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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雨歇 他们在凤凰 ...

  •   他们在凤凰的第四天,下了雨。

      温予雾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窗外有细密的声音,不像白天那种热闹的声浪,是柔软的、连续的、像有人在不远处筛沙子。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爬满了水珠,外面的江面被雨雾罩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对岸的吊脚楼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对面床上的被子是空的,叠好了放在床尾,像他平时叠的那样,四角对齐,棱角分明。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的字:“水电站那边下雨也照常去。早饭在楼下老板娘那儿,让她煮了一碗面。今天雨不停就别出门了。晚上回来。”

      她看完那行字,把纸条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她穿上外套下楼。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豆子,看到她下来抬起头。“你对象走的时候说给你煮了碗粉,在灶台上温着。”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盖着盖子。揭开的时候热气扑上来,米粉泡在清亮的汤里,铺着几片牛肉和一小把葱花,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没有辣椒。她端到靠门的桌子上坐下来吃,粉有些泡软了,但牛肉的咸香和汤底的鲜味还在。她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雨还在下,从屋檐垂下来,在门口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街对面那棵柳树的枝条被雨水压低了,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路面积水的水面。

      她吃完粉之后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然后她回到二楼房间,在窗边坐下来。雨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屋檐滴水的声音、雨水落在江面上的闷响、水珠从瓦片边缘滚落时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她把录音笔打开,放在窗台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录了一段雨声。她听了一遍回放,又把录音笔放回原处,让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直录着。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把前几天的采集笔记重新看了一遍。

      雨一直在下。上午十点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毛毛细雨,像被碾碎了的雾。她推开窗户,伸出手掌试了一下——雨丝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几乎没有重量。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江面的雨雾比清晨时淡了一些,对岸吊脚楼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去石阶那里看一看,雨天的沱江是什么颜色?但路肯定湿滑,他走之前说过别出门。她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户,又坐回窗台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但她没有写。她只是坐着看江面上那些被雨丝打碎的细密涟漪,一圈套一圈,新的还没散开旧的就已经来了,像有人在江面不断地写同一个字又不断抹去。

      下午雨又大了起来。温予雾靠着床头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雨太大了,下午可能回不来。你吃饭了没有?”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她回:“还没。不饿。”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冰箱里有一碗绿豆汤,早上煮的。你热一下。”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他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绿豆汤在第二层,热的。”她打开冰箱门,看到一只盖着保鲜膜的碗放在第二层。她端出来放在灶台上,开火加热的时候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噗噗声。绿豆汤在锅里慢慢变热,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汤面上冒起细小的气泡。窗外雨声很大,淹没了火苗的声音和锅里气泡破裂的细响。她把热好的绿豆汤端到窗台上晾着,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热好了。正在喝。”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温予雾没有出门。她坐在窗台上喝了那碗绿豆汤,听了一下午雨声,翻了三十页笔记本,给夏栀发了一条“这里下雨了”的消息。夏栀回了一句“别感冒了。”她回“不会。”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来,靠着窗框看着江面。雨中的沱江比晴天的时候更沉、更暗,像一条被浸湿了的深色缎带。岸边的石板路在雨水冲刷下泛着湿润的青色光泽,偶尔有人撑着伞走过,伞面是红的或者黄的,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移动的小灯笼。她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和晴天时不一样——晴天的安静是因为人少,雨天的安静是因为所有的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像一层薄薄的棉被盖在整条江上面。

      傍晚六点左右,雨终于小了。她听到客栈楼下传来有人收伞的声响,然后是脚步踩上楼板的声音。她抬头看向门口——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知晚站在门框里,外套是湿的,肩头的颜色比袖口深了一整片。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怕身上的水滴到地板上。头发也是湿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怎么淋成这样?”她站起来。

      “最后一公里没有车,走回来的。”

      “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一下?”

