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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春信(下) 三月下旬, ...

  •   三月下旬,沈知晚生日过完没几天,温予雾路过学校西门那家面包房的时候,看到橱窗里摆着新的草莓蛋糕。完整的一个,奶油抹得平平整整,上面码着一圈鲜红的草莓。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问老板:“这个蛋糕,卖切块吗?”

      老板说:“整只的。”

      她想了想,说:“那我买整只。”

      她捧着一个完整的草莓蛋糕走到他出租屋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切菜。看到她手里那只蛋糕盒,刀停在了半空中。“买整只干什么?”

      “路过,看到了。”

      “你上次不是说慕斯也可以吗?”

      “慕斯是慕斯,草莓是草莓。”

      她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完整的草莓蛋糕,奶油上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莓片,边缘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她把他拉到蛋糕前面。“你补许一个愿望。”

      “上次许过了。”

      “上次是你生日当天,不算补。这个算延期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蛋糕,然后抬起头看她。“延期的愿望也可以?”

      “可以。”

      他闭上眼睛,比上次久。大概十秒,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然后他睁开眼睛。

      “许完了?”

      “嗯。”

      “许了什么?”

      “不能说。”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但她拿起蛋糕刀,切了第一块,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奶油沾在他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他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比慕斯好吃。”

      “那当然。”

      “明年买这个。”

      “整只的?”

      “整只的。”

      她没有说好,但她把第二块蛋糕切了,放在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桌面上奶油的气味是甜的,暖的。她低头吃了一口,草莓的酸和奶油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她想,明年应该还是整只的。

      四月上旬,学校邮箱里来了一封邮件。

      温予雾是在课间用手机打开的——标题写着“关于暑期交流项目入选名单的通知”。她点开附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三行。旁边是项目名称:“湘西民间口述史采集与整理”。时间:七月下旬,为期两周。地点:湘西凤凰、茶峒、沅陵——和去年十月她走过的路线几乎一样。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名字是自己,第二遍确认时间,第三遍确认地点。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四月的天——梧桐树的新叶子已经长开了,浅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片间隙碎成小块,落在地砖上像一片片散落的金箔。

      她给沈知晚发了消息:“入选了。暑期去湘西,两周。”

      这次他回得很快:“我也去。”

      “你也去?”

      “项目组下个月要去湘西一个水电站做环境数据采集。我申请了,导师批了。”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她打字:“你是早就申请了,还是刚刚申请的?”

      “上周。”

      “上周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入选。”

      “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入选?”

      “你上学期写的那篇报告,陈教授跟我导师提起过——他们上个月有个学术研讨会,陈教授在会上讲了你的案例。我导师回来跟我说‘你女朋友那个田野项目不错’,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想不想也去一趟’,我说‘想’。”

      她握着手机,站在教室里没有动。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响。她把手机按灭了,又按亮了,把那行“我导师说你女朋友那个田野项目不错”看了两遍。她给陈教授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师,您跟北理工的老师提到我的项目了?”

      陈教授回得很快:“怎么了?他那个学生说想一起去湘西,我就提了一句。不行?”

      “行。”她打字,“很行。”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她脸上,暖的。四月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灌进她的领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梧桐叶捡了一片。叶子还没干透,边缘带着一点湿润的绿。不是银杏——银杏在冬天就落光了。是梧桐,学校最多的那种树,从春天开始长新叶,到秋天再落。她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时,梧桐叶刚开始变黄。现在它们又绿了。她把叶子夹进笔记本里,和那支刻着银杏叶挂件的笔放在一起。等暑假到了,她可以带着这片叶子、那支笔一起再回到湘西。这次他会和她一起去。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4月2日,晴。报告过了,论文推了,暑期项目录了。他说他也去湘西。他导师说“你女朋友那个田野项目不错”,他说“我知道”。他上周就申请了,那时候我还没收到通知。他比我自己更相信我能行。今天在路上捡了一片梧桐叶,夹进笔记本里。去年九月树叶是黄的,现在是绿的。等暑假到了,带它一起回湘西。这次不用录音笔给他听江水声了,他可以自己听。但我还是会录。因为我想让他也听到我录的声音。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会在旁边。还有,生日之后他补许了一个愿望。我不知道他许了什么,但他许了很久。大概十秒。可能是明年的草莓蛋糕,也可能不是。但我想明年应该还会给他买草莓蛋糕。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沈知晚发来的消息:“明天去超市,买点东西。”

      “买什么?”

      “防晒霜。你去年从湘西回来黑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哪个牌子?”

      他沉默了两秒,回:“你去年用的那瓶没带走,放在我洗手台上了。”

      她愣了一下。去年从湘西回来,她在他那里住过一晚,把防晒霜忘在了洗手台上。那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他一直没有扔,一直放在那里。

      她看着那条消息,弯了一下嘴角。“那你呢?”

      “我本来就晒不黑。”

      “你就得瑟吧。”

      “不是得瑟。是陈述事实。”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四月的夜风是温的,吹进来,带着远处某个地方开花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到的是凤凰的沱江和茶峒的拉拉渡。上次是一个人听的江水声,这次是两个人。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春天已经到了,她知道的。

      那天晚上,沈知晚坐在书桌前,翻开深蓝色笔记本。新的一页,他写:

      4月2日,晴。她收到通知了。暑期去湘西。我说我也去。她说“你也去”,语气里有一点惊讶。她大概不知道我上周就交了申请。也不知道我导师说“你女朋友那个项目不错”的时候,我回了一个“嗯”。那个“嗯”说了好几天,每次想到都在笑。我怕她暑假再去湘西,又晒黑一圈。上次她回来的时候,鼻梁上晒出了一道印子,她照镜子的时候皱了皱眉,我没说其实那道光还挺好看的。明天去买防晒霜。她去年用的那个牌子还在洗手台上,我看了生产日期,没过期。但我还是想买新的。旧的留给我用。她应该不知道我会用她剩下的防晒霜。还有。她给我煮了长寿面。六点起来煮的,她平时八点才醒。她说“今天你生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我吃了一整碗,汤也喝完了,碗底朝上。她笑了。那个笑我记着。还有蛋糕。她说“你补许一个愿望”,我说“下次买整只的”。她说“明年再说”。她说“明年”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我也这么觉得。她今天捡了一片梧桐叶,夹在笔记本里。我看到了。那本笔记本里还夹着一片去年九月的黄叶子。她大概想把春天也带过去。我也可以带。我带了那支录音笔。没有告诉她,但我会把它也放进包里。去年她在沱江边录了一句“这里的灯是红的”。今年我可以把江水声录回来。录给她听。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不亮,但能看见。他想起去年十月她站在沱江边打电话,说“这里的灯是红的”。现在离那个夏天还有三个多月。但他已经开始想,到了那里她会不会站在同一个石阶上,举着录音笔,转头对他说——“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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