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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十月 十月的第一 ...

  •   十月的第一周,温予雾去了湘西。

      出发那天早晨,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没有下。沈知晚来送她,站在火车站进站口外面。他没有拿任何东西,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但他没有去理。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走了。”

      “嗯。”

      “十天后回来。”

      “嗯。”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她想让这句话听起来轻松一些,但尾音还是绷紧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认真想。“……把录音笔充满电。”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充了。”

      “那去吧。”

      她没有再说话,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她刷卡进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她隔着玻璃门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里走,没有回头再看。她知道他会等到她消失在通道尽头才转身,高中的时候他送她回家就是这样,她上楼梯、开门、灯亮了,他才走。现在一样,只是安检口变成了楼梯口。

      火车从北京西站出发,一路向南。她靠窗坐着,窗外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山越来越近,颜色从灰绿变成深绿,山顶偶尔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被谁撕碎的棉絮挂在树梢上。

      她拿出那支录音笔,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钮,录了一段火车的声音——铁轨的撞击声,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她又录了一段窗外的风声,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呜呜的,带着一点口哨的尖细。邻座是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牛,每看到一头就喊“妈妈牛!”,温予雾忍不住笑了,偷偷把录音笔转向小女孩的方向,录了一小段“妈妈牛”的童声。她回放了一遍,笑起来。

      她想起沈知晚说“录路边老人的谈话”,她录的却是小女孩喊牛,她不知道他听到这一段的时候会不会皱眉头,但她决定留着。

      到了怀化,再转大巴去凤凰。车在盘山公路上绕,山一层一层地往后叠,山谷里有时能看见一条窄窄的溪流,水是灰绿色的,映着天空的颜色。她靠窗坐着,录音笔一直开着,但没有录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的喇叭声。她把录音笔关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给他发消息。她不知道发什么。说她到了?说山很好看?她发了一条“到了”,又删掉了。她决定到了民宿再告诉他。

      傍晚,她住进古镇里一家临河的民宿。推开窗户就是沱江,水是青绿色的,比车上看到的溪流更浓、更沉。两岸的木楼挂在崖壁上,层叠错落,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到了傍晚,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照在河面上,被水波拉长揉碎,又聚拢回来,像有人在河底反复拼一幅拼图。

      她靠在窗框上看了很久,拿出了录音笔,对着窗外按了一下。江水声涌进来,不急不慢的,带着水碰到石阶边缘时的细碎回响。她又录了一段远处船工的号子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词,但调子是往上的,像在喊谁的名字。

      她拍了很多照片,江面、吊脚楼、灯笼、石板路、一只蹲在渡口台阶上的黄狗。她把照片翻了一遍,发现每一张里都没有人。她好像本能地避开了游客,只拍那些安静的东西。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田野调查”,但她觉得,沈从文大概也会避开人群,只拍水和石头。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把录音笔放在膝盖上,把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看。翻到第六张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火车上的照片——镜头对着窗外,但玻璃上隐约映出了她自己的脸,轮廓模糊,眉眼浅浅的,像隔着一层雾气在看另一个自己。她翻到下一张,窗外的山和田野。再下一张,铁轨延伸向远方,像没有尽头。她忽然意识到,那天送她的时候,沈知晚站在检票口外面,隔着玻璃门拍了这些。她没有看到他举起手机,也没有听到快门声。他大概是在她回头之前就按下了拍摄键,在她转身之后又拍了几张。

      那些照片里的她,正透过窗玻璃看外面的世界,不知道有人也在看她。她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按了“收藏”。她对着江面坐了很久,直到脚边的石阶变凉了,才起身回民宿。

      第四天,她去了茶峒,沈从文写《边城》的地方。古镇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不到二十分钟。她在渡口坐了很久,看着那条拉拉渡的缆绳横跨江面,船夫用手拉绳的方式把船从这一岸送到那一岸,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她拿出录音笔,录了一段缆绳摩擦铁环的声音——吱呀、吱呀,像老木门开合。她蹲在岸边,把录音笔伸向水面,录了一段水流冲击船底的声音,噗噗的,均匀的。

      旁边有一个当地老人坐在石头上抽旱烟,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爷爷,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老人吐了一口烟,看了她一眼:“六十年了。”

      她问:“那您见过翠翠吗?”

      老人笑了,皱纹挤在一起。“翠翠是书里的人,书里的人活在心里,不在河边。”

      她愣了一下,把那句话录了下来。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活在心里的人,算不算在等呢?翠翠在等傩送回来,可等的人如果一直住在心里,那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沱江。她回到民宿后,反复听了三遍老人说的话。

      她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河边有老人。”

      过了几分钟,他回:“说了什么?”

      她回:“他说翠翠活在心里。”

      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着那个“嗯”,想象他读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眉头会微微皱一下,然后松开。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再多说。

      第五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给沈知晚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

      “是我。”

      “嗯。”

      她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里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还有远处谁在说话,声音被拉长了,像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你在实验室?”

      “嗯。”

      “这么晚还在?”

