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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手拉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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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于!”
于显刚走进校门就听见了这响亮的一声,接着一条胳膊就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肩头的胳膊甩下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白炀看着他一脸郁郁的表情,也知道自己这位好兄弟最近心情不好,便也没再打趣,和于显并肩走在了一起。
“叔叔回来了吗?”
于显沉默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答道:“前两天回来了。”
白炀看着于显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往教室走去。
于显的爷爷在一个星期前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而他亲爸却前两天才回来,亲妈也只出席了葬礼之后便再没露面。
于显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和奶奶一起操持了丧事,今天才返校上课。
缺了一个星期的课,试卷和练习册堆满了桌子。于显刚在凌乱的座位上坐下,一个女生就走到了他的桌前。
“于显,”女生略带羞涩地把一张纸递给了他,“这是我整理的各科的上课进度和作业,你可以拿着看看。”
于显停顿了一会儿,还是缓缓接了过来,“谢谢。”
女生又羞涩地冲他笑了笑,“如果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问我。”说完不等于显回答便转身回了座位。
于显把手里的纸搁在了桌子上,前桌陈子奇便转过头来冲他挤眉弄眼:“不愧是我们于大帅哥啊,魅力不减,高一开学才一个月,就已经被我们班花看上了,嘿嘿。”
看到于显神色不郁,坐在他旁边的白炀知道他心情不好,连忙转移话题,拿手里的书敲了陈子奇一下,“说什么呢?上课了,老班来了。”
陈子奇想着于显可能不好意思了,于是没再调侃,嘿嘿笑着转回了身子。
“那啥,”看着陈子奇转了回去,白炀找补了一句,“陈子奇他也不知道……”
“嗯,”于显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淡淡地道:“没事,早读吧。”
“哎。”白炀瞅着于显的神色,闭了嘴,拿起了课本。
于显不是一个喜欢到处宣扬自己私事的人,所以他请假的原因除了老师和白炀没几个人知道。
而他也并不想在学校里接受身边同学或关心或同情的眼神。
这让他厌烦。
周一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班主任拿着一叠信封走上了讲台。
在二十分钟冗长的近期班级表现总结后,班主任终于说到了本次班会课的主题。
“我们学校最近和西云县的一所中学一起开展了‘手拉手’活动。西云县是一个在大山里的贫困县,他们中的很多人生活条件并不好,甚至可能从未走出过大山。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对接西云县的一个同学,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和对方写信,可以和他们分享自己的生活,介绍外面的世界,如果有一些闲置且有用的物品也可以寄给他们。
通过这次‘手拉手’活动,希望能让他们了解到外面的世界,交到不一样的朋友。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希望大家认真参与。”
班主任说完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让班长分发下去。“每个人一个信封,信封里有对接同学的信息。大家这个星期好好写,周日晚上返校的时候班长收起来,学校将统一寄过去。”
班主任话音刚落,班级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人好奇即将分到的同学,有人讨论着自己可以拿出的物品,当然,也有人抱怨着。
比如坐在于显旁边的白炀:“我去,周末又多一篇作文,有没有字数限制啊?”
班主任好像听到了白炀的话,目光扫向了他俩的方向,然后笑眯眯地看着白炀说到:“这次活动希望大家用真心参与,用爱心完成,让山区的同学们感受到我们的关怀,大家多多分享自己的生活即可,所以并没有字数上的限制。”
班主任说完,还没等白炀松一口气,话音又一转,“当然,白炀同学如果希望像作文一样写的话可以除外,不少于800字就好了。”
听到班主任的话,白炀瞬间瞳孔地震,欲言又止了半天,在班主任温柔得像是淬了刀的微笑中还是没挤出半个字来。
最后只是一脸生无可恋地拿着信封发誓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一定不再多说半个字!”
