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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除夕 一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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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旬,离除夕还有几天,学校早就没什么课了。温予雾回了老家。
她家在南方一个小城,冬天没有暖气,屋里屋外一样冷。她穿着厚厚的居家服坐在客厅,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很久没动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她和沈知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一个小时前发的:"吃了吗。"
她回:"吃了。你呢。"
"吃了。"
然后就没有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春节联欢晚会在彩排,主持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站在舞台上,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她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个台,本地新闻在播春运的客流情况。她又换了一个台,电影频道在放一部老片子,黑白的,她没看过的。她把遥控器放下,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两行对话。
她盯着"你呢"和"吃了"之间的那几秒停顿,想象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是在实验室,或者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面。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自己家过年,他没说,她也没问。但她知道他妈妈打电话来催过了,因为他上周有一天下楼接电话的时候,她隔着窗玻璃看到他眉头皱着,说"再说吧,还没定"。她没有问是谁打的,但他上来之后自己说了:"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你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是——"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北京回去要坐六个小时高铁,来回折腾。"
她当时没有拆穿他。但她也知道,从北京到他家要六个小时,来回就是整整一天。他不回去的理由,大概不只是"折腾"这两个字。她没问他真正的原因,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妈妈在厨房炸丸子,油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整个客厅弥漫着油香和姜葱的味道。她帮妈妈把炸好的藕夹端到餐桌上晾凉,油沥在铁盘上,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馅烫嘴,她哈着气嚼了两下吞下去。
"好吃。"
"少偷吃,还没到年夜饭呢。"她妈妈背对着她说。
她笑了一下,又夹了一块,躲到厨房外面吃。吃完之后她把手指上的油擦干净,拿出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在炸藕夹。"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字:"香。"
"你又吃不到,怎么知道香?"
"我能想象。"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些难过。但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去?你妈不是一直催吗。"
这次他隔得久一些,大概五分钟。然后回了一个日期:"初三。"
"为什么是初三?"
"初一初二要拜年,初三家里没什么人了。"
"那你除夕一个人在那边?"
"嗯。"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久到油烟机的声音都停了。她妈妈端着最后一锅丸子出来,问"怎么了"。她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什么。"她说。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关了灯又打开了灯,最后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初二去北京的高铁票。她没有告诉他。
除夕那天,温予雾全家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桌子上的菜摆满了,鱼、肉、丸子、饺子、腊味拼盘,热气腾腾的,碗筷碰撞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她爸爸倒了一杯酒,她妈妈盛了一碗汤,她弟弟抢了最大的一块鸡腿。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说"辞旧迎新"的时候,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隔了几条街传过来。
她也笑了,但吃着吃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她又发了一条:"在看春晚。"
他回:"我也是。"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但饺子是什么馅的,她没太尝出来。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北京的出租屋里,面前是一碗速冻饺子。锅里的水已经凉了,他还没来得及倒掉。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妈妈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你初三回不回来?"他没有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但他没有尝出味道。
他只是想到她去年除夕在做什么——大概也是这样,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菜,嘴角弯着。他不在她旁边,但她弯嘴角的时候大概在想他。
年初二,温予雾起得很早。
她妈妈还在睡,她留了一张纸条在餐桌上——"去同学家玩几天,初三回来。"没有写是谁,也没有写去哪。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风灌进她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火车站。
高铁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色变成灰白色,再变成北方冬天那种光秃秃的、一览无余的平野。她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午到。"
他回得很快:"到哪?"
她没有回,把手机按灭了。
到北京南站的时候,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出站口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站在出口外面,穿一件黑色的厚外套,没有戴围巾,拉链拉到顶。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大概是太冷了。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她也没有解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低头看了她一眼。"穿太少了,这里比你家冷。"
"我知道。"
"知道还穿这么少。"
"因为出门太急。"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贴在她的脸颊上,柔软的,暖的。
除夕那晚他没吃到的年夜饭,她给他补上了。
两个人去了超市,她推着车,他跟在后边。冷柜里的排骨、青菜、豆腐,她每拿一样就回头看他一眼,他点一下头她就丢进车里。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了钱,他说"我来",她说"我买了票过来的,你少废话"。他被她那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耳朵又红了。
回到他住的地方,她把他推去了客厅,一个人占了厨房。灶台上的锅是她不熟悉的,调料的位置她找了三次,油瓶的盖子拧反了方向,她往锅里倒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油溅出锅沿,兹拉一声。但她没有退缩。她把排骨焯水、撇沫、下锅翻炒,加酱油、加糖、加料酒。她动作很慢,每做一步都要犹豫三秒,但每一步都做了。
排骨炖着的时候,她切了一盘拍黄瓜,蒜末剁得不够细,但她觉得应该差不多。她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的时候,汤洒了一点在桌面上,她拿抹布擦掉了。
沈知晚坐在餐桌前看着她。他面前的碗筷已经摆好了,是她摆的,筷子并排放在碗的右边,她记得这是他习惯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排骨,黑乎乎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糖色上得有些过了,但肉香还是扑鼻的。
"你第一次做排骨?"他问。
"第二次。第一次糊了,没吃到。"
他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她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皱眉,没有停顿,也没有夸。他把那口肉咽下去,说:"咸。"
"……咸?"
