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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光影 八月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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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三周,温予雾收到一个快递。
她正在宿舍里写论文,手机响了,快递员说“楼下有你的包裹”。她下楼的时候还在想,最近没在网上买过东西。包裹不大,正方形的,拿在手里不重。她回到宿舍,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个浅蓝色的礼盒,系着白色的丝带。她愣了一下,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系的蝴蝶结,两边一样长,和去年、前年一样整齐。她没有拆丝带,先拿起旁边的卡片,卡片上是他的字,横平竖直:“提前两天,怕你不在。生日快乐。”
她拿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然后才拆开丝带。盒子里躺着一本书。不是新的。是一本旧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已经磨损了,边角有些卷起。她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他的,是别人的字迹,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泛黄:“致沈知晚,十八岁。愿你永远有探索未知的勇气。”她愣住了。这是他十八岁生日收到的书。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他用铅笔写的批注,字很小,横平竖直。有些段落下画了浅浅的横线,有些页边的空白处写着简短的感想,像是他在不同时间反复读过同一段文字,每次留下的感触都不一样。字迹也有细微的变化,有时候紧一些,像是着急;有时候松一些,像是深夜。她翻到书的后半部分,看到一页的边角被人折了一下,不是书签式的折法,是随手一折,像是看到那里时停下来想了什么。她翻到那一页,看到他被折角的那一行,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没有继续往后翻,而是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但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拆了?”
“拆了。”
“喜欢吗?”
“那是你十八岁的书。”
“嗯。”
“你读了四年?”
“嗯。”
“那你为什么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因为想让你看到我走过的路。”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没有回话。她把书翻开,又合上,又翻开,手指在扉页那行字的凹陷处轻轻抚过。那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收下的祝愿,来自某个她不知道的人。现在他把它交给她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它比任何新书都要重。她想起自己的十八岁生日,他送的是一本日记本,封底内侧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以前的我都留着。以后的你也留着。”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东西。现在她才知道,他还有更重的。把整本自己走过的书交出去,像是把时间也一并叠好放进了盒子里。
她把书放在枕头底下,又拿起来,放在枕头上。又拿起来,放在书桌上,正对着椅子。最后她还是放回了枕头底下。因为那里最安全。
八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书。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愿你有探索未知的勇气。”合上书,坐起来,目光落在床尾,那里放着一件她昨晚叠好的白色连衣裙——她特意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去年买的,只穿过一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T恤,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连衣裙。她站在镜子前,不太确定地转了转身。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边,衬得锁骨有一点白。她很少穿这样的衣服,总觉得太正式了,像要去参加什么场合。但今天她想穿。她又扎好头发,戴上了那条星星手链,还有项链。两条银色的链子叠在一起,在晨光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背上包,出了门。
她到了北理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实验楼下等她。她正想给他发消息,看到指示牌上贴了一张纸条,是他的字:“楼上。三楼。右手边第一间。”她跟着指示上了楼。推开门,是一间空着的小会议室。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窗台上放着一个纸盒,浅蓝色的,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束向日葵,六枝,用牛皮纸包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生日快乐,愿你像向日葵一样向阳而生,开心快乐。”
她抱着花,站在阳光里,低头看着花瓣。向日葵是金色的,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每一朵都比她的手掌大一些。她数了数,六枝。她把这六枝花的重量记住了。她用手轻轻托着花束的底部,牛皮纸的触感粗糙干燥,和花瓣的柔软形成对比。她把花抱在怀里,转身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检查什么。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白色的衬衫上留下一道金色的边缘,他的轮廓在光线下比平时清晰了一点点。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你刚进来的时候。”
“你一直站在这里?”
“嗯。”
“看了多久?”
“从你看到花开始。”
“你怎么知道我会笑?”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想赌一把。”
她低下头,把花抱得更紧了一些。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橘黄色的,暖暖的。她没有说话,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看到花的时候,确实笑了。但开门之前,我猜到了。”
“猜到了还笑。”
“猜到了也可以笑。”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阳光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发亮,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浮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然后又抬头看他。“你还没说生日快乐。”她说。“生日快乐。”他接得很自然,像是说了很多年。“你也是。”她补了一句。“我也是什么?”“你也要快乐。”他没有回答,但他点了一下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花束的根部,用牛皮纸扎着,能看到花茎的切口,切得很整齐,像是用剪刀仔细修过的。六枝花。六枝。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把向日葵插进一个空的玻璃瓶里。瓶口太窄,六枝插不下,她只插了四枝,另外两枝用一个水杯养着。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穿过窗纱,在书桌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和花瓣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一层盖着一层。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它微微晃动,像是回应。她又伸手碰了一下,像是想确认它还会不会动。它没有动。她笑了,然后把花挪到窗台上,让月光照到它。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8月25日,晴。
生日。他送了一本他十八岁生日收到的书,扉页上写着“愿你有探索未知的勇气”,他读了四年,每一页都有批注,翻到最后一页,他写:“有些路我走过了,但想让你也走一遍。”他说因为想让我看到他走过的路。
他还送了向日葵,六枝。我一枝一枝数过了。他大概没想过我会数。也可能会。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白衬衫上有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他确认完了,没有说什么。他一定确认了。
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声音和他说“嗯”的时候差不多。但在那之前他停顿了大约一秒。那一秒他大概在想,要不要说别的。后来他没有说别的。但那一秒,我听到了。
纸条上写了两个字。他大概不知道我已经读过了。那两个字是他写的,但写的时候像是犹豫过。其中一笔有一点轻微的偏折。我认识的。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知道了。”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生日。我送了她我十八岁收到的书。那是高一那年,物理竞赛获奖之后,辅导老师送的。扉页上写着“愿你有探索未知的勇气”。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那本书是谁送的。她把批注都看了,应该都看了。因为她回消息晚了十二分钟。十二分钟,大概是把书从头翻到尾的时间。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领口有花边。她平时不穿那样的裙子,今天是特意穿的。她不知道我注意到了。她知道我注意到了,但她没有提。她大概知道我看到她进会议室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然后才推门。她不知道我看到她在门口整理裙摆的动作。我看到了。
向日葵开了六枝,我挑了花盘最大的两枝放在中间。她应该没发现。她抱花的时候,手指在花茎上停了一下。她可能在数。六枝。
纸条上写了两个字。她看到了。她没有回那句话,但她把纸条放回去了。她大概不知道我已经知道她看到了。又或者她知道。
今天她踮脚亲了我,她退回去的时候,脚下地板吱了一声。然后她说“看到花的时候笑了,但开门之前猜到了”。猜到了还笑。她笑的时候,瞳孔的边缘有一点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花的光。花在背光处,没有光。她在阳光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窗外蝉鸣停了,世界安静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她踮脚的时候,发梢扫过他的下巴,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和去年一样。但她的嘴唇比去年暖了一点,也许是夏天太热,也许不是。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他没有再想。他不会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明天还能再见到她,他只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