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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假 一月中旬, ...


  •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了。

      温予雾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开着,不知道谁忘了关,窗框在风里微微晃动,玻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碾过一个小石子,箱子颠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想:一个多月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心。

      寒假的第一周,她每天都在等手机响。

      沈知晚没有她的手机号。他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高一上学期,他们说了很多话——借伞、还伞、早餐、补课、互助小组、放学一起走——但她没有他的手机号,他也没有她的。他们所有的交集都在校园里,出了校门,就像两条线,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奇怪。夏栀和林骁加了微信,每天发几十条消息,从“早上好”到“晚安”,中间穿插无数表情包和搞笑视频。她和夏栀也天天聊天,发搞笑视频、吐槽作业、讨论明天穿什么。

      但沈知晚不在那个“每天聊天”的列表里。

      放假第一天,她翻了十几次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把手机从客厅拿到卧室,又从卧室拿到客厅,放在桌上,拿起来看,又放下。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她又翻了十几次,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甚至检查了手机是不是欠费了,是不是开了勿扰模式——都没有。

      第三天,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想?也许他在家有自己的朋友,有更重要的事,根本不会想起她。也许期末考试的“继续加油”只是客气,就像老师对每个学生说的“再接再厉”。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弹了一下,滑到被子上了。她趴在桌上写日记,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1月20日,晴。
      放假第三天了。
      他没有联系我。
      我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是不是应该主动问他?
      但万一他觉得我烦呢?
      万一他根本没想我呢?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想,那也太难过了。

      她写完之后看了两遍,把日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枕头已经鼓鼓囊囊的了,但她还是用力塞了进去。

      第四天,下午两点零三分。

      温予雾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她盯着看了三秒,心跳从正常加速到一百八。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温予雾?”

      是沈知晚的声音。

      低低的,稳稳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是电话里那种失真的人声,而是真实的、带着一点电流声的、属于他的声音。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别人说“温予雾”就是三个字,他说出来,像在念一个有点好听的名字。

      温予雾的手在抖。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又换回来。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蹭来蹭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嗯。”

      “我是沈知晚。”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她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和讲数学题时一样。她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可能靠在床头,可能坐在书桌前,可能站在窗边。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她问。

      “问的林骁。林骁问的夏栀。”

      温予雾忍不住笑了。绕了这么大一圈,从沈知晚到林骁到夏栀到她,像传话游戏。她想象林骁接到沈知晚电话时的表情——一定很惊讶,然后一脸“我懂了”的坏笑。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

      “……嗯。”

      “什么事?”

      又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他说:

      “没什么事。”

      温予雾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纸张翻动的轻响,像蝴蝶扇翅膀。

      “你……寒假在干嘛?”她问。

      “写作业。看书。帮你整理下学期的数学笔记。”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快,快到像不小心漏出来的,像本来不想说,但嘴比脑子快。

      温予雾的心跳又快了。

      “你在帮我整理笔记?”

      “……嗯。下学期函数更难,你可能会吃力。”

      温予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得很紧,好像怕声音跑掉。她的耳朵被手机压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换边。

      “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他问。

      “还没……函数那块不太会。”

      “我教你。”

      “电话里?”

      “……嗯。”

      温予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讲得很慢,和在教室里一样。每讲一步都问她“懂了吗”,她点头,又想起来他看不到,赶紧说“懂了”。他说“好”,然后讲下一步。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听懂了。她在纸上把步骤写了一遍,念给他听,他说“对”,声音里带着一点满意。

      “还有吗?”他问。

      “今天先到这里吧……你电话费贵。”

      “没关系。”

      “我有关系。”温予雾说,“明天再讲。”

      沈知晚沉默了一秒。

      “好。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好。”

      挂了电话,温予雾把手机捧在手心里,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慢慢模糊了,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笑到脸颊有点酸。

      她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入:沈知晚。

      输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表情——??。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个。可能是因为他像太阳吧。离得很远,但很暖。冬天的太阳不晒,但照在身上是暖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知晚准时打来电话。

      不是两点零一分,是两点整。

      “喂?”

      “嗯。”

      “今天讲哪道题?”

