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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新学期 九月的第一 ...

  •   九月的第一周,北京凉了下来。

      温予雾走在校园里,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吹起她的衣摆,凉丝丝的,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放下来。阳光照在皮肤上还是暖的,但阴影里的空气已经带了凉意。

      她抬起头,看到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浅浅的,像是有人用铅笔画了一圈。她想起高一那年秋天,沈知晚在她语文课本的扉页上用铅笔写过一行字,后来被擦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她和那片叶子一样,被人轻轻描过,又放回了原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被翻开。

      她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沿途经过新生军训的操场。穿迷彩服的大一新生在烈日下站军姿,有一个男生偷偷挠了挠后脑勺,被教官吼了一嗓子。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两年前她也是那样,晒得黑了一圈,每天晚上在宿舍跟夏栀抱怨“我不想活了”,但第二天还是六点起床。那时候沈知晚每天早上给她发一条天气预报,附带一句“今天防晒”。她从没回复过“知道了”,但他每天都发,发了整整两周。

      大三了。时间比她想象中走得快。她走进教学楼,楼梯间有人在贴社团招新的海报,五颜六色的,把墙面糊得满满的。她侧身让过一群抱着传单的学弟学妹,上到三楼,推开教室的门。

      第一节课是现代文学专题,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教授,姓陈,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慢,但每一句都像砸在水泥地上,有分量。他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温予雾,大三了。该写一篇像样的论文了。”

      全班转头看她。她的耳朵红了,点了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乱画了一个圈。陈教授没再多说,翻开名册开始点名。

      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一绺头发染成浅金色。她想,他为什么要点我的名呢,大概是因为上学期期末交的那篇沈从文的读书报告,他给了九十分,还在末尾批了一句“有想法,但不够深”。她当时把那张批注纸夹在课本里,后来被沈知晚看到了。沈知晚说:“他说得对,你可以再挖一层。”她当时撇了撇嘴,但心里知道他说得也对。

      课后,陈教授叫住她。她走到讲台边,他把一本旧书递给她——是《湘行散记》的初版影印本,书脊已经开裂了。

      “你不是一直在写沈从文吗?”他说,“有个机会——学校文学院组织了一个‘文学田野调查’短期项目,十月去湘西,走凤凰、茶峒、沅陵一线,十天。你想不想去?”

      她愣了一下,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项目简章。“湘西?”

      “对。他的故乡。去走一走他走过的水路,比读一百篇论文都管用。”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考虑一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陈教授笑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那你填个表,交给教务处,尽快。”

      她把简章折好,夹回书里,抱在胸前。“谢谢陈老师。”她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她低头看着那些光格,数了数,一共九格。

      她拿出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教授让我去湘西。十天。”

      过了几分钟,他回:“什么时候?”

      “十月。”

      “那还早。”

      “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不高兴,她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高不高兴。她只知道她刚才说“好”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晚上,温予雾在宿舍里填那张申请表。夏栀坐在对面的床上涂指甲油,涂到一半抬起头:“你要去湘西?”

      “嗯。”

      “跟谁?”

      “跟文学院的老师,还有几个同学。”

      “男的女的?”

      “都有。”

      夏栀吹了吹指甲,说:“沈知晚知道吗?”

      “知道。”

      “他没说什么?”

      “他说‘那还早’。”

      “就这?”夏栀瞪大眼睛。

      “就这。”温予雾低头继续填表。

      填到“紧急联系人”一栏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住了。常规应该填父母,她妈妈在老家,爸爸在外地工作。她想了想,先写了妈妈的名字和电话,然后在旁边空了一行,用小字加了一行备注:“如联系不上,可联系沈知晚,电话×××,与申请人关系:朋友(高中至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朋友”两个字写得太轻了,又觉得写“男朋友”有点奇怪,毕竟她从来没在正式表格上写过这个词。她没删也没改,就这么留着。夏栀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哟,紧急联系人写男朋友啊?”

      “写的是朋友。”温予雾把表格合上。

      “得了吧,谁紧急联系人写朋友还备注‘高中至今’的。”夏栀笑着坐回去,“你有本事别划掉。”

      温予雾没有划掉。她把表格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还没。”

      “那我在填表。”

      “什么表?”

      “去湘西的。紧急联系人填了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就一个字:“嗯。”

      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打下一个字。她知道那个“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她也知道,如果他在她面前,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低半度。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里,她弯了一下嘴角。

      周三下午,温予雾没有课,坐地铁去了北理工。她到的时候,他还在实验室。她没有提前发消息,只是坐在教学楼楼下的长椅上等他。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灰色地砖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发现它和去年站在这里的时候比,好像短了一点。大概是秋天的太阳角度变了,她这样想。长椅旁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透,边缘透着一圈浅金色。

      她抬头看了很久,想起去年秋天他在这里等她的样子——他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杯温的柚子茶,看到她从地铁口出来,没有招手,只是把柚子茶递过来。她当时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他说:“你周三下午没课。”她当时没有说“你记性真好”,但她在心里记了很久。

