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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手拉手”活动 陈一,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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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于!”
于显刚进校门就听见这响亮的一声,接着一条胳膊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白炀的脑袋出现在他的身旁。
于显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肩头的胳膊甩下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白炀看于显一脸郁郁的表情,也知道自己这位好兄弟最近心情不好,便没再打趣,收回手,和于显并肩走在一起。
“叔叔阿姨回来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于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答道:“前两天回来了。”
是的,前两天回来了。
于显的爷爷在一个星期前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而他亲爸亲妈却前两天才回来。
多么讽刺。
于显的心中此刻却没有愤怒,他的愤怒在手术室外打电话无人接听的时候就已经用尽了,剩下的只有无力,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术灯熄灭时的无力。
他的怒,他的恨,他的怨,都随着爷爷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消散了,扑面而来的是浸入骨髓的痛与悲哀,那种痛,几乎要将他打倒。
可他没有倒,也不能倒。
于显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和奶奶一起操持了爷爷的丧事,今天才返校上课。
至于他的爸妈,姗姗来迟,在出殡那天哭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于显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只觉得可笑。
缺了一个星期的课,试卷和练习册堆满了桌子。于显在凌乱的座位上坐下,一个女生有点扭捏地走到他的桌前。
“于显,”女生略带羞涩地把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整理的各科上课进度和作业,你可以拿着看看。”女生说完害羞般地低下了头。
于显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接了过来:“谢谢。”
女生的脸颊爬上两朵红晕,声音里带着点欣喜:“如果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问我。”说完不等于显回答便转扭身回了座位。
于显把手里的纸搁在桌子上,前桌陈子奇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来冲他挤眉弄眼:“不愧是我们于大帅哥啊,魅力不减,高一开学才一个月,就已经被我们班花看上了,嘿嘿~”
看到于显神色不郁,坐在他旁边的白炀知道他心情不好,连忙转移话题,拿手里的书敲了陈子奇一下:“说什么呢?上课了,老班来了。”
陈子奇想着于显可能不好意思了,于是也没再调侃,嘿嘿笑着转了回去。
“那啥,”看着陈子奇转过身去,白炀替他找补了一句,“陈子奇他也不知道……”
“嗯,”于显打断他的话,神色淡淡地道:“没事,早读吧。”
“哎。”白炀瞅着于显的神色,闭上嘴,拿起了课本。
于显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把注意力集中在早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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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班主任拿着一叠信封走上讲台。在二十分钟冗长的近期班级表现总结后,班主任终于说到了本次班会课的主题。
“我们学校最近和西云县的一所中学一起开展了‘手拉手’活动,希望通过书信连接两校学生。西云县是一个坐落在大山里的贫困县,他们中的很多人生活条件并不好,甚至可能从未走出过大山。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对接西云县的一个同学,给对方写一封信,可以和他们分享自己的生活,介绍外面的世界,如果有闲置的物品也可以寄给他们。
通过这次‘手拉手’活动,希望能让他们了解到外面的世界,交到不一样的朋友。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希望大家认真参与。”
班主任说完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让班长分发下去。“每个人一个信封,信封里有对接同学的信息。大家这个星期好好写,周日晚上返校的时候班长收起来,学校将统一寄过去。”
班主任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有人好奇即将分到的同学,有人讨论着自己可以拿出的物品,当然,也有人抱怨着,比如坐在于显旁边的白炀。
“我去,周末又多一篇作文,有没有字数限制啊?”
班主任好像听到了白炀的话,目光扫向他俩的方向,笑眯眯地盯着白炀道:“这次活动希望大家用真心参与,用爱心完成,让山区的同学们感受到我们的关怀,大家多多分享自己的生活即可,并没有字数上的限制。”
班主任说完,还没等白炀松一口气,话音又一转,“当然,白炀同学如果希望像作文一样写的话可以除外,不少于800字就好了。”
听到班主任的话,白炀瞬间瞳孔地震,欲言又止半天,在班主任温柔得像是淬了毒的微笑中还是没挤出半个字来。
最后只是一脸生无可恋地拿着信封发誓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我一定半个字都不多说!”
