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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春信(上) 二月初,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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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温予雾从老家回了北京。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气温比老家低了好几度,但站台上的风没有年前那么硬了,刮在脸上没有那么疼。雪已经停了,地面是干的,只有路灯照着的角落里还堆着几坨灰扑扑的残雪,像冬天最后几块舍不得化的冰。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冷风灌进站台,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是沈知晚那条,灰色的,她走的时候忘了还,他也不问她要。她下了扶梯,往出站口方向走。人群稀稀拉拉的,她隔了很远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出站口外面,和上次一样的位置,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那件灰色的卫衣。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的时候,没有挥手,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在水面划了一道,她认得。
她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
“你说今天到。”
“我是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知道。”他接过她的行李箱,“所以我来了。”
她没有再争。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出站通道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路灯照成暖黄色,鼻梁和下颌的线条被光切成明暗两半。她想起大一那年冬天,也是这个车站,也是他接她,当时两个人还不太熟——至少表面不熟。他帮她拎箱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现在不会了。现在他一只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她走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顿了一下,然后手指分开又合拢,把她的手握住了。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的手垂在两个人中间,指尖交扣着,随着步幅轻轻晃动。旁边有人匆匆走过,拖着更大的箱子、背着更重的包,但没有人在看他们。他们就这样穿过出站通道,走进北京的夜色里。
回去的路上,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了。他们并排坐着,行李箱横在腿前,她的手还放在他手心里,没有抽开。地铁行驶的轰隆声在车厢里回荡,窗外的隧道壁一段明一段暗,交替着从她脸上掠过。
“我妈问你围巾什么时候还。”她说。
“不用还。”
“她说织了很久的。”
“那我下次去你家还。”
她转头看他。他说“下次去你家”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自然,但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点。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指节。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换了那双绣着云的灰色拖鞋。拖鞋还是那双,被他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鞋尖朝外。她踩进去的时候,脚底还是软的,像踩在干燥的棉花上。他走进厨房,打开灶台上的火,从冰箱里拿出一包馄饨。
“饿不饿?”
“有点。”
“那煮一碗。你坐。”
她坐在餐桌前看他。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水开了之后把馄饨下进去,用勺子背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底。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后颈的一小片皮肤。灶台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肩窝的弧线上,她靠着椅背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好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
馄饨端上来了。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浮着一点香油,热气扑上来,带着鲜咸的香味。她舀了一颗咬开,肉馅紧实,汤底清爽,暖流从舌头一路淌到胃里。她吃了半碗,抬头看他。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是什么?”
“饺子。”
“什么时候吃的?”
“下午。”
“下午算晚饭?”
“那时候不饿。”
“现在呢?”
他想了想。“现在看你吃,又有一点饿。”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那你吃。”
他低头看着那碗被她吃了半碗的馄饨,没有犹豫,拿过她的勺子舀了一颗放进嘴里。她看着他用她的勺子吃馄饨,像是做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她什么也没说。
夜里她睡他的床,他睡沙发。她已经习惯了,不会在睡前问“沙发会不会冷”,因为每次问,他都说“不冷”。这次她也没问。她躺下去的时候,闻到枕头和被子上都是他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混着一点冬天晒过太阳后残留的暖烘烘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听到客厅那边沙发弹簧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二月中旬,新学期开始了。
温予雾走在校园里,风已经没有年前那么刺骨了。阳光落在皮肤上,开始有了一点薄薄的温度,不像冬天那样只是亮,不暖。路边的迎春花还没有开,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很小很小的绿芽,像针尖一样细,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她去了陈教授的办公室。教授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材料,看到她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你那篇湘西田野报告,院里审过了。”
她站在桌前,手指攥着书包带子。“结果怎么样?”
