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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初夏 五月初,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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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北京彻底入了夏。
温予雾走在校园里,阳光已经不是三月那种带着试探的温度了。它是直直的、毫不客气地照下来的,落在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灼热感。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又大又密,把路面的日光切成碎片,她走在树荫底下,风从叶片间隙穿过来,带着青草被晒热后微微发苦的气息。
她刚去了一趟陈教授的办公室,把论文终稿交了。陈教授翻了翻,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七月的湘西,好好走。采集任务重,你该录的声音一样都不能少。至于谈恋爱——那是你下了码头之后的事。"
她愣了一下,耳根发热。"……知道了。"
"行了,去吧。"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论文终稿——封面页上印着标题,下面写着她的名字,再下面写着一个词"终稿"。这个词比任何一个成绩都让她觉得实在。她拿出手机拍了封面的照片发给沈知晚。配文是:"交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又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晚上来我这边,煮点凉的。"
她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他煮的凉的不是冰饮,是绿豆汤。之前有一次她在他那里喊热,他翻出一个高压锅,泡了半碗绿豆,煮了四十分钟,加了一小块冰糖。盛出来的时候他放在窗台上晾着,她说"直接喝不行吗",他说"烫,等一会儿"。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她喝第一口的时候温度刚好。从那次以后,每次她说热,他都会煮绿豆汤。没有一次例外。
晚上她到他那边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用勺子搅锅里的绿豆汤。他换了一件短袖的白色T恤,袖子边有点卷,露出小臂。她换了那双云朵拖鞋走进来,没有直接去餐桌,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本册子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白塔村那一页。那一页的边角已经比别的页更毛糙一些,她翻过太多次了。"已致电确认"四个字下面,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下划线,大概是为了让她在翻页时更容易看到。
他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低头看册子,没有问,只是把碗放在她面前。"先喝,凉了不好。"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沙发扶手边,端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绿豆煮开了花,沙沙的,冰糖融得刚好,不甜得腻,舌尖上有一点点回甘的清凉。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他。"你论文交了?"
"交了。"
"数据跑完了?"
"跑完了。"
"那你最近有什么安排?"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没有东西,只是坐着。"等你放暑假。"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
她把碗放下。窗外的蝉鸣从远处传进来,时断时续的,像在试嗓。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绿豆汤,说:"那你等我干什么呢。"
"等你去湘西。"他顿了一下,"我陪你。"
她没有接话。但她把那半碗绿豆汤喝完了,碗底剩下的那几粒绿豆,她用勺子舀起来一颗一颗吃了,吃得很慢,像在数。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的时候,顺手拿起沙发的册子,翻到了凤凰渡口那一页。他看到了。"那页怎么了?"
"我在看渡船时间。"
"七点第一班。"他说,"我问过了,早上七点,下午两点最后一班。中午十二点那趟人比较多,建议避开。"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上周。打电话问的。"
她低头看着那一页——他写的那行字旁边,贴着一张新的淡黄色便利贴,上面用他的字写着:"已确认,早七点首班。建议避开中午。"她伸手摸了一下便利贴的边缘,纸张是新的,还带着棱角。
五月中旬,温予雾开始整理湘西之行的资料。
她把去年十月采录的音频全部重新听了一遍。沱江的江水声、茶峒的缆绳摩擦声、集市上的叫卖声、老人说的那句"翠翠活在心裡"。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新的想法——上次漏掉的细节、这次可以补充的角度。听到那句"这里的灯是红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去年她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软软的,像自言自語。她又听了一遍,然后按了暂停。今年再去,她不会再对着录音笔说那句话了。因为说那句话的人已经在旁边了。
周六下午,沈知晚来她的学校找她。她正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写东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旁边摊着那本册子,翻到沅陵那一页。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放了一杯冰柠檬水在她手边。她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学校离这儿五十分钟地铁。"
"那也不遠。"
她拿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冰的,酸得刚好,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凉凉的触感传到指尖。"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写完。"
"我还有两页。"
"那正好。"他打开手机,开始看屏幕上的内容,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继续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书桌上,把两个的影子投在一起,交叠成一片深灰色的薄片。她写完了两页,低头整理笔记的时候,发现那本册子被他翻到了凤凰渡口那一页。新的便利贴已经贴上去了:"已确认,早七点首班。建议避开中午。"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还在看手机,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站起来,顺手拿走了她喝完的空杯。"走吧。吃晚饭去。"
图书馆门口有风。夏天的晚风,热烘烘的,吹在脸上没什么凉意,但至少不像中午那样烧皮肤。她走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忽然说:"你下次路过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为什么?"
"我好换件衣服。"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穿什么都行。"
"我说的是换件好看的。"
"那就更好看了。"
她被这句话噎住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了一截。但他没有看她——他在看前面的路,嘴角微微翘着,像偷到了什么。
五月下旬,夏栀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温予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晾衣服。她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一边把拧干的T恤往衣架上挂,一边听夏栀说话。夏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那边特有的噪点——大概是宿舍旁边在施工,电钻的声音远远的,像蜜蜂嗡嗡。
"温予雾,我暑假定了。不回老家。在省城这边的美术馆实习。"
"那林晓呢?"
