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远方的书信》舟屿江

2、第 2 章 寄信

　　初秋的风吹过沙沙作响的树叶，却吹不清于显混沌的大脑。

　　他站在楼下的自行车前发着呆，放空的大脑让他想不清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要什么，只好立在原地默默地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沉默，于显才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缓慢地接起了电话：“喂？”

　　“小显啊，晚上要来奶奶这里吗？我做了夜宵。”老人慈祥温暖的声音顺着声筒传进了于显的耳朵，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刚刚竖起的尖刺在一瞬间缩了回去，于显鼻头一酸，半晌才轻轻回了个“嗯”字。

　　当初为了方便起见，于显父母在同一个小区买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于显爷爷奶奶住。这样既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又方便照应老人。

　　于显的父母住在小区前苑，离各种生活设施更近，而老人家喜静，选在了小区后苑，中间大概隔着六七分钟的路程。

　　于显没有骑车，只是推着自行车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

　　物业最近打扫卫生似乎并不太勤，飘落的树叶在路边铺上了厚厚的一层，有些被路过的车辆和行人碾碎，在夜风中打着转。

　　于显把自行车停在了常用的停车位上，爬上了四楼。

　　一打开门，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还飘着炖汤的香味。

　　于显的奶奶王秀文正坐在客厅里看着绣样，见于显进来，她微笑起来：“小显回来了，饿了没？奶奶炖了鲫鱼豆腐汤。”说完，她起身走向厨房。

　　“奶奶，我来端吧。”于显连忙放下书包，也走进了厨房。

　　王秀文给于显盛了一碗汤，又装了一碟小菜。

　　她并没有吃，只是坐在餐桌旁，慈祥而温和地看着于显。

　　看见于显喝下鱼汤，仿佛凝着冰块的表情一点点舒缓下来，她才慢慢地开了口：

　　“刚刚你爸爸打电话给我，说你突然出了门，不知道去了哪里，问是不是来我这里了？”

　　于显喝汤的动作一顿。

　　“我之前想着你爸妈难得回来一次，让你过去，一家人在一起聚聚也好，只是没想到……”说到这儿王秀文叹了口气，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没想到这个儿媳回来，并不是想着在这个丈夫和儿子痛失亲人的时刻维持一下摇摇欲坠的家庭，而是想彻底剪断这最后一根羁绊。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连于显喝汤的声音也消失了。在这可怕的寂静中，于显突然说到：“今天是爷爷的头七。”

　　王秀文的眼里突然染上了化不开的痛苦和悲伤，她的表情依旧是那么温和，却看得人想哭。

　　祖孙俩坐在餐桌前，没有人说话。

　　直到一滴泪水突然滴落在汤里，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王秀文才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她勉强地笑了笑，声音落在空气里：“你吃完早点睡吧，碗放着我等会儿洗，你明早还要上课呢。”说完，她起身回了房间。

　　于显在餐桌旁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把冷掉的汤一口喝完，然后洗了碗，也回了房间。

　　寂静的黑夜中，两个房间，两扇门，两人今夜都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里，于显又搬回来了奶奶家。说是搬回来，其实也不过是把人“搬过来”罢了。自从父亲去西北工作后，于显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爷爷奶奶家。

　　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去着，可能奶奶和他们说了什么，于显的父母没有再找他，也没有再说离婚的事情。

　　只是周五放学的时候，于显发现手机里有一条10:48分的消息，来自联系人“于业文”，写着：我回去工作了。隔了四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好好学习。

　　于显垂下眼，按灭了手机。

　　“大于！”

　　于显抬起头，看见白炀正在不远处朝他挥着手，怀里还抱着一个篮球。

　　于显走过去，白炀立刻哥俩好地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笑嘻嘻地说到：“今天约了隔壁一起打球。上周你不在，对方新来一个高手，那个嚣张，今天咱一起去灭灭他们的气焰！”

　　说完还振臂一挥，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于显笑了笑，回道：“嗯。”

　　隔壁学校确实有嚣张的底气，他们一改往日被压着打的局面，于显他们加上一个校队的成员，最后也不过险胜三分。

　　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下来，校队的成员甚至对这位以一己之力拉高隔壁篮球水平的高手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赛后握手时，对其大发感概：

　　“你怎么去了他们学校啊？他们一群文科生，你可惜了啊！”一边说还一边摇着头，一副大为不赞同的样子，引来对面一阵怒目。

　　对方一笑：“我们学校挺好的，互相竞争才有意思嘛。”说完，他朝旁边的于显伸出了手，“林弛。你打得很好。”