“评价不错。”陈教授把材料推给她,“结构比初稿好了很多,素材用得很活。院里推荐你去投一个学生学术论坛的论文评选,下学期有个暑期交流项目,如果论文入选了,可能会有名额。”
她接过材料,低头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的评审意见栏里手写着一行字:“素材丰沛,结构见功力。尤其第二章‘声音的在场’,有田野调查的自觉。”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起去年九月陈教授说“素材丰沛,结构松散”,现在同一张表格上,松散变成了见功力。她把材料合上,抱在胸口。
“谢谢陈老师。”
“谢你自己。”陈教授摘下眼镜,“你熬了多少个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一万多字不是凭空写出来的。”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她想起去年九月也是站在这里,阳光也是这个角度,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好。现在她知道了。她拿出手机,站在走廊里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报告过了。院里推荐去投论文评选。”
他大概过了两分钟才回。就两个字:“我猜。”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她猜到他大概一直在等这条消息,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更早知道她能过。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提前知道,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你猜对了。
三月中旬,沈知晚有了消息。他大三下学期进了导师的项目组,正式开始参与一项课题的核心实验。
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说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一般”。但他说完之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是不是很开心?”她问。
“还行。”
“还行就是很开心的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
“那你嘴角为什么往上翘?”
“因为你在我对面坐着。”
她被这句话噎住了。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红了。他没有继续,他低头吃他的饭,但她也看到了他的耳朵尖有一抹红。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的书桌前写论文。他坐在床上看书,台灯光拢成一圈,她偶尔抬头的时候,会看到他翻页时纸页发出的细响,看到他把书往下放一点,看到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偏浅。她忽然觉得,他们好像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久到她坐在他的书桌前写东西是理所当然的,久到他坐在床上看书也是理所当然的。久到她不用开口说“我渴了”,他就会站起来去厨房倒一杯温水放她手边。
三月十八日,沈知晚生日。
那天早上温予雾醒得比他早。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其实她睡的是他的床,他睡沙发,但她还是怕吵醒他。客厅里他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细的阴影。她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打开了灶火。
她提前一周学会了煮长寿面。用手机看了四个教程,在宿舍用小电锅试了两次,第一次面条煮烂了,第二次汤太咸。第三次她终于记住了时间——水开后下面条,两分半钟捞起来,过一遍凉水,再放进调好的汤底里。汤底是酱油、香油、葱花和一点点白糖,她偷偷从他厨房里拿了一瓶酱油,自己买了葱和糖,在宿舍窗台上试了好几次,终于调出了她觉得“还行”的味道。
面条煮好之后,她端到餐桌上,然后回到沙发旁边,弯腰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动了动,眼皮掀了一下,看到她蹲在旁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起来吃面。”
“……什么面?”
“长寿面。”她说,“今天你生日。”
他眨了一下眼睛,像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头发翘起来一撮,她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又弹起来了。“先去洗脸。”
他洗完脸坐过来的时候,那碗面已经摆好了。汤是清亮的,面条整齐地盘在碗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半流心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旁边撒了一小撮葱花,绿的,白的,黄的,颜色铺得很匀。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她问。
“还行。”
“又是‘还行’?”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她。“比还行好一点。”
“那你重新说。”
他想了想。“是……吃了还想再吃一口的那种。”
她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夹了一筷子面——其实她给自己也煮了一小碗,放在厨房台面上,怕凉了,还没来得及端过来。她咬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刚好,葱花是最后撒的,还带着一点脆生的香气。她嚼了两下,觉得确实“还行”。
“你几点起来做的?”他问。
“六点。”
“你平时八点才醒。”
“今天不一样。”她低头吃面,没有看他,“今天你生日。”
他把那碗面连汤带面全部吃完了。汤碗端起来,喝到最后一滴,放下碗的时候,碗底朝天扣在桌面上。她看着那个倒扣的碗,愣了一下。“你喝完了?”
“嗯。”
“汤也喝完了?”
“嗯。”
“那你碗底为什么朝上?”
“证明吃完了。”他说得很认真。
她没有忍住,笑了一声。他也笑了一下,很浅,但那个笑没有收回去,在嘴角停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他的实验室。本来只是想给他送一杯咖啡,但他不在,实验室里只有他的电脑和一个导师在。她敲了敲门框,导师抬头看到她。“找沈知晚?”
“嗯。”
“他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有点事’。你打电话问问?”