      “你挑。”

      温予雾翻开数学卷子,找到一道不会的。

      “第三大题第二问。”

      “好。”

      他讲得很清楚,和在学校时一模一样。温予雾听着他的声音,脑子里浮现出他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指握着笔,睫毛微微垂着,桌上摊着草稿纸,旁边放着那个玻璃水杯。水杯里的水应该是温的,他习惯喝温水,冬天也是。

      “懂了吗?”他问。

      “……懂了。”

      “你刚才走神了。”

      温予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走神,说话会停一下。”

      温予雾的耳朵一下子烫了。

      “你……你连这个都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嗯。”

      温予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停不下来。

      “沈知晚。”

      “嗯。”

      “你为什么……”

      “什么?”

      “没什么。”

      她没敢问。

      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连我说话停一下都记得?

      但她怕答案会让她心跳太快,快到她接不住。

      接下来的每一天,下午两点,沈知晚准时打来电话。

      有时候讲题,有时候什么都不讲,就开着电话,各写各的作业。

      电话那头传来他翻书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细雨落在树叶上,像春蚕吃桑叶;偶尔的呼吸声,很轻,很稳;还有他喝水的声音,玻璃杯碰到桌面的轻响,叮的一声。

      温予雾把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一边写作业一边听那些声音。

      她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但她停不下来。

      有一天,她写累了,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听他那边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一张网,把她裹在里面,暖暖的。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但没有睡着——她怕睡着了他叫她的时候听不到。

      “温予雾。”他忽然叫她。

      “嗯?”

      “你在干嘛?”

      “趴着。听你写作业。”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奇怪,赶紧坐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不是……我是说……”

      “我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但她听到了。那笑意藏在声音的尾巴里,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温予雾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笑什么?”她闷闷地说。

      “没笑。”

      “你在笑。”

      “……没有。”

      “你就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听到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笑。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很短,像风吹过树叶,像冰裂开的声音,像冬天里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把那个声音存进了脑子里,和那个“嗯”字、和那个雨天、和那个雪天放在一起。那是她最珍贵的收藏。

      寒假过半的时候,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2月3日,晴。
      他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打电话来。
      有时候讲题,有时候不说话,就开着电话各写各的作业。
      我听到他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呼吸的声音。
      我好像能通过这些声音,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
      他今天笑了。
      我第一次听到他笑。
      很短,但我记住了。
      我想把那个声音存下来,存在脑子里,永远不忘。
      还有七天开学。
      我在日历上每天画一个圈。
      圈到第七天,就能见到他了。

      她合上日记本,拿起手机,翻到和沈知晚的“聊天记录”——其实没有聊天记录,只有通话记录,每天一条,下午两点,偶尔会多一条他打来的“刚才忘了说,那道题还有一种解法”。

      她看着那些记录,嘴角弯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明天讲什么?”删掉。又打了一遍:“明天还是两点?”又删掉。她咬了咬嘴唇,打了第三遍:

      “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讲题。”

      然后按下发送。

      三秒后,手机震了。

      “不用谢。”

      她又打了一行字:“开学见。”

      回复更快:

      “开学见。”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胸口。

      屏幕慢慢暗了,但她没有放下。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趴在桌上,耳朵贴着手机,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有几缕垂到桌面上。手机屏幕上有一个小小的笑脸,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发过那个表情,但他觉得她笑起来应该就是这样。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确认记忆。先画头发的弧度,再画闭着的眼睛,然后画那个弯着的嘴角。嘴角的弧度他画了三遍,才画出想要的感觉。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她说她在听我写作业。我差点没忍住笑。今天她发短信说谢谢,我说不用谢。她不知道,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每天五点半,天还没亮,他家的厨房就亮了灯。淘米、泡豆子、切南瓜——动作不算熟练,但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第一次做粥的时候水放多了,第二次糊了锅底,第三次才像样。现在他已经能一边煮粥一边背英语单词了。

      每次打电话前,他都会提前两分钟坐在书桌前,把要讲的题看一遍,怕自己讲错。他把题目抄在便签上,贴在桌角,讲完一道划掉一道。今天她笑了,他差点没忍住。

      关了灯,他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明天给她讲什么题呢?讲简单一点的吧,她快开学了,不能太累。

      还有七天。

      他在日历上,也在画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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