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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晴日 第六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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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天晴了。
温予雾是被阳光叫醒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窄窄的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看到对面床上被子已经叠好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有一条未读消息,他发的:"楼下。去买早餐。"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被晒了一早上之后残留的温度从脚心传上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整个房间被照得透亮。江面是青绿色的,被阳光晒过之后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玻璃。对岸的屋顶是湿的,水汽在阳光下蒸腾成一层薄薄的雾,贴着瓦片的弧度袅袅升起。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他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边缘被日光镀成一道亮边。他手里端着两杯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到她下来,他站起来递了一杯给她。"豆浆。趁热。"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的。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青石板路已经被晒干了,只有石缝间还残留着深色的水痕。阳光照在路面上,蒸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
"今天去哪?"她问。
"去沅陵方向那个村子。你昨天说有一个老奶奶会唱山歌。"
她顿了一下。昨天傍晚雨停之后,她坐在窗台上翻了翻之前陈教授发来的资料,里面提到沅陵方向一个村子有一位唱山歌的老人,她随口说了一句"如果天晴了想去看看"。她不记得他当时在做什么——可能在擦头发,可能在收拾背包——但他记住了。
"你查过路线了?"
"问了客栈老板娘。她说坐大巴到镇上,再走半个小时。"
"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豆浆,甜的,杯壁上的水珠沾到手指上,凉凉的。
他们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烈了。温予雾戴了一顶宽檐帽,是沈知晚从客栈柜台旁边的小篮子里拿的,说"老板娘说可以用"。他们坐上了去沅陵方向的大巴,车沿着山路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古镇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起伏的丘陵。她靠窗坐着,他坐在她旁边,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
"你说那位奶奶会唱什么类型的山歌?"她问。
"不知道。老板娘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县里的歌会上唱过,后来不唱了,但有人去采访她,她还会唱几句。"
"你是怎么跟老板娘说的?"
"我说我女朋友要做一个采集,想找会唱山歌的老人。老板娘说那个村子有一个,但她不确定人家还唱不唱。"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就去看看。"
她偏过头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说的"那就去看看",语气和他说"那就在这里等"的时候一模一样——平直的、没有波动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她收回视线看着窗外。山在眼前一层一层地展开,绿色的梯田从山脚盘到半山腰,反射着亮晶晶的水光。
大巴在镇口停下,他们沿着小路往村里走。路是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踩下去的时候鞋底会微微陷进去。路边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抽出来了,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有稻花的淡香和泥土被晒热之后的气息。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之前有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她问。
"没有。"
"第一次?"
"嗯。"
"那你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比想象中安静。"
"安静不好吗?"
"好。安静的时候能听到稻穗摇的声音。"
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的耳朵尖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微红。他没有在说稻穗。她知道他在说别的。
村子在半山腰,不大,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分布。她们找到那位老人家的时候,她正在屋前的场院上晒谷子。竹匾铺了一地,金黄色的谷粒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老人看到他们走近,放下手里的耙子直起腰来。"你们找谁?"
"找您。"温予雾走过去,"听说您年轻的时候唱过山歌。"
老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知晚。然后她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阳光晒干了的橘子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能唱几句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凉茶,放在场院边的石桌上。"先喝口水,天热。"
凉茶是深褐色的,飘着一股草药的气息。温予雾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舌尖上有一点回甘。她放下碗的时候,老人已经在竹椅上坐下来了,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带了那个东西吗?"老人指了指她背包侧面露出的录音笔线头。
"带了。"
"那打开吧。"
温予雾打开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老人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唱。她的声音和年纪不太相称——不沙哑,不抖,像山涧的水流过平整的石头。歌词她大部分听不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山""水""等""归"——像一个完整的句子里最重的几块石头。
老人唱了三段就停了。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说:"就记住这么多了。"
"已经很多了。"温予雾把录音笔关掉,"您唱得真好。"
"年轻的时候更好。"老人放下碗,"那时候嗓子能穿云。现在老了,气短了。"
温予雾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她犹豫了一下,问:"您唱的那首歌,是以前有人教您的吗?"
"嗯。我奶奶教的。她说这歌传了几代人了,但歌词不全了,传到她那一辈丢了两句,传到我这一辈又丢了一句。"
"那您还会唱给年轻人听吗?"
