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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低谷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的第一周,北京的银杏叶全黄了。

      温予雾每天走过那条路,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落,铺了一地金黄。她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夹进课本里。课本里已经夹了很多片了,从大一到现在。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他回:“黄了。”

      “嗯。你说过等叶子黄了一起看。”

      “你在看,就等于我看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堵。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是因为他不在旁边。他说“等叶子黄了一起看”,去年没看成,今年也看不成。她不知道明年能不能看成。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

      沈知晚最近开始不对劲了。他的消息从“知道了”变成了“嗯”。她发“你在干嘛”,他回“实验”。她发“吃饭了吗”,他回“吃了”。她发“吃的什么”,他回“食堂”。她看着那些一个字两个字的回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他答应过不再回“嗯”的,现在又回了。也许他真的太累了,累到连“知道了”都打不出来。她不是怪他,只是心疼。

      她知道他忙,但不是第一次忙了。以前他也忙,但不会这样。她问他:“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就是有。”

      他没有回。她等了一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数据一直不对。审稿意见回来了,要大修。”

      “很难吗?”

      “还好。”

      “那你慢慢改。”

      “嗯。”

      她看着那个“嗯”,知道他不是“还好”,是很难。他只是不说。她没有再问。

      周三下午,她去找他。没有提前说。她买了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到了北理工,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站在实验室楼下,仰头看着灰色的楼,窗户反射着天光,看不清里面。他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数据表,眉头皱着。他看到她了,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想你了。”

      他没有说话。她看到他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她把热的奶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好喝吗?”她问。

      “嗯。”

      “你每次都说嗯。”

      “真的好喝。”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银杏叶在风里哗啦啦地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伸手去拿,他也没有。

      “沈知晚。”

      “嗯。”

      “你论文要大修,很难吗?”

      “有一点。”

      “哪里难?”

      “实验数据要重新跑。reviewer说样本量不够。”

      “要跑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

      “那你一个月都不能来找我了?”

      他看了她一眼。“会找。不差这点时间。”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

      “你手怎么凉了?”她问。

      “你手暖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她手凉,他手暖。现在她的手暖了,他的手凉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来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换回去。

      十一月的第二周,沈知晚的实验还是没有进展。她去找他,坐在实验室的休息区等他。他做实验的时候,她在旁边写论文。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窗,她能看到他的背影。他低着头,手指在显微镜上调参数,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们坐在图书馆面对面,她抬头就能看到他。现在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做完一组实验,走出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样了?”她问。

      “还是不对。”

      “差多少?”

      “差很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她伸出手,帮他按了按。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沈知晚。”

      “嗯。”

      “你上次答应我不回‘嗯’的。”

      他睁开眼,看着她。“什么时候?”

      “在雨里。你说以后回‘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她笑了。他记起来了。

      十一月的第三周,他的消息又变成了“嗯”。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累了。累到连“知道了”都打不出来。她没有提醒他,也没有问他。她只是每天发一条“晚安”,他回“嗯”。她发“早点睡”,他回“嗯”。她发“想吃饺子”,他回“嗯”。她看着那些“嗯”,心里酸酸的。但她没有说。

      周末,她去找他。她到实验室楼下的时候,他不在。她给他发消息:“你在哪?”

      “实验室。”

      “我在楼下。”

      “在几楼?”

      “一楼。”

      她等了几分钟,他从楼梯上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上沾着墨水,和高中时一样。他的头发又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

      “你怎么下来了?”她问。

      “等你。”

      “你可以说你在几楼,我上去。”

      “不用。”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穿堂风很凉,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缩了缩脖子。

      “冷?”他问。

      “不冷。”

      “你鼻子红了。”

      “那是风吹的。”

      他没有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实验室的消毒水味。她深吸了一口气。

      “沈知晚。”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有一点。”

      她愣了一下。他很少说“有一点”。他从来都是说“还好”“不累”“没事”。今天他说了“有一点”。她忽然觉得心疼。

      “那你休息一下。”她说。

      “好。”

      两个人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

      “沈知晚。”

      “嗯。”

      “你论文大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没有。”

      “不能说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你在这里,就行。”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得更紧了。

      台阶很硬,坐久了硌人。她把书包垫在屁股下面,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她伸手拍了一下,灯又亮了,昏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图书馆,在自习室,在她对面。那时候他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现在他们之间没有距离。

      “沈知晚。”

      “嗯。”

      “你什么时候能做完?”

      “不知道。”

      “你是不是都没有好好睡觉?”