      “雨小的时候走的,走到半路又大了。”

      她走到门口,从他手里接过背包。背包是防水的材质,外层湿漉漉的但里面大概还好。她侧身让他进来,他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她翻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头发的时候,水珠顺着发梢甩出去几滴,落在地板上。她弯腰把那几滴水擦掉了,然后又站直。“你吃饭了没有?”

      “没有。”

      “那下楼吃?”

      “雨还没停透。”

      “那就煮面。”她说,“厨房里还有青菜。”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你会煮?”

      “上次看你煮过一次。记得流程。”

      她转身往楼下厨房走。她确实记得——水烧开、下面条、等两分钟、关火、过凉水、放进调好的汤底里。汤底放了酱油、香油、一点点白糖。她把面条捞进碗里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一把洗好的小白菜,顺手烫了两棵放进碗里,和葱花一起铺在汤面上。她端着那碗面上楼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件干的T恤,坐在窗台上。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可能不太好吃。”

      他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还行。”

      “又是‘还行’?”

      “比还行好一点。”他说完又吃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床上看他吃面。雨声在窗外又大了一些,但已经被关在玻璃外面了。台灯的光拢成一小圈,照着他低头吃面的轮廓和床头柜上那只白瓷碗里升起的热气。

      他吃完的时候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碗转了一下——碗底朝外,对着她。她看着那个动作,想起他生日那天她说“碗底朝上证明吃完了”,他现在做的是同一个动作。“你记住了?”

      “嗯。”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一些,密密匝匝地打在屋檐和玻璃上。她把碗收走之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碗,然后把它拿起来叠在自己那副碗上面,端到楼下去了。

      晚上九点左右雨停了。温予雾站在窗口推开窗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被洗过之后的气息。江面的雨雾已经完全散了,水面恢复了平滑的暗青色,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里,被晚风吹出细碎的波纹。

      “明天应该晴了。”她说。

      “嗯。”

      “那明天去石阶?”

      “下午去?”

      “下午。”她转过身看他,“到时候拍张照。雨后的沱江,应该没几个人见过。”

      “你也没见过?”

      “没有。去年来的那几天都没下雨。”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江面。空气里还有一点水汽的凉意,隔着两个人之间不到一个拳头宽的距离。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灯笼光染成暖橙色。雨后的夜空比平时更清澈,墨蓝的底色上浮着几颗模糊的星星。

      “沈知晚。”

      “嗯?”

      “如果明天也下雨呢?”

      “那就后天再去。”

      “如果一直下呢?”

      “那就在这里等。”他说,“等它停。”

      她看着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转过来——视线还在江面上,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做好了的决定。她收回视线,也看着江面。雨后的江水比平时流得快一些,带着上游冲下来的落叶和细枝,在夜色里无声地往下游淌。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7月5日,雨转阴。凤凰第四天。下雨下了一整天。他去水电站了,我一个人在客栈。窗台上放了录音笔,录了一个白天的雨声。上午十点雨小了一会儿,我伸手出去试了一下,雨丝是凉的。下午睡了一觉,醒过来看到他发的消息“冰箱里有绿豆汤”,下楼去热的时候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便利贴,写着“绿豆汤在第二层”。他早上出门前煮的。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了,外套的肩头颜色比袖口深一整片。他说最后一公里没有车。我给他煮了面,他说“比还行好一点”。晚上雨停了,江面比平时亮,灯笼倒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橘子皮。他说如果明天也下雨就等后天。我说如果一直下呢,他说“那就在这里等,等它停”。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江面,没有转过来看我。但我知道他是对我说的。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有轻微的水声——他在洗漱。她关了台灯,窗外的江面反射着灯笼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微亮的橙红色。她闭上眼睛,听到隔壁的水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移到窗口,窗户被推开一道缝,夜风钻进来,带着雨后潮润的气息。他没有关窗。她也没有起来关窗。两个房间的窗户都开着一条缝,雨后沱江的风从两扇窗户之间穿过去,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潮味,从她这边流到他那边,又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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