      “有一组数据要跑,跑完才能走。”

      “还要多久?”

      “大概半小时。”

      “那我不打扰你。”她说着要挂,但他喊了一声:“等等。”

      她停住了。“……你那边有声音吗?”他问。

      “什么声音?”

      “江水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举到窗外,对着沱江,停了几秒。她听到江水声通过话筒传过去,变成更细碎、更遥远的哗哗声。

      “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他说。

      然后她又听到他那边椅子轻轻挪动了一下,像是他换了个姿势,但没有挂电话。她等了几秒,然后说:“江边有灯。”

      “什么颜色的?”

      “红灯笼。映在水里。被风吹散了又聚回来。”

      “拍了吗?”

      “拍了。”

      “回来给我看。”

      “好。”

      她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沈知晚,数据跑完了”,是一个男声,远远的。她听到他回了一句“你们先走”。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和收拾东西的响动,但电话没有挂。她听到他坐回椅子上的声音。

      “你还不走?”

      “我再坐一会儿。”

      “那你坐。”

      她握着手机,把话筒贴在耳边,听到他那边的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比她慢一点,比她深一点。她想到这个时候他大概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亮着的电脑屏幕,手里拿着手机,周围没有人了,只剩下仪器的待机指示灯和窗外北京的夜。

      她没有说“我想你”,他也没有说“我想你”。但电话一直通着,江水声和北京实验室的电流声,隔着话筒连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她说:“那我挂了。”

      “嗯。”

      “晚安。”

      “晚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慢慢暗下去。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江面上灯笼的光透过窗户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第六天,她在集市上看到一个卖手工银饰的老人。老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铺一块蓝布,布上摆着银镯子、银耳环、银坠子,还有几枚银锁片。她蹲下来,手指划过那些银片,冷而光滑。

      她拿起一枚银杏叶形状的银坠子,叶子很薄,边缘微微卷起,像被风吹过的真叶子。老人说:“这是老样式了,叶子保平安,送你喜欢的人。”

      她抬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的手。她把银坠子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安”字,刻得很浅,要用指甲才能摸出来。她用拇指压了一下叶子的边缘,银片在她指尖弯了一下又弹回来。

      “两个怎么卖?”她问。

      “你要两个?”

      “嗯。”

      老人看了看她,从布下面又摸出一枚云朵形状的银坠子,比银杏小一圈,表面磨成了雾面,像真的云。“这个配那个,一个地上,一个天上。”

      温予雾接过云朵,两枚银片叠在手心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叮,很轻,像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她没有还价,付了钱。她把银杏和云朵分别装进两个小绒布袋里,银杏放进了书包外侧的口袋,云朵放进了内侧的拉链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两个,但她知道银杏是他的,云朵是她的,一个在地上等她回来,一个在天上看他。

      第八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打开日记本。窗外的沱江还在流,流速均匀,像人的呼吸。她听到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歌词,但调子是往下沉的,像在说一件旧事。她低头写道:

      10月8日,阴转晴。茶峒的渡口缆绳响了很久,吱呀吱呀,像拉着一整条江在走。老人说翠翠活在心里。我录下来了,回来可以放给他听。集市上买了一枚银杏、一朵云。银杏放外面,云朵放里面,隔着一层拉链,像隔着距离。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你那边有声音吗”,我把手机举到窗外,让江水声传过去,他说“听到了”。他没有说“我想你”,我也没有说。但电话通了十一分钟,有九分钟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有江水声和电流声。他那边有人喊他走,他没走。他说“我再坐一会儿”。我也在坐。江边的灯是红的,水面上晃动的不是灯,是碎了再聚的暖光。想让他也看到。

      她合上日记本,把那枚云朵银坠子拿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雾面银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她把它放回绒布袋,拉好拉链,和录音笔并排放着,隔着两层布料,叠在一起。

      第十天,她坐火车回北京。回程的路上,她把录音笔里的音频从头听了一遍。铁轨声、风声、“妈妈牛”的童声、江水声、缆绳摩擦声、老人的烟嗓。然后是一段她自己录的,大概是第三天傍晚,她坐在江边石阶上,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这里的灯是红的”。她当时大概只是想记录颜色,但现在从录音笔里传出来,那句话的语气软软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说。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车厢在晃,窗外的山在倒退,玻璃上又一次映出了她的脸,比来的时候白了一点,但眼睛更亮了。她在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笑了。

      到了北京南站,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沈知晚站在出站口外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的时候,没有走过来,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他低头看她。“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她看到他的下巴上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浅浅的灰色,像是急着出门忘了仔细照镜子。

      “你坐的是G403,”他说,“晚点了十二分钟。”

      她愣了一下。“你查了车次?”

      “嗯。”

      “什么时候查的?”

