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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白塔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白塔村。

      渡船在沱江支流上缓缓行驶,船尾的柴油机发出噗噗噗的闷响。温予雾坐在船舷边,伸手探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带着细碎的阻力,像有看不见的丝线在水底游。沈知晚坐在她对面,背包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翻到白塔村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你昨晚又看了一遍?"她问。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渡船时间没变。昨天又问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合上册子,放进背包里。"怎么了?"

      "你打了几个电话?"

      "没数。"

      "白塔村那个是第几个?"

      "第二个。"

      "第一个是哪个?"

      "凤凰渡口。问最早的船几点开。"

      她没有再问。但她看到他把册子放回背包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船靠岸的时候,码头是一块水泥板,边缘生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他先跳下船,转身伸手扶她。她把手递给他,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着她把她稳住了。她落地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还连着,她站定了,他才松开。

      村子不大,在山坳里,沿着一条小溪错落分布。白墙黑瓦的房子,屋前有小片的菜地,辣椒和豆角沿着竹架攀爬,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鸡在路边刨食,看到人也不躲,只是往旁边让了两步。温予雾走在小路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混着远处某户人家烧柴的烟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里的安静和凤凰不一样——凤凰是热闹中的安静,这里是真正的安静,连鸡刨食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位姓吴的老人住在村尾。房子比别家更旧一些,墙角的青砖被雨水侵蚀得有些斑驳,但屋前的石阶扫得很干净。老人坐在门口的一把竹椅上,看到他们走近,站起来朝他们笑了一下。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是清的。他用带着湘西口音的普通话问:"你就是打电话那个学生的女朋友?"

      温予雾愣了一下,转头看沈知晚。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耳朵红了一截,但没有否认。"……是我打的。"他说。

      老人让他们进屋坐。屋里光线暗,但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足够亮。老人坐在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温予雾坐在他对面,录音笔打开,笔记本摊开。老人开始唱歌。苗歌。没有伴奏,没有乐器,只有他的声音——沉而宽,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水从高处流下来,碰到石头又绕过去。她听不懂歌词,但她能听出那里面有山、有水、有等过又没等到的人。她低着头记,笔尖在纸面上走,偶尔抬头看一眼老人的表情。他唱的时候眼睛是看向远处的,不是看她。

      沈知晚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菜地和远处的山。他没有进来,因为他知道她在工作的时候不需要有人在旁边。但她偶尔抬头的时候,能从门口的光影里看到他侧面的轮廓——坐着,膝盖上放着背包,手里没有手机,只是在看对面的山。他坐得很稳,像一块石头,而她知道那块石头是为她守着的。

      访谈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温予雾把录音笔关掉,笔记本合上,跟老人道谢。老人送到门口,朝沈知晚点了点头。"你对象唱歌好听。"

      "她不会唱。"沈知晚说。

      "我说你。你不唱歌,但你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好听。"

      沈知晚顿了一下。"谢谢。"

      温予雾在旁边笑了一声。他没有看她,但她看到他耳朵又红了。

      回程的渡船上,她把录音笔里的苗歌放了一小段给他听。老人沙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山谷之间回荡,被水面的反射放大了一些。"好听吗?"她问。

      "好听。但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但我听懂了一句。"

      "哪一句?"

      "他唱最后那句的时候,歌词应该是'等她回来'。"她把录音笔关掉,"我猜的。不一定准。"

      沈知晚没有说话。他看着船舷外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过了一会儿他说:"他等到了没有?"

      "不知道。他没有说。"

      "那你以后问。"

      "以后?"

      "嗯。你说过想再来一次的。"

      她看着他。阳光从船篷侧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

      "那万一他等的人一直没回来呢?"她问。

      "那他也等了一辈子。"沈知晚说,"等了一辈子,就不算白等。"

      她没有接话。但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两遍。他说的不是老人,她知道。

      回到凤凰已经是下午了。她在客栈整理录音,沈知晚说去镇上的小卖部买点东西。她没问买什么,他也没说。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邮局买的湘西风光明信片,在柜台前坐了一个小时,写了七张——寄给爸妈、寄给导师、寄给林骁、寄给夏栀,还有两张是空白的,夹在他的笔记本里。空白的那两张,他后来告诉她:"一张留给你写,一张留给我写。等以后我们老了,拿出来看看。"

      下午的太阳斜了一些,她坐在窗边,手机响了。夏栀的视频通话弹了出来。

      她接通,屏幕里夏栀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背后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沙发、电视、茶几,还有一个开着的小风扇,扇叶嗡嗡转着。

      "雾雾!湘西怎么样?"

