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远方的书信》舟屿江

2、第二章 篮球赛 认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于显又搬回了奶奶家。说是搬回来，其实也不过是把人“搬过来”罢了。自从父亲去西北工作后，于显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爷爷奶奶家。

　　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去着，可能奶奶和他们说了什么，于显的父母没有再找他，也没有再说离婚的事。

　　只是周五放学的时候，于显发现手机里有一条10:48分的消息，来自联系人“于业文”，写着：我回去工作了。隔了四分钟，又发来一条：你好好学习。

　　于显垂下眼，按灭了手机。

　　“大于！”

　　于显抬起头，看见白炀正在不远处朝他挥手，怀里还抱着一个篮球。

　　于显走过去，白炀立刻哥俩好地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笑嘻嘻地说：“今天约了隔壁六中一起打球。上周你不在，对方新来一个高手，那个嚣张，今天咱一起去灭灭他们的气焰！”

　　说完振臂一挥，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于显有些好笑地弯了弯唇角，跟着雄赳赳、气昂昂的白炀一起往篮球馆走去。

　　刚到球馆，白炀就指着其中一人小声道：“就是那个，头上带着个发带装逼的那个。”

　　于显的目光跟着白炀的手指落在那人的身上。他穿着六中的校服，深蓝色校裤搭白色短袖，身形修挺，手里拿着篮球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只是一个背影也显得分外不同。

　　他的指尖突然一顿，转过身来，于显看清了他的脸，微怔，此人竟然留着微分碎盖，随着两人走近，于显甚至看见他发丝间反射着的冷棕色的光。

　　不愧是以自由闻名的六中啊，于显忍不住在心底感叹一句，这种发型居然还能保留到现在。

　　“哈喽，白炀，又见面咯。”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却慵懒地上挑，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白炀一听他说话就感觉不舒服，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装逼”。

　　他的目光移到旁边的于显身上，重点逡巡过于显的脸，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

　　“这位是……之前好像没见过。”

　　站在他旁边的一人介绍道：“这就是于显。”

　　“哦——原来你就是于显，听说你打球很厉害。”

　　于显谦虚地笑了笑：“还好。”

　　白炀却已经替于显骄傲上了：“上次是大于有事没来，今天，哼，你就等着瞧吧！”

　　白炀的举动似乎逗笑了他，他“噗嗤”一声，眼睛里闪着耐人寻味的光：“是吗？我拭目以待。”

　　一开场，于显就感受到了不同往常的压力。

　　六中作为市重点高中，以文科出名，人文气息浓厚，奉行自由化管理风格，所有致力于读文的尖子生都会拼命挤进六中，而六中也把此作为他们的招生招牌。如此良性循环，六中的文科在A市独树一帜，已经连续两年出了市文科状元。

　　但这也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问题，导致六中女生偏多，男生偏少。在这偏少的男生里，除去体育生，打篮球的男生就更少了，而其中打得还不错的更是凤毛麟角。

　　在一中和六中为数不多的约球里，六中每次都是以惨败结束，因此一中一向戏称他们为“娘子军”。

　　但今天的六中却格外的不同，往日松散的队伍此刻都随着这个新加入的人凝聚起来，他走位之灵活，出手之果断，投球之准确，都让于显颇为意外。六中的战术也全是围绕他一人展开，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为他创造着机会。

　　于显试图组织队伍变换打法，但效果不佳。他们往日其实也并无太多战术，只需要靠实力上的碾压即可轻松获胜，但今日这个简单的方法却是行不通了。

　　上半场结束，于显他们落后了十二分。所有人的兴致都不高，上次输掉尚可以说是轻敌，人员不齐，但这次又该如何解释。

　　白炀沉着脸坐在场边，一口气灌下半瓶水，用恨恨的目光盯着对面谈笑风生的六中众人。

　　眼看着大家气势低落，意志消沉，于显拍拍手示意大家围拢过来。

　　“对面的战术其实也不复杂，不过就是明星战术，我们用box-1牵制住他，尽量不让他得分其实就好了。”