"他也在省城,找了家互联网公司实习。不在一个区,地铁半小时能见。"
"那不就是同居了?"
"同居个头!他在城北我在城南,周末见一面平时各住各的。他袜子还自己洗呢,哪来的同居。"夏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说完又降下来,"行了,别说我了。说你呢。你俩去湘西住几间房?"
"两间。"
"两间?"夏栀嗤了一声,"你俩高三就认识了,现在大三快完了,还住两间?你信不信林晓要是跟我出去旅游,他肯定订一间——然后自己打地铺,第二天腰痛得直不起来,我边给他贴膏药边骂他活该。你看人家沈知晚,至少知道订两间,省了膏药钱。"
"……他订的两间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觉得你俩这速度,够写一部慢穿小说了。"夏栀啧了一声,"算了,反正是你俩的事。不过晚上该关门的时候关门,该开门的时候开门,别都关了就行。"
"……夏栀!"
"行了不说了。不过说正经的,"夏栀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你们去湘西要是买明信片,给我寄一张。上次林晓去南京实习,一张没给我寄,我骂了他三个月。你现在提醒一下沈知晚——让他买的时候记得给林晓也买一张,省得我骂成那样他还一脸无辜,说什么'我以为你不喜欢收明信片'。不喜欢个鬼,他写了我就喜欢。"
温予雾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把手机拿下来贴到耳朵边。"行,我让他买两张。一张给你,一张给林晓,省得你骂他的时候没人陪你。"
"那你替我写一句'林晓是傻子'。"
"你自己写。"
"行吧。那你俩好好玩。挂了。"
电话挂了。温予雾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阳台门口,夏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隔壁宿舍飘过来的洗衣液的味道,和远处操场上打球的人隐约的喊声。她站了一会儿,想起夏栀说"你俩这速度够写一部慢穿小说了",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她走进屋里,坐回书桌前,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空白页,用笔写道:"夏栀说要给她寄明信片。她大概不知道,我已经有人帮我规划路线了。"她写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六月中旬,期末考结束了。
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她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夏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热烘烘的灰尘气息。她呼出一口气,觉得肩膀轻了一截。她没有立刻去查成绩,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他回:"那可以收拾箱子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她的脚边投下一片光斑。她踩过一个光斑,又踩过另一个,像在跳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格子。
六月末,出发前一周。
温予雾开始收拾行李。她把那本册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开看了看。页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有些页面上有小块的汗渍——大概是她翻的时候手心出汗印上去的。她翻了白塔村那一页,又翻了凤凰渡口那一页。他写的字横平竖直的,每一笔都收得规矩。她把册子放进行李箱最上层。然后是录音笔,备用的电池,充电线,换洗的衣服。她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沈知晚站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大概是她上次说想吃的那种超市里的小饼干,她说"路上可以吃",他就记住了。他抬头看到她,把袋子举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窗边,夏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她笑了一下。他在下面也笑了一下,很浅,但她看到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温予雾坐在宿舍书桌前写日记。窗外的蝉鸣声低了一些,像是被夜里降下来的温度压住了。她翻开日记本,笔尖落下去:
6月28日,晴。明天出发。行李收好了,册子放最上面,录音笔在旁边。他在楼下站着,手里提着一袋小饼干,抬头看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我今天收拾箱子的时候,把他写的那本册子翻了一遍。白塔村那页多了一张便利贴,渡船时间他打过电话确认了。还有凤凰渡口那一页也是。他大概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加进去的。册子比刚拿到的时候厚了。不是纸张多了,是被翻过太多次,边角都卷起来了。五月喝了绿豆汤,六月在图书馆趴着睡了一觉,醒来他还在看我。夏栀说"你俩这速度够写一部慢穿小说了",大概是真的。但我不急。时间慢一点,我才能把这些东西都记住。明天去湘西。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上一次去的时候,沱江的水声是凉的。这次应该会暖一点。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的风声穿过梧桐叶,沙沙的,像有人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是满的。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箱子已经拉好了,立在墙角。他把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6月28日,晴。明天出发。箱子收拾好了。我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白塔村那页我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她应该看到了。凤凰渡口也贴了一张。她翻册子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我趁她去图书馆还书的时候偷偷贴上去的。她坐在窗边翻册子的样子,我见过好多次了。每次她翻的时候手指会在某一页停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我不知道她在确认什么,但我知道她翻完以后都会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口放一会儿。她大概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火车上了。她会靠窗坐,肩膀挨着我。她睡着了大概会靠过来,头发蹭到我肩膀。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但我每一次都没有躲开。去年她去湘西的时候,我在北京。今年我在旁边。这大概就是全部的区别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窗外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有稀稀拉拉的星星。夏天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是温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火车上了。窗外的风景会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像去年一样,又不像。他想到她明天在火车上大概会睡着,肩膀靠在他肩上,头发蹭到他下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睡着,但他知道他会让那个姿势保持得久一些。因为她靠在肩膀上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像一条慢慢流的水。他在旁边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