮,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冻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我,大眼睛里全是胆怯,还有点孤注一掷的执拗。
      我没动,也没说话。
      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是半块干硬的兽肉。
      比我今天拿到的那块还大一点。被她捂在怀里,带着微弱的体温。
      她把肉往我手里塞,嘴里发出细细的、我听不懂的气音,反反复复就那两个音节。大概是让我吃。
      我看着她——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脸上脏兮兮的,嘴唇裂了一道道血口子。她自己在发高烧,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都快死了,还想着给我送吃的。
      我心里猛地一震。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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