　　“没错！”白炀一拍大腿。

　　他兴奋的声音略高，引得六中的人纷纷看了过来，白炀连忙降低声音，生怕被对方听到似的悄声道：“那我们选谁去防他？”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所有人都面露难色，于显扫视一圈众人的神色，无奈地自告奋勇道：“我去吧。”

　　“好兄弟！胜负在此一举，我们一中的荣誉就全靠你了！”

　　白炀一脸严肃地拍着于显的肩膀，仿佛于显肩上担负着的是国家安危、民族兴衰。

　　中场休息结束，众人上场。白炀再次恢复成最初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他用下巴看向对面，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此战术果然奏效，于显紧贴对方，不给他任何拿球和出手的机会。对方的王牌一被牵制，一中的平均水平又远超对面，不多一会儿，一中就追平了比分。

　　不过六中也并没有简单地束手就擒，他们的王牌依然在积极地寻找机会。奈何于显的速度同样很快，也很灵活，还比他略高，他即便是拿到球也很难有合适的机会出手。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对方也被搞得没了脾气。再次轮到一中进攻时，他也不上去拦截了，懒洋洋地坠在最末尾，一副春游般悠闲的模样。

　　看着依然寸步不离防守着他的于显，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桃花眼冲着于显眨了眨：“喂，帅哥，有必要防这么严吗？一个小比赛而已啦。”

　　于显不说话，只是继续防守。

　　他的目光扫过于显清疏俊朗的眉目，高挺的鼻梁，唇色偏淡的薄唇，还有顺着鬓角一直流入衣领的汗水。

　　对方赤裸的视线让于显略感不适，他微皱起眉。

　　“有人说过你皱眉的时候也很帅吗？”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让于显的眉头皱得更深。

　　就在此时，哨声响起，全场比赛结束。

　　白炀带头欢呼起来，他们最终以十四分的领先优势赢下了比赛。

　　赛后，双方的气氛彻底转换，一中一脸喜气洋洋、谈笑风生，而六中则是心情低落、勉力微笑。

　　白炀抓着六中的每一个队员，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都高兴地摇着对方的手，“真心”地夸赞道：“你打得真好。”

　　于显没有加入他们的赛后炫耀环节，走到场边拧开了一瓶水。

　　对方新加入的王牌却主动走到于显面前，叫了声于显的名字，唇角微弯：“刚刚好像忘了介绍我的名字，”他伸出手，“认识一下，我是林弛，双木林，弓也弛。”

　　.

　　“刚刚那家伙是主动和你打招呼了是吗？是吗是吗是吗？”

　　白炀像只嗡嗡乱叫的蜜蜂在于显身边飞着。他的脸上是疑惑中带着愤怒，不屑中又带着一点不平衡的复杂表情。

　　“你知道吗？上周我看他是新来的，主动和他打招呼，可他居然装没！听！见！呵呵，打完球更是一副天王老子我最大，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屁话都没和我们多说一句，拿起东西就走。搞得跟谁稀罕和他说话一样。

　　打球之前他那副样子你看见没？嘿，还拭目以待，结果输了吧哈哈，输了他怎么不拽了？又是自我介绍，又是握手，我呸！他这个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捧高踩低，见风使舵，居心叵测，虚伪至极的阴毒小人！”

　　白炀把自己学过的成语都骂了一遍才解气，最后总结道：“反正你少和他接触好了，他一看就不是一个好人！”

　　于显不置可否地应了声，他不觉得自己能和六中的人有什么接触。

　　发表完自己对六中篮球队新来的王牌的看法，白炀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哦对，大于，我明天上你家写作业去呗。”白炀眨巴着自己的双眼看向于显。

　　于显警惕地道：“干嘛？”