于显嘴角微勾,接过班长递过来的信封。
信封里放着一张纸条,写着:陈一,家庭贫困,与爷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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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显家离学校不算远,骑车大概二十分钟。
晚自习下课后,和他一起走出校门的白炀的抱怨就没有停止过。
从班会课的800字作文到食堂吃饭被人撞了一下这样的小事,都被他单独拎出来一通抱怨,直到走到不再顺路的十字路口,还喋喋不休不肯罢休。
于显几次想离开都被意犹未尽的白炀拉住,被迫继续听他对学校大事小事的“指导意见”。
眼看于显脸上不耐烦的神色越来越明显,白炀也十分懂得适可而止,用一句“今天真倒霉”总结陈词,放走了不堪其扰的于显。
十月的夜晚天气微凉,路两旁的霓虹灯飞速地向后退去,于显越骑越快,直到风鼓起他的校服外套,像一双张开的翅膀,仿佛要带着他脱离这个纷扰的世界。
骑到楼下,停好车,于显不经意地抬头,那扇经常黑暗着的窗户亮起了灯,而他却不曾感受过这盏灯的温暖。
电梯的楼层一层一层地往上跳,终于停在了“16”这个数字,“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照亮了光可鉴人的、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于显在1601的门口站定,头顶的灯打在高挺的鼻梁上,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这扇曾经代表着“家”的门,于显已经几个月没有打开过了,此刻站在这里,竟然有一丝陌生。
于显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不知过了多久,声控灯熄灭,走廊重新陷入黑暗,于显才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屋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客厅里的两个人转过头来,却没来得及收拾好脸上的怒意。
看见是于显,吕韵宁挤出一个有点生硬的笑容:“回来了”。
于显沉默地换鞋没有回答。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吕韵宁脸上挤出的笑容越发僵硬,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十六年的母子关系并不能比陌生人多说一句。
于业文在回家的这两天里已经习惯了于显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无论他说什么,解释什么,亦或是自责道歉,换来的都是于显的沉默,死气沉沉的沉默。
所以此刻,他什么也没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于显换完鞋,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
刚刚的争吵被开门声打断后,就破碎在了空气里,你来我往中仿佛要爆发的愤怒也被骤然冻结,客厅里的气氛一瞬间凝滞。
相顾无言半晌,还是吕韵宁打破了沉默:“离婚的事情你好好想想吧,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找律师来谈。”话音停顿,吕韵宁的脸上闪过一抹坚决的神色,“我已经妥协过很多次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妥协。”
听到这里,于业文忍不住冷笑一声:“你妥协了很多次?你是指十天半个月都在外面演出不着家,还是指抛下才上小学的儿子毅然出国进修的事情?”
“你还有脸说我?当初是谁非要去大西北搞研究,三年五载不回来的?”
“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为什么你总是揪住这件事情不放。我说了,这是单位要求,我是响应国家号召……”
没等于业文说完,吕韵宁骤然打断他:“所以?你去外地工作就是无私奉献,我出去演出就是不着家?说什么响应国家号召,还不是看中了那个晋升的机会?”吕韵宁的嘴角带上了讥讽。
“你说什么?”于业文脸色涨红,声音瞬间拔高。
刚刚偃旗息鼓的怒气值仿佛一瞬间被点燃,还没来得及彻底熄灭的火星,在一点点的引子下又迅速复燃,客厅里刚刚还凝滞着的空气瞬间火星四射。
吕韵宁冷笑一声,刚准备继续开口,“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话。
于显正站在房间门口冷冷地注视着他俩。
于业文有些尴尬地看着儿子:“那个,小显,是不是打扰到你学习了?我和你妈有点矛盾,说开了就好了。”说完他干笑两声。
吕韵宁在旁边冷笑道:“什么矛盾?他迟早也要知道的。”接着她转头看向于显,“我和你爸打算要离婚了,你看你想跟谁。”
于显感觉自己心底那股沉寂已久的怒火忍无可忍地燃烧了起来,他的心里仿佛有一头暴怒的火龙在四窜着,烧得他心焦火燎,全身的血液咆哮着冲过血管,却找不到出口。
他拼命攥紧拳头,才压下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的父母。
他的母亲穿着修身的长裙,微卷的头发捋在耳后,露出坠在耳朵上的精致耳饰。她的眼角有着不甚明显的细纹,却丝毫没有减少她的风韵,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美。只可惜此刻她的嘴角带着几分半笑不笑的讥讽,眼睛里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破坏了那种柔美的气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咄咄逼人。
她从小学习音乐,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
从于显记事开始,她的母亲就像是远在天边的美人花。她出现在报纸,出现在新闻,出现在视频里,甚至出现在别人的口中,却很少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偶尔出席一次家长会,都像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确幸。