      他看了她一眼。“因为你不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笑,表情很认真。

      “那我以后天天来。”她说。

      “好。”

      她笑了。她把头靠回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但很暖。

      她低头时,看到他白衬衫袖口的第二颗扣子不见了,只剩一根白线头挂着。她伸手摸了摸。“你扣子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我帮你缝。”

      “你会缝?”

      “会。高中的时候你校服扣子掉了,也是我缝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高二。你打球扣子崩了,你没发现。第二天我帮你缝好了。你也没问。”

      他沉默了一下。“我没发现。”

      “你那时候不看衣服。也不看扣子。”

      “现在看。”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她笑了。“那我下次带针线来。”

      “好。”

      她坐直身子,把他袖口的那根白线头轻轻扯了扯,用指甲把那截线头剪断。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凉凉的。他不动,任她弄。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他的实验终于有了进展。她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看数据,屏幕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懂,但她看到他眉头松了一点。

      “怎么样了?”她问。

      “有一组对了。”

      “那你高兴吗?”

      “嗯。”

      “你每次都说嗯。”

      他看了她一眼。“高兴。”

      她笑了。她把奶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

      “沈知晚。”

      “嗯。”

      “你今天回‘知道了’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知道了。”

      她把他的手握住了。

      他喝完奶茶,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她注意到他旁边的桌角放着一碗泡面,没吃完,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油。她皱了皱眉。

      “你今天就吃这个?”

      “中午没时间。”

      “明天我给你带饭。”

      “不用。”

      “我决定了。”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她拿起那碗泡面,倒进垃圾桶,把碗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

      晚上,她回到宿舍,翻出针线盒。是她妈妈塞在行李箱里的,红色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针线、顶针、小剪刀。她挑了一颗深蓝色的扣子,和他那件衬衫袖口的颜色最接近的。她把针穿好线,打好结,然后把扣子缝在一小片布上试了试。线脚很密,和高中时一样。

      她把针线盒放在书包里,准备明天带去。

      第二天下午,温予雾背着书包去了北理工。她带了饭盒——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装在保温袋里,还冒着热气。她到实验室的时候,他正在调显微镜,头都没抬。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有打扰他,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等了一会儿,他做完一组实验,转过身来,看到她。

      “来了?”他说。

      “嗯。吃饭。”

      她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他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她看着他吃,没有催。他吃得比平时慢,一口一口的。

      她从他书包里拿出那件白衬衫,袖口朝上,扣子已经掉了一颗,只有白线头还挂在布料上。她拿出针线盒,穿上针,打好结。她的手指很稳,针穿过布面,一下,两下。银针在灯下反着光,在她指尖来回穿梭。

      他停下筷子,看着她。

      “你看我干嘛?”她头也不抬。

      “你缝扣子的样子。”

      “怎么了?”

      “和高中一样。”

      她顿了一下,继续缝。她想起高二那次,他打球扣子崩了,她趁他不在教室,偷偷缝好的。那时候她不敢让他知道,缝完就把衬衫放回他桌上,跑掉了。他没发现,她也没说。现在她坐在他旁边,光明正大地缝,他看着她。她打了一个结,把线头剪断,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扣子端端正正。

      “好了。”她把衬衫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摸了摸那颗深蓝色的扣子,没说话。他把衬衫叠好,放回书包里。

      “沈知晚。”

      “嗯。”

      “以后扣子再掉了,跟我说。”

      “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飘过窗前,黄色的,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指缝里有墨渍,深蓝色的,和她缝的那颗扣子同一个颜色。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1月25日,晴。
      他最近很累。数据不对,论文要大修。他不说,但我知道。
      他说“你在这里,就行”。
      他说“你不在的时候”睡不着。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今天说了。
      今天他回“知道了”。是“知道了”,不是“嗯”。他记住了。
      他袖口的扣子掉了,我明天给他缝。
      他中午吃泡面,剩下的汤凉了。明天给他带饭。
      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知道了。”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论文要大修,数据要重跑。审稿人说样本量不够。一个月,也许更久。她来找我,坐在楼梯间。她说“你在这里,就行”。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凉。她说我瘦了。没量过。也许吧。她说我袖口的扣子掉了,明天给我缝。她高二缝过,我没发现。她一直没告诉我。今天说了。她说我中午吃泡面,明天给我带饭。她皱着眉。那碗泡面倒掉了。明天她带饭。她决定了。她决定的事,不会改。扣子掉了。她缝。饭凉了。她带。她不在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好。她在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

      他把浅蓝色的钥匙扣从书包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一对小人手牵手。她一个,他一个。他握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明天再做一组实验。也许能行。也许不能。但她会来。她说了。天天来。他握着钥匙扣,凉凉的,但握着就暖了。她明天会继续带饭来。泡面倒掉了。以后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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