　　“就是那个‘手拉手’活动的信啊，你帮我想一下呗，老班要我写八百字真要我命了。”

　　对于写作文时绞尽脑汁，一句话恨不得加八个标点符号凑字数的白炀来说，八百字，不亚于让他徒手绣出一张清明上河图来。

　　“我帮你做一次值日。”白炀提出他的交易价码。

　　于显不说话。

　　“两次！”白炀竖起两根指头。

　　于显还是不说话。

　　白炀忍痛竖起三根指头：“三次！”

　　看着白炀幽怨到快要化成实质的目光，于显心中发笑，嘴上却勉强道：“好吧。”

　　.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白炀就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来到了于显家里。

　　在白炀殷勤的目光注视下，于显悠悠然地打开一本作文大全，从中找到一篇写给大山里的小朋友的信，递给白炀，用戏谑的语气道：“拿去抄吧。”

　　看着白炀震惊到失语的模样，于显又补充了一句：“记得改改。”

　　白炀不可置信地拿着作文书在客厅里转着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怎么没想到”，再回想起自己昨晚答应的三次值日，他出离地愤怒了，把作文书拍到于显面前，强烈谴责于显这种没有人性的行为。

　　于是，最终在白炀的强烈要求下，于显在已有的作文上进行了为数不多的修改，给了白炀一个不动脑子直接照抄的版本，终于勉强平息了白炀感觉自己被欺骗的怒火。

　　忿忿不平的白炀正骂骂咧咧地抄着作文，突然见于显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纸箱，把原本摆在书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了起来。

　　白炀有些奇怪地问道：“干嘛呢？要搬家吗？”

　　“不是。寄出去。”

　　“啊？”

　　在白炀疑惑的眼神，于显淡淡地补充道：“‘手拉手’活动。”

　　“这些全都要寄？”白炀有点震惊于于显的大手笔，像这样形式主义的活动，大家不过寄点书本衣服了事，而于显收进箱子里的东西……

　　“这是迪士尼的玩偶吧？还有这个，是你去香港海洋公园过生日那次买的吧？我去，这个大黄蜂你也要送啊，这个国内买不到的！这些汽车模型你也全要送了？不是吧大于，你不要你送给我啊，送给他们浪费了啊！大山里的人懂什么是变形金刚，什么是限量版吗？暴殄天物啊！”

　　白炀夸张地叫着，于显却不为所动地继续装着。直至最后一个模型被收进箱子，于显找来胶带封口，白炀才意识到于显是来真的，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大于，不是，你，你真的要把这些都寄出去啊？”

　　于显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

　　“这些都是你爸妈……”说到这里，白炀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止住，他看见了于显脸上那平静中带着漠然的神情，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是的，这里面有他们一起拼的亲子运动会上赢得的乐高，有他在香港过生日时在海洋公园买的玩偶，有他们一家去日本旅游时买的限量版变形金刚，有吕韵宁出差时带回来的汽车模型，还有于业文从西北寄过来的仿唐三彩摆件……

　　于显看着这些东西经常会想，他们家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明明曾经是那么温馨、那么相爱的一家人，而到今天，却只剩下针锋相对的言语，空荡冷清的房间，徒留无休止的落寞，困在这座四方的天地之中。

　　不过，在盖上纸箱盖子的那一刻，过去的一切好像也被尘封了起来，从此离他远去。

　　.

　　周日返校时，在一众普通的信件和物品中，于显巨大的纸箱独树一帜。

　　班主任在欣慰的同时，不忘在校领导面前不留余力把于显从学习成绩到个人品德夸奖了个遍。

　　于是，于显最终“喜提”周一的国旗下演讲，并成功获得在寄送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和一众领导合影的宝贵机会。

　　只是如果他合影时的表情不要那么沉重就好了，班主任站在主席台下如是想着，并举起手机照下这宝贵的一幕，打算放在班级相册里供其他班瞻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