      “你出发那天。”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她拖着行李箱横在两人之间,拉开侧袋的拉链,拿出那个小绒布袋,打开,把银杏叶银坠子放在他手心里。“给你的。”

      他低头看,摊开手掌,银叶子落在掌纹上,边缘微微卷起,背面那个小小的“安”字朝上。“湘西的?”他问。

      “嗯。叶子是银杏,正好你名字有晚。保平安的。”

      他把银坠子握在手心里,指腹擦过那枚“安”字,像是怕摸没了。他没有说“谢谢”,而是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挨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在外套外面按了一下,像确认它在。

      她自己那枚云朵银坠子,她没有戴,也没有拿出来,就放在书包内侧的拉链袋里,和录音笔并排躺着。云朵和银杏,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隔着书包的布料,隔着两条拉链,叠在一起,像隔着这一路一千多公里的距离,终于在北京的秋天里碰了面。

      “你录音了吗?”他问。

      “录了。”

      “有什么声音?”

      “江水。船桨。缆绳。走路声。还有一个小孩喊‘妈妈牛’。”她说到最后一句笑了。他也笑了一下,很浅,但嘴角的弧度是往上的。

      “还有一句我自己说的。”她忽然想起来。

      “什么?”

      “这里的灯是红的。”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是热的,带着十月初秋日的余温。他握得很轻,像握着一片怕碎的东西。“走吧,”他说,“去吃晚饭。”

      她跟着他往外走,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他没有放开她的手腕,她也没有抽开。他们汇入出站的人流,他的手和她之间隔着一层外套布料,布料下面有一枚银叶子,贴着胸口。

      晚上,沈知晚回到宿舍,把那支录音笔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并不知道。大概是在出站口他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她另一只手偷偷塞进了他的口袋。

      他按下播放键,先是一段铁轨声,哐当哐当,然后是风声。然后是一个小女孩喊“妈妈牛”,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是江水声,带着石阶边缘的细碎回响。然后是缆绳摩擦铁环的吱呀声,一下一下的,很慢。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湘西的口音,说“翠翠是书里的人,书里的人活在心里,不在河边”。

      他听完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停在录音笔的按键上,没有按下一段。他想象她蹲在河边,举着录音笔对着老人,眼睛大概很认真,像她写论文时那样,眉毛微微蹙着。他继续往下听,走路声,船桨声,又一段江水声。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这里的灯是红的。”——她说话的时候大概离录音笔很近,声音清晰得像在他耳边说。

      他说不清那句话有什么特别的,但她说完之后,录音笔里有一小段空白,大概三四秒,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很轻微的底噪,像是她录完之后没有立刻关掉,在等什么。他在那段空白里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短,像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有立刻关掉录音笔,而是让那段空白继续播放了两三秒,像是在等她再说一句什么。她没有再说。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和那枚银杏叶银坠子并排放着。银片在灯下反着一点光,边缘的卷曲像被风吹过。

      他在深蓝色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她说的那句话,不是给她自己听的。她说“这里的灯是红的”,但她没有说“我想你”。她在那段空白里等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在等。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0月12日,晴。回来了。他在出站口等,穿深灰色外套,没有走过来,但嘴角弯了。他说“你瘦了”,我说“你也是”。我看到他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大概是急着出门。他说“你坐的是G403,晚点了十二分钟”。他查了车次,出发那天查的。我给他银杏叶子,他握在手心里,放进了外套内侧,按了一下。我自己的云朵还在书包里,和录音笔并排,隔着拉链叠在一起。他说“你录了什么”,我说“江水、船桨、缆绳、妈妈牛”,他说“还有一句你自己说的”,我说“这里的灯是红的”。他听了,没说话。他握住我的手腕,说“走吧,去吃晚饭”。他握得很轻。我们去吃了热汤面,汤是白的,他喝了两口。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给老太太剥了一个茶叶蛋。他低头吃面,没有说话,但把碗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他说“你多吃蔬菜”,但眼睛没有看我。湘西很好。但回来也好。他瘦了,他说我也瘦了。但他的手腕是热的。

      她合上日记本,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知道了。”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把那枚银杏叶银坠子放在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银片压在纸面上,边缘的卷曲在台灯下投出细细的阴影。他拿起录音笔,又按了一下播放键,把那段“这里的灯是红的”听了一遍。然后把录音笔放在笔记本右侧,银叶子放在左侧,像在天平的两端。他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她说“这里的灯是红的”。我今天在实验室听了很多遍,把那段空白也听了。空白的最后有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在想她咽回去了什么。今天在出站口看到她,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眼睛亮了一点。她给我银叶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心,是凉的。但叶子在她口袋里揣了一路,应该已经暖了。她自己的云朵,还放在书包里,和录音笔并排,隔着拉链叠在一起。她没有拿出来,我也没有问。但我知道那朵云也在。她把录音笔放在我口袋里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我会听那么多遍。我已经听了七遍。第七遍的时候,我把音量调小,让那句“这里的灯是红的”在桌面上像水一样流开来。我想象她站在江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他看了一会儿那两样东西,然后合上笔记本。银叶子夹在纸张中间,被压平了,像是也归位了。他关掉台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录音笔的磨砂外壳上,没有反光,只有一层薄薄的亮。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听到江水声还在耳边,不是录音笔里的,是他自己的记忆替他录下来的。和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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