相较之下,时间在他父亲的身上留下了更多的痕迹。在于显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申请了去西北科研所工作。大西北的风沙将他的皮肤刮得粗糙,而面容却削得更加坚毅。他看过来的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埋在眼底的歉疚和伤痛,时常挂在脸上的温柔笑意此刻显得格外僵硬,像是一张刻在脸上的面具,硬到泛黄。
这就是他的父母。
像两颗散落在宇宙里的行星,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收到到特定的信号,才会来到这个特定的地点,短暂地停留,又长久地离去。
在爷爷去世之后,一个人的电话打了两天才打通,说在课题攻坚关键阶段,保密要求无法立即离开;一个人说身在欧洲,接下来的演出缺她不可。
于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挂断了电话。
就像他这十六年的人生一样,他从不对他的父母抱有什么期望,这次也一样。
于显心头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偃旗息鼓,一种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我确实不该对他们抱有什么期待的,我也本不该抱有任何期待的,于显默默地对自己说着,他们只是我人生的过客,仅此而已,我根本不在意。
纵然是在爷爷刚刚去世不到十天的日子里,那又如何。
我,爷爷奶奶,还有这个家,对他们而言可能只是生命中可有可无的添头吧。
于显心里默默地想着,背起从进门起就没打开过的书包,缓缓走向玄关。
“小显,你去哪儿?”于业文开口问道。
于显仿佛没听见一样换回了鞋。
关上门的那一瞬,他隐隐听见于业文愤怒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都说让你先不要告诉儿子了,这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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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吹过沙沙作响的树叶,却吹不清于显混沌的大脑。
他站在楼下的自行车前发着呆,放空的大脑让他想不清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要什么,只好立在原地默默地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沉默,于显才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缓慢地接起电话:“喂?”
“小显啊,晚上要来奶奶这里吗?我做了夜宵。”老人慈祥温暖的声音顺着声筒传进于显的耳朵,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刚刚竖起的尖刺在一瞬间缩了回去,于显鼻头一酸,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当初为了方便起见,于显父母在同一个小区买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于显爷爷奶奶住。这样既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又方便照应老人。于显的父母住在小区前苑,离各种生活设施更近,而老人家喜静,选在了小区后苑,中间大概隔着五六分钟的路程。
于显推着自行车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
物业最近打扫卫生似乎不太勤,飘落的树叶在路边铺上了厚厚的一层,有些被路过的车辆和行人碾碎,在夜风中打着转。
于显把自行车停在常用的停车位上,爬上四楼。
一打开门,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飘来炖汤的香味。
于显的奶奶王秀文正坐在客厅里看着绣样,见于显进来,她微笑起来:“小显回来了,饿了没?奶奶炖了鲫鱼豆腐汤。”说完,她起身走向厨房。
“奶奶,我来端吧。”于显连忙放下书包,也跟着进了厨房。
王秀文给于显盛了一碗汤,又装了一碟小菜。
她没有吃,只是坐在餐桌旁,慈祥而温和地看着于显。
看见于显喝下鱼汤,仿佛凝着冰块的表情一点点舒缓下来,她才慢慢地开口:
“刚刚你爸打电话给我,说你突然出了门,不知道去了哪里,问是不是来我这里了?”
于显喝汤的动作一顿。
“我之前想着你爸妈难得回来一次,让你过去,一家人在一起聚聚也好,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这个儿媳回来,并不是想着在这个丈夫和儿子痛失亲人的时刻维持一下摇摇欲坠的家庭,而是想彻底剪断这最后一根羁绊。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连于显喝汤的声音也消失了。在这可怕的寂静中,于显突然说道:“今天是爷爷的头七。”
王秀文的眼里突然染上了化不开的痛苦和悲伤,她的表情依旧是那么温和,却看得人想哭。
祖孙俩坐在餐桌前,没有人说话。
直到一滴泪水突然滴落在汤里,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王秀文才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她勉强地笑了笑,声音落在空气里:“你吃完早点睡吧,碗放着我等会儿洗,你明早还要上课呢。”说完,她起身回了房间。
于显在餐桌旁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把冷掉的汤一口喝完,洗了碗,也回了房间。
寂静的黑夜中,两个房间,两扇门,两人今夜都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