      "好。今天去了白塔村,录了一个老人唱苗歌。"

      "好听吗?"

      "好听。"

      夏栀挖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个录音笔还带着呢?我服了,你真是职业病。"

      她笑了一下。"你呢?省城热不热?"

      "热疯了。今天四十度。林晓那傻子上午去超市扛了一个西瓜回来,我让他切小块,他切了一大块,我自己切了重来。他说'切那么大不是方便吃吗',我说'方便你个头,我嘴小'。结果他后来切了一碗小的给我,自己啃大块。"夏栀说的时候嘴上在嫌弃,但温予雾看到她把镜头偏了一下,拍到沙发另一头林晓的背影——他坐在那里玩手机,后颈晒得黑了一截。

      "对了。"夏栀挖了一勺西瓜,眼睛往上一翻,"你俩现在住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温予雾顿了一下。"两间。"

      "两间?"夏栀嗤了一声,"你俩认识五年了,还住两间?"

      "……他订的是两间。"

      "我知道。"夏栀摆了一下手,"但你明天可以假装走错房间嘛。别瞪我,我逗你的。不过说真的,你那边蚊子多不多?让沈知晚给你拍,别自己拍。他手大,一巴掌下去能拍三只。"

      温予雾没忍住笑了一声。"行了。西瓜吃你的,别操心我们。"

      "那不说了,西瓜快吃完了。你俩好好玩,回来跟我说说苗歌好不好听。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石阶,站了没?"

      "站了。"

      "沈知晚在旁边?"

      "在。"

      "那就行。"夏栀笑了一下,"挂了。"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温予雾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沱江的水还在流,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天边的云开始泛橙。她想起夏栀说"那就行"的语气——没什么修饰,但她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你等到了"。

      晚上七点半,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出来。"

      她走到客栈楼下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盏河灯。纸扎的,巴掌大,底座是一小块泡沫板,中间插着一根细蜡烛。红色的纸面上用金粉印着小小的花纹,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你买的?"

      "嗯。"

      "小卖部还卖河灯?"

      "小卖部不卖。小卖部旁边的小摊有。我去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他把一盏递给她,"去放吗?"

      "去。"

      他们走到沱江下游的一处码头,那里人少一些,只有几个本地人在岸边乘凉。她蹲下来,把河灯放在水面上,用火柴点燃了蜡烛。火苗在她的手指下面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在水面上摇曳着。她轻轻推了一下灯座,它顺着水流慢慢漂出去。

      他蹲在她旁边,也把自己的河灯放了下去。两盏灯一前一后,在夜色里的水面上浮动,火苗的倒影在水波里拉得很长,像两粒悬在半空中的种子。她蹲着没动,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远处的灯笼光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带子,两盏河灯是其中最暗的两粒亮光,但她能分辨出哪一盏是他的,哪一盏是自己的——因为他的那盏漂得慢一些,像他走路的速度,总是比旁边的人慢半步。

      "你许愿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去年许过了。"

      "去年?"她转头看他,"去年你不在湘西。"

      "去年你在。你说'这里的灯是红的'的时候,我在北京。我对着录音笔许过一个愿,跟你现在对着河灯是一样的。"

      "你许了什么?"

      "说出来不灵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河灯已经漂到了她看不清的地方了,只剩下两簇豆大的暖光,融在两岸灯笼的光晕里。"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你许的跟我一样。"

      他没有否认。两个人蹲在岸边,都没有站起来。江水在脚边哗哗地流,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蜡烛燃烧后的那一缕焦香。远处有人轻声说话,声音被水面拉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调子是温柔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站稳,被他一拉,两个人的距离就没了。她靠在他胸前,隔着短袖的面料,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她没有退开。他也没有松手。

      "沈知晚。"

      "嗯?"

      "你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继续去水电站"

      "嗯。"

      "那还有呢。"

      "你想做什么?"