看到白炀愁眉苦脸的表情,于显感觉心情好像略微好了一点,轻轻勾了勾嘴角,接过了班长递过来的信封。
于显家离学校不算远,骑车大概十五分钟。
晚自习下课后,和他一起走出校门的白炀的抱怨就没有停止过。
从班会课的800字作文到食堂吃饭被人撞了一下这样的小事,都被他单独拎出来一通抱怨,直到走到不再顺路的十字路口,还喋喋不休地不肯罢休。
看到推着车和他走了一路的于显伸腿跨上自行车,一副马上要骑走的样子,白炀才终于停止了讲话,用一句“今天真倒霉”总结陈词,放走了不堪其扰的于显。
十月的夜晚天气微凉,路两旁的霓虹灯飞速地向后退去,于显越骑越快,直到风鼓起他的校服外套,像张开的翅膀,仿佛要带着他脱离这个纷扰的世界。
到了楼下,停好车,于显不经意地抬头看见经常黑暗着的窗户亮起了灯,而他却不曾感受过这盏灯的温暖。
电梯的楼层一层一层地往上跳,终于停在了“16”这个数字,“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照亮了光可鉴人的、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于显在门口站了良久,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客厅里的两个人转过头来,却没来得及收拾好脸上的怒意。
看见是于显,吕韵宁挤出了一个有点生硬的笑容:“回来了”。
于显沉默地换着鞋没有回答。
看到于显不打算说话的样子,吕韵宁脸上的笑容越发生硬,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十六年的母子关系并不能比陌生人多说一句话。
于业文在回家的这两天里已经习惯了于显的沉默,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地看着于显换完鞋,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
刚刚的争吵被开门声打断后,仿佛就破碎在了空气里,你来我往中仿佛要爆发的愤怒也被骤然冻结,客厅里的气氛一瞬间凝滞。
相顾无言半晌,还是吕韵宁打破了沉默:“离婚的事情你好好想想吧,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找律师来谈,”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已经妥协过很多次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妥协了。”
听到这里,于业文忍不住冷笑一声:“你妥协了很多次?你是指十天半个月都在外面演出不着家,还是指抛下才上小学的儿子毅然出国进修的事情?”
“你还有脸说我?当初是谁非要去大西北搞研究,三年五载不回来的?”
“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为什么你总是揪住这件事情不放。我说了,这是单位要求,我是响应国家号召……”
没等于业文说完,吕韵宁已经打断了他:“所以?你去外地工作就是无私奉献,我出去演出就是不着家?说什么响应国家号召,还不是看中了那个晋升的机会?”吕韵宁的嘴角带上了讥讽。
“你说什么?”于业文脸色涨红,声音瞬间拔高。
刚刚偃旗息鼓的怒气值仿佛一瞬间被点燃,还没来得及彻底熄灭的火星,在一点点的引子下又迅速复燃,客厅里刚刚还凝滞着的空气瞬间火星四射。
吕韵宁冷笑一声,刚准备继续开口,“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话。
于显正站在房间门口冷冷地注视着他俩。
于业文有些尴尬地看着儿子:“那个,小显,是不是打扰到你学习了?我和你妈有点矛盾,说开了就好了。”说完他干笑了两声。
吕韵宁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什么矛盾?他迟早也要知道的。”接着她转头看向了于显,“我和你爸打算要离婚了,你看你想跟谁。”
于显的心里仿佛有一头暴怒的火龙在四窜着,烧得他心焦火燎,全身的血液咆哮着冲过血管,却找不到出口。
他拼命攥紧拳头,才压下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了他的父母。
他的母亲穿着修身的长裙,微卷的头发捋在耳后,露出了坠在耳朵上的精致的耳饰。她的眼角有着不甚明显的细纹,却丝毫没有减少她的风韵,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美。
她从小学习音乐,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
从于显记事开始,她的母亲就像是远在天边的美人花。她出现在报纸,出现在新闻,出现在手机视频里,甚至出现在别人的口中,却很少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偶尔出席一次家长会,都像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确幸。
相较之下,时间在他父亲的身上留下了更多的痕迹。在于显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申请了去西北科研所工作。大西北的风沙将他的皮肤刮得粗糙,而面容却削得更加坚毅。
他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
而在爷爷去世之后,他们两人只是来了一通遥远的电话,一个说在课题攻坚的关键阶段无法立刻走开,一个说接下来要进行的演出缺她不可。
于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挂断了电话。
就像他这十六年的人生一样,他从不对他的父母抱有什么期望,这次也一样。
于显心头的怒火像是突然被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而一种疲惫涌了上来。
我确实不该对他们抱有什么期待的,我也本不该抱有期待的,于显默默地对自己说着,他们只是我人生的过客,仅此而已,我根本不在意。
纵然是在爷爷刚刚去世不到十天的日子里,那又如何?
我,爷爷奶奶,还有这个家,对他们而言可能只是生命中可有可无的添头吧?
于显心里默默地想着,背起了从进门起就没打开过的书包,缓缓走向了玄关。
“小显,你去哪儿?”于业文开口问道。
于显仿佛没听见一样换回了鞋。
关上门的那一瞬,他隐隐听见了他爸愤怒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都说让你先不要告诉儿子了,这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