      实验室的门开了。沈知晚走出来,穿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色的陶瓷杯,不是奶茶也不是柠檬水,就是一杯白水。他走到她面前,把水杯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你几点来的?”他问。

      “三点。”

      “现在三点半。”

      “我知道。”她没有说“我等你很久了”,因为确实不久。但她注意到他眼下又有一层浅浅的青色,像被铅笔薄薄涂过一遍,和高中时熬夜刷题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端着水杯看他。

      “十二点。”

      她看着他,没说话。他顿了一下,把视线移开:“一点。”

      她还是看着他。他沉默了两秒,说:“两点半。”

      她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没有追问。“下次别超过一点。”

      “你不是也熬夜写论文。”

      “我不是在问你。”她把杯子塞进他手里,站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论文,封面用红笔写着“第三次修改”。她拿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的蓝的,还有铅笔画的问号。

      “审稿人又让你改?”

      “嗯。”

      “第几稿了?”

      “第三稿。”

      “第三稿了还要改?”

      “审稿人说话比较细。”她合上文件夹递回给他。

      “你十月要去湘西?”他忽然问。

      “嗯。”她重新坐下来,“教授说去看看沈从文写的地方。”

      “沈从文写的地方很多。”

      “他说先去凤凰。”

      “凤凰。”

      “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来的路上踩到了工地边上的泥。

      “那你去。”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你呢?”

      “我在北京。”他顿了一下,“等你回来。”

      他没有说“我会想你”,但“等你回来”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用鞋尖蹭了蹭地板上的灰,蹭掉了,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傍晚,她准备回学校。他说:“等我一下。”

      他回了一趟实验室,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支录音笔,黑色的,比食指短一点,外壳是磨砂的,不反光。

      “给你。”他把录音笔放在她手里,“去湘西的时候用。可以录当地的方言、流水声、路边老人的谈话。回来写论文的时候能用上。”

      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金属壳是凉的,但很快被她掌心的温度捂暖了。她抬头看他。他站在她面前,银杏树的金色叶子在他身后铺了一层,他插着口袋,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

      她忽然觉得他像那棵银杏——不说话,但每年秋天都会变黄,不会忘记。

      “你吃晚饭了吗?”她问。

      “还没。”

      “那一起。”

      “好。”

      食堂里人不多,窗口还剩几样菜。她点了两碗面,一碗牛肉面,一碗番茄鸡蛋面。她把番茄鸡蛋面推到他面前。

      “你吃这个。”

      “为什么?”

      “你昨天熬夜了,没吃蔬菜吧。”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番茄切成小块,鸡蛋碎散在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他没有说“我不饿”或者“你吃吧”,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下去。

      她看着他吃,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自己的面。面很烫,她吹了几口才送进嘴里,咸的,热汤在舌头上炸开,一直暖到喉咙。

      食堂的吊扇还在转,虽然已经凉快了,但食堂阿姨大概忘了关。扇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圈,一圈一圈的,没有声音。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咀嚼声、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远处窗口阿姨收餐盘的动静,填满了那张桌子之间的空隙。

      她忽然觉得,不说话也可以。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9月5日,晴。大三了。梧桐叶边缘黄了一圈,像被铅笔画过。陈教授叫住我,说去湘西吧。我说好。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填表的时候,紧急联系人写了妈妈,又加了一行备注,写了沈知晚的名字。夏栀说“朋友?谁信”。我没有划掉。他回了一个“嗯”。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他不高兴吗?还是他不知道怎么高兴?我也不知道。下午去北理工,他拿了一杯白水。我说“你几点睡的”,他说“十二点”,我说“骗人”,他说“一点”,我看着他不说话,他说“两点半”。他输了。他给我一支录音笔,黑色磨砂的,说可以录流水声和老人的话。他比我自己更清楚我要录什么。一起吃了面,番茄鸡蛋面是他的。他吃了,没有说谢谢。我也没有说。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黑暗中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隔了很久,屏幕亮了。“知道了。”

      她把手机按灭,放在枕头边。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碗番茄鸡蛋面的热气,和他说“等你回来”时声音里的那个停顿。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宿舍书桌前。室友已经睡了,他开着床头的小灯,光线拢成一小圈,只照亮桌面。他面前摊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角。

      他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下去,写下一行字:

      她说要去湘西。我问“凤凰?”她说“嗯”。我说“那你去”。她没有问“你会不会想我”,我也没有说“我会”。但我说了“等你回来”。说完觉得太重了,又觉得太轻了。她低头看鞋尖,踩了踩地上的灰,没说话。她大概在想我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会去,她该去。我查了北京到怀化的火车时刻表,十五个小时。如果有事,我可以随时去。她不知道。她填了紧急联系人,写了我。她把我的名字写在表格上,和她的名字隔了一行。我看了她发来的那句话三遍,回了一个“嗯”。我想说的是“嗯,你填得对”,但最后只打了一个“嗯”。她大概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的说明书压在桌角,又拿起来,折好,夹进书里。窗外有风,银杏叶没有声音,但他的手指尖还留着那支录音笔的触感,磨砂的,凉的,会变成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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