"嗯,酱油放多了。但能吃。"他又夹了一块,"而且肉炖烂了,骨头都酥了。"
她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是咸的,但肉也确实是烂的,骨头咬下去能嚼出骨髓的香味。她又夹了一块。"那这个菜叫什么?"
"红烧排骨。"
"这名字取得不好。"
"那你取一个。"
她想了想。"叫'新年快乐'。"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往上弯了。她没有问他笑什么,因为她自己也在笑。窗外偶尔有烟花的声音,远远的,隔了几条街,但她没有去看。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弯着嘴角。
吃完饭之后,她靠在床上翻手机。夏栀发了很多条消息,全是年夜饭的照片、烟花的视频、她和林晓的合照。最后一条是语音,她点开听,夏栀的声音带着笑:"跨年那次不算,这次才算真的过年。温予雾,今年是我们第一次分开过年吧?以前高中都在一个城市。明年你带着沈知晚来省城,我让林晓请客。"
温予雾听完,发了一条文字:"我已经在他这了。"
夏栀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句"服了",后面跟着五个感叹号。
她把手机放下来,转头看沈知晚。他在书桌前坐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他的视线不在书上,在看窗玻璃上她的倒影。
"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刚刚笑了一下。"
"我笑是因为夏栀发了消息。"
"我知道。"他没有回头,"但你这个笑以前没见过。"
他没有说"好看"或者"喜欢",但他说"以前没见过"。她听懂了。
夜里,她睡他的床,他睡沙发。她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有他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她闭上眼睛,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他翻身的动静,沙发弹簧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喊了一声:"沈知晚。"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我做豆浆。"
"你会磨?"
"我妈教过我。黄豆泡一夜,用破壁机打。"
"我们家没有破壁机。"
"……"她沉默了两秒,"那我煮面条。"
"行。"他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在等这个答案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第二天下雪了。
温予雾醒来的时候,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在玻璃上擦了一下,指尖传来刺骨的凉。透过那一道擦干净的小缝,她看到外面屋顶都白了,细雪还在下,静静的,没有风。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看到沈知晚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个锅铲,锅里的水在冒泡。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外面下雪了。"
"看到了。"
"还去不去买早餐?"
"去。"
"那快点,雪会停。"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两个人一人套了一件羽绒服,一起出了门。
楼道口积了一层雪,还没人踩过,完整得像一块大白布。她伸出脚踩上去,咯吱一声,留下一个深深的鞋印。他也踩了一步,跟在她的鞋印旁边,踩出一个更大的。两个人沿着小巷慢慢走,雪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她哈出一口白气,说:"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都快过年了。"
"也可能是第一场。"
"这都一月底了,哪还能算第一场?"
"第一场新年雪。"他说,"从你到了才开始算。"
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前面半步,雪花落在他的围巾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好像没有感觉到。她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他站住了,回过头来。
"怎么了?"
"雪落你身上了。"
"嗯,你没落?"他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顶,把她头发上那层薄薄的雪粒拨掉。她抬起头,雪还在下,细密的、无声的,落在他手指上,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上那滴水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凉的。
"走吗?"他问。
"走。"她跟上去,走进雪里。雪幕后面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他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在白色世界边缘移动,一步步往前。她跟着那道影子走,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会结束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月23日,雪。年初二,我去了北京。他站在出站口,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他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说"你穿太少了"。我做了红烧排骨,咸了,但他吃了大半盘。我说菜名叫"新年快乐",他说这个名字好。夜里睡他的床,枕头上有薄荷味。他睡沙发,弹簧响了很久才安静。早上下了雪,我们出门买早餐。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说"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他说"这是第一场新年雪"。雪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我帮他拍了。他拍我头的时候,雪化了,滴在我手背上。今年和去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我不知道是哪一点变了。大概是——我不再觉得"想见他"是一件需要理由的事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把整个夜晚都填满了。
同一时间,沈知晚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没有睡。他手里拿着手机,聊天框里是他妈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初三回不回来?"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透过那条缝看到外面的雪地——被路灯照得发白,上面有一行脚印,一大一小,从楼道口一直延伸到巷口。那是他们今天早上走出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缝里没有光。她应该已经睡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躺下来。沙发弹簧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它安静得更快一些。
他把手伸到沙发边缘,摸到她早上放在那里的一颗糖——是她出门买早餐时顺手塞给他的,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他没拆开,只是握在手心里,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但他觉得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