"看心情。"老人笑了一下,"今天心情好。"
温予雾也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把凉茶碗放回石桌上。"谢谢您。今天天气很好。"
老人点了点头。她目送他们走出场院,在他们快要转弯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年要是再来,我争取多记起一句。"
温予雾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但她挥了一下手。
回程的时候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小路沿着山腰蜿蜒,从高处可以看到整个山谷——梯田一层一层地往下叠,像巨大的绿色阶梯一直铺到远处的河边。温予雾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站在路边的树荫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
"沅陵这一段的路,去年我没有走过。"她说。
"那现在是第一次。"
"嗯。第一次。"
"那你把路记住了。明年再来的时候,就知道怎么走。"
她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明年还会来?"
"因为你今天走这条路的时候,一直在看路边的植物。"他说,"你在记。"
她确实在记——野生的薄荷、藤蔓上的紫色小花、石缝里冒出的蕨类植物。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记,只是眼睛在看,脑子在存。但他看出来了。
"沈知晚。"
"嗯?"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替我记路。"
他偏过头看她。"我怕你明年找不到。"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但她在树荫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之后她说:"明年你要是忙的话,我可以一个人来。"
"我不忙。"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夏天,我就可以来。"
她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些,像是为了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同一个长度。
他们回到凤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脱了帽子扇了两下风。他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冰粉走出来——透明的凉粉泡在红糖水里,上面撒了一小撮花生碎和几粒葡萄干。碗底沁出一圈水渍,在木头桌面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你还在睡的时候。"
"买了放哪了?"
"老板娘的冰箱里。"
她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糖水从舌尖滑下去,花生碎的脆香和葡萄干的甜在口中散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是比北京的好吃。"
"那当然。"
"你回去学一下怎么做。"
"回去查教程。"
她端着碗低头又吃了一口。阳光从屋檐边缘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冰粉碗的影子拖得很长。她想起老人说"明年要是再来"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承诺,只是陈述一个她相信会发生的事。她忽然觉得,有些路走了一次就会记住,不是因为路标清晰,是因为旁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记住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7月7日,晴。沅陵方向的一个村子。老人唱山歌,嗓子不沙哑,声音像山涧的水。她说传了几代人了,丢了几句。今天心情好所以唱了。她说"明年再来,我争取多记起一句"。回来走了一条没走过的路,从山腰看整个山谷,梯田叠下去像绿色台阶。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但他看的比我远。他说"你一直在看路边的植物,你在记"。我没有发现自己有在记。他知道我在记。冰粉是早上买的,放在老板娘冰箱里。他路过村口小店的时候大概多走了两步,看到冰粉就买了。碗底有一圈水渍,在桌面上洇开。我想记住这个夏天——沅陵的山路、晾凉茶的竹匾、那句话"看心情"。还有他走路时脚步落地的声音,比我慢一点,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听到隔壁房间有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安静了。她关了灯,在黑暗中靠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江面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银光,水流声均匀地淌过。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笔尖落在纸上:
7月7日,晴。沅陵。山路不太好走,昨天刚下过雨,土还软着。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她后面。她戴了那顶宽檐帽,帽檐压得低,只能看见她的嘴——抿着,有时张开,在呼吸上坡。她停下来看路边植物的时候,帽子会抬起来一些,露出整张脸。太阳从侧面照过来,照到她的眼睛。她说"明年你要是忙的话,我可以一个人来"。我没说"我不忙",我说"如果夏天,我就可以来"。我想让她知道——不是有没有时间的问题,是想不想来。沅陵那个村子的老人说"明年再来",她说那句的时候笑了一下,是认真说的。冰粉放在冰箱里一天了,她吃的时候说"比北京的好吃",我说"回去学"。她说"你回去学",不是"你买给我吃"。是"学会了一起做"。我在记她走路的速度。上坡的时候慢两步,下坡的时候快一步。平路上她的左手会摆幅比右手大一些。如果明年她还走这条路,我走在她后面,这些都能对得上。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有沱江的声音。他想了想,又翻开新的一页,在末尾补了一行很小的字:"白塔村的老人说'唱了几十年',沅陵的老人说'传了几代人'。她们都在等歌传下去。她也在等,但她等的是让她听见那些声音的人。我就是那个人。"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江水声在夜里清晰而绵长,像一条永远在走的、被无数人听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