　　他的目光在于显的脸上逡巡一圈，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

　　于显心里略微不适，但还是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并礼貌地回道：“于显。你也很厉害。”

　　林弛脸上的笑容扩大，发出了邀请：“我们打算等会儿去吃个夜宵，要一起吗？”

　　他的话音刚落，于显就看见白炀的嘴角抽了抽，眼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然后拼命朝他使着眼色。

　　于显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用中国人惯用的客套大法拒绝道：“今天还有事，下次一定。”

　　林弛瞟了一眼旁边正瞪着他的白炀，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然后略带遗憾地对于显说到：“那好吧，下次再约。”

　　于显微笑着致歉，然后和大家告别，与白炀一起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于显才问：“怎么了？”

　　白炀一副怕被别人听见的样子转头看了看，就看见林弛正望着他们这个方向，看见白炀转过头来，还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并伸手朝他挥了挥。

　　白炀一脸嫌弃地转回了头，拉着于显快步走过转角，直到走出身后人的视线，才愤怒地开口道：“那个林弛，真虚伪！”

　　于显适时地露出了一个疑问的表情。

　　就见白炀忿忿不平地道：“上次我们打球输掉，他一副天王老子，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屁话也没和我们多说一句。这次好了，又是握手，又是吃饭的，脸上恨不得笑出花来了。我呸！他这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捧高踩低，虚伪至极……”

　　“咳。”于显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白炀越用越歪的成语，“差不多得了。”

　　“你少和他接触，反正他不是一个好人。”

　　于显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白炀就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来到了于显家里。

　　昨天晚上分开的时候，他千求万求，最后终于用“帮于显做一个学期值日”的不平等条约打动了于显，帮他完成因为嘴贱而惹来的八百字写信任务。

　　八百字，对于写语文作文时一句话恨不得加八个标点符号凑字数的白炀来说确实需要绞尽脑汁，而对于作文经常被张贴在宣传栏的于显来说，这应该很容易吧，白炀如是想着。

　　于是，在白炀殷勤的目光注视下，于显悠悠地打开了一本作文大全，在里面找到了一篇写给大山里的小朋友的信，递给白炀：“拿去吧。”

　　看到白炀震惊到失语的样子，于显又补充了一句：“记得改改。”

　　拿着作文书的白炀在客厅里转着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怎么没想到”，再回想起自己昨晚答应的一个学期的值日，他出离的愤怒了，强烈谴责于显这种没有人性的行为。

　　于是，最终在白炀的强烈要求下，于显在已有的作文上进行了为数不多的修改，给了白炀一个不动脑子直接照抄的版本，终于平息了白炀感觉自己被欺骗的怒火。

　　改完作文，于显拿出了一个纸箱，把原来摆在书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了起来。

　　白炀有些奇怪地问到：“干嘛呢？”

　　“寄出去。”

　　“嗯？”

　　看到白炀有点疑惑的眼神，于显淡淡地补充道：“手拉手活动。”

　　“这些全都要寄？”白炀有点震惊于他的大手笔，像这样形式主义的活动，大家不过寄点书本衣服了事，而于显收进箱子里的不乏限量版的模型，有些还是从国外代购回来。

　　“这不是你爸妈……”说到这里，白炀闭了嘴，突然有点明白了于显的想法，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于显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把东西一件一件往箱子里装，有去海洋公园时买的玩偶，去国外旅游时买的手办和变形金刚，他爸出差带回来的纪念品……

　　每放一件，于显的心里就空一点，直到最后一件——学校亲子活动赢得的乐高，他爸妈和他一起亲手拼好的宇航员模型。

　　于显看着这些东西经常会想，自己家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明明曾经是那么相爱的一家人。

　　不过，在盖上纸箱盖子的那一刻，过去的一切好像也被尘封了起来，从此离他远去。

　　周日返校时，在一众普通的信件和物品中，于显巨大的纸箱独树一帜。

　　班主任在欣慰的同时，不忘在校领导面前不留余力把于显从学习成绩到个人品德夸奖了个遍。

　　于是，于显最终“喜提”周一的国旗下演讲，并成功获得了在寄送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和一众领导合影的宝贵机会。

　　只是如果他合影时的表情不要那么沉重就好了，班主任站在主席台下如是想着，并举起手机照下了这宝贵的一幕，打算放在班级相册里供其他班瞻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