她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想发消息,但还没点开屏幕,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走过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一些,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巴掌大的,透明塑料盒装着一小块切块蛋糕,上面插了一根细蜡烛。他看到她站在实验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实验?”
“取消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生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他想和她一起过。她接过那块蛋糕,低头看了一眼。草莓味的,奶油抹得不太匀,边缘有一小块塌了。“你买的?”
“嗯。”
“哪家店?”
“学校西门那家面包房。”
“那家店草莓蛋糕卖完了怎么办?”
“我跟老板说‘只剩一块也行’,他说‘只剩一块慕斯了’,我说‘那就要慕斯’。”
她低头看着那块塌了一角的慕斯蛋糕,塑料盒子边缘还沾了一点奶油。她走进他实验室的空房间,把蛋糕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蜡烛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蜡烛——是生日蜡烛那种细长条的,黄色。他插在蛋糕正中,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火苗小小的,在空调风口下面晃了一下,但没有灭。
“你许愿。”她说。
“我没什么愿望。”
“生日必须许愿。”
他低头看着那簇火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她。“那我说一个。”
“嗯。”
“明年的今天,你也在这里。”他说。
她盯着他,火苗在他眼睛里的倒影像一小簇跃动的光。“你刚才说这不是愿望。”
“现在说了,就是了。”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灭了,一缕白烟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她拿起塑料叉子,叉了一小块慕斯放进嘴里,凉的,甜的,草莓味,舌尖有一点点冻过的颗粒感。她又叉了一块,递到他面前。“你吃。”
他低头咬了一口。吃完之后他说:“下次买个大的。”
“多大的?”
“够两个人吃的。”
“那明年再说。”
她说“明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他没有接话,但他把她递过来的那块蛋糕全部吃完了。
晚上她坐在他的书桌前写论文,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从厨房走出来,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她抬头的时候,看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是他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签字笔。他把笔放在她笔记本旁边,没有说为什么。但她低头写的时候,发现笔帽上多了一个小挂件。是一片薄薄的银杏叶,金属的,很小,被一根细细的红绳系在笔帽的夹子上。她拿起那支笔,把银杏叶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刻字刀刻了一行:“沈知晚,3.18.”——名字和日期,横平竖直的,和他的字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他。“你自己刻的?”
“嗯。”
“什么时候刻的?”
“上周。在实验室用雕刻机刻的,趁导师不在。”
“你导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骂你?”
“不会。他问我的时候,我说‘给我女朋友做的生日礼物’。”
她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手温。她把它夹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笔尖朝下,银杏叶垂在外面,轻轻晃了一下。那天夜里她睡着了,但那支笔她放在了枕头下面,因为他刻的那行字里,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用一根红绳串在了一起。
那天夜里,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3月18日,晴。他生日。我煮了长寿面,六点起来煮的,试了三次才成功。他说“还行”,又说“比还行好一点”。我把碗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很久,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全部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朝上。他说“证明吃完了”。那个样子像小孩子。下午他买了一块慕斯蛋糕,草莓味的,塌了一角。他说“老板说只剩慕斯了”。蜡烛是黄的,火苗很小。他许愿说“明年的今天你也在这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有火苗。晚上他给了我一支笔,笔帽上挂着一片银杏叶,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日期。他说是用雕刻机刻的,趁导师不在。导师问他,他说“给我女朋友做的”。他把那支笔放在我笔记本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但我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了。明年他生日,我应该还会在。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三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早春泥土微微解冻后的潮湿气息。她翻了个身,听到客厅里沙发弹簧轻轻响了一声——他大概也还没睡。她没有叫他。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和导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导师下午发的:“你下午请假,女朋友过生日?”他回了一个“嗯”。导师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他没有回那个表情。但他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很久,然后截了一张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他躺下去的时候,想到她今天早上的样子——蹲在沙发旁边看他,头发垂下来,一绺落在他的毯子上。她没有碰到他,但他醒了。因为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和他洗衣液的味道不一样,是另一种、更轻的、属于她的味道。他闭着眼睛,那味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