      "想再走一遍沱江。"他顿了一下,"能再去那个石阶坐一会儿。能再放一次河灯。"

      "河灯只能放一次。"

      "那就坐一会儿。"

      她没有再说话。她在他的怀里站着,后脑勺靠在他肩膀的弧度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暖意。她想起高一那年冬天,他把她手塞进口袋的时候,她的心跳也像现在这样——快了一点,但又不怕被人听到。因为是他。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时候,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薄荷味。和去年一样,和北京一样,和高中一样。不管在哪里,这个味道都一样。她闭上眼睛,觉得沱江的水声从脚边流淌过去,但也从胸口穿过去,把他心跳的节奏带到很远的地方。

      回到客栈,她没有立刻回房间。他在走廊尽头站着,背靠栏杆,看着沱江夜景。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蜡烛燃烧后的焦糊味和远处蝉鸣的余响。他站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她。"不进去?"

      "再站一会儿。"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催她。她盯着江面上最后一盏还没熄灭的河灯看了很久。那盏灯漂得很慢,像一个人在不急不慢地走路。然后她转过身,侧着脸,靠在他胸口。他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绕到她背后,手掌落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地拢着。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和沱江夜流的节奏差不多。她没有数过了多久。但当她觉得够了,她抬起头,他低头看她。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推门进房间,关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他还站在栏杆旁边,没有立刻走。走廊的灯在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木地板上。她把门合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

      晚上,她坐在床边,手机亮着,是沈知晚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一下,回:"上次在凤凰吃的那个米粉。"

      "我知道了。"

      "你知道在哪家店?"

      "嗯。你去年拍过照片,发给我看的那家。"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写:

      7月2日,晴,凤凰。白塔村,老人唱苗歌。最后一句我听懂了,是"等她回来"。回程渡船上,他问我"他等到了没有",我说不知道。他说"等了一辈子就不算白等"。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老人。夏栀发视频,说省城四十度,林晓买了西瓜切成小块给她。她嘴硬,但嘴角没压下去。她问我住几间房,我说两间,她嗤了一声。晚上去放河灯,他说他去年对着录音笔许过愿。他说"说出来不灵了"。但我知道他许的跟我一样。回来的时候在阳台靠了一会儿。他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但我没有说。我知道他不想让我听到。但我听到了。他从邮局买了明信片,写了七张,寄给很多人。还有两张空白的,他说一张留给我写,一张留给他写。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他还记得"以后"。他一直在想"以后"。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沱江的水声还在,比白天轻一些,像是也在慢慢入睡。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两盏河灯在水面上浮动的样子,一前一后,像两个并排走的人。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他写:

      7月2日,晴。白塔村。那位老人说他打电话的声音好听。他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录苗歌的时候,她低着头记,笔走得很急,头发垂到纸面上,她用手拨了一下又垂下来。我没有进去,在门口坐着。对面的山是绿的,山腰有一片竹林,风过来的时候竹叶像水一样动。她在里面,我在外面。但她知道我在。晚上放了河灯。她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说的对。我许的跟她一样。她靠在我胸口的时候,我心跳快了一点,她大概听到了。但她没有说。她凑过来的时候,后脑勺靠在我肩膀的弧度上,像早就量过那个位置。我想的是——那个位置是她留了很久的。我站好就行。买了七张明信片。有一张写了"湘西的江水和北京的春天一样好",寄给我妈。有一张写了"白塔村的老人唱苗歌很好听,下次带你来听",寄给我爸。有一张写了"研究顺利,江边有风",寄给导师。有两张是寄给林骁和夏栀的,写了"祝你们早日吃上不咸的西瓜"。还有两张空白的,放在笔记本里。一张等她想写的时候写,一张等我想写的时候写。等我们老了再拿出来看。不知道那时候沱江的水还流不流。大概还在流。她也还在。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月光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又聚拢,和昨晚一样。但他觉得今晚的月光更亮一些,大概是河灯还在水面上的缘故。他躺下来的时候,手指摸到枕头上有一根头发——短的,不是他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可能是今天渡船上风太大吹过来的,也可能是她靠在他胸口的时候落下来的。他把它放到床头柜上,没有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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