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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冬夜 十一月末, ...

  •   十一月末,北京冷了下来。

      温予雾换上了羽绒服,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在面前散开。校园里的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她裹紧围巾,缩着脖子,快步走进教学楼,教室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她的眼镜立刻糊了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抖了抖羽毛,又飞走了。

      沈知晚的实验终于有了进展。他给她发消息:“数据对了一组。再审一次应该能过。”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没有回“恭喜”,只是回了一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去。”他回:“随便。”她回:“随便是什么?”他回:“你带的都行。”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他总是这样,不说自己想吃什么,但她带的他都吃。

      十二月的第二周,北京又下了一场雪。温予雾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雪花飘落,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雪。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论文改得怎么样了?”过了几分钟,他回:“快了。还有两页。”她回:“那你看完早点睡。”他回:“知道了。”没有“嗯”,是“知道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凉凉的。她没有去拍。她知道他在改论文,但她知道他会记得回“知道了”。

      周三下午,她照例去北理工找他。食堂里飘着饭菜的味道,她打了两个菜,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他迟到了十分钟,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数据表,一边走一边看。他坐下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嘴唇也干裂了一小块。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十二点。”

      “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两点。”

      她把红烧肉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别看数据了。”

      他放下数据表,拿起筷子。她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咀嚼每一粒米。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吃饭也这样,不紧不慢。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天生慢,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慢,是累。累到连吃饭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沈知晚。”

      “嗯。”

      “你论文改完了,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睡觉。睡一天。”

      她笑了。“那就睡一天。”

      “你呢?”

      “我陪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温予雾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准备坐地铁去找沈知晚。刚走出校门,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劈头盖脸的、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那种。她没带伞。她把书包顶在头上,跑了几步,又停下来。雨太大了,跑也没用。她站在路边一家店铺的雨棚下,看着雨幕发呆。地上很快积起了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像是无数朵透明的小烟花在瞬间绽放又消失。

      她的鞋已经湿了,运动鞋的网面渗进了水,袜子也湿了,凉飕飕的。她跺了跺脚,水从鞋的边缘渗出来。雨棚上积了水,顺着边缘流下来,滴在她脚边,嗒嗒嗒的。她缩了缩脖子,感觉雨水顺着衣领流进脖子,凉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下雨了。我没带伞。”

      “在哪?”

      “学校门口。”

      “等着。”

      她站在雨棚下,等着。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湿了一截,贴在腿上,凉凉的。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缩了缩脖子。她从雨幕里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手里还拿着一把。他跑过来,裤腿湿了半截,鞋也湿了,踩在水坑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他把另一把伞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撑开。两个人站在雨棚下,雨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鼓。

      “怎么不撑伞?”他问。

      “等你来。”

      他看着她,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眼,水珠就掉下来。他把手里的伞递给她:“这把给你。”她把伞撑开,走进雨里。他跟在后面,撑开另一把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路灯的光在雨中变得模糊,一圈一圈的,像是晕开的水彩。

      她踩过一个水坑,水溅起来,她的鞋更湿了。她跺了跺脚,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鞋湿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鞋——白色的运动鞋,已经成了深灰色,边缘沾着泥水。她的脚趾在鞋里缩了缩,凉得发僵。她正准备继续走,他忽然蹲下来。他把伞放在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没有管,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是他平时随身带的那种,浅蓝色包装。他抽出一张,折了两折,轻轻擦掉她鞋面上的泥点。一块,两块。他擦得很仔细,连鞋边缝隙里的泥都擦掉了。然后他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没有扔掉。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好了。”

      她看着他,他的羽绒服已经湿了一大半,头发也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还是湿的,但上面没有泥了。她把手里的伞收起来,钻进他的伞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沈知晚。”

      “嗯。”

      “你衣服湿了。”

      “没事。”

      她没有说话。她把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羽绒服上。羽绒服是湿的,凉凉的,但她觉得暖。她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心跳。她闭上眼,把那包纸巾的细节记在了心里——浅蓝色包装,折了两折,放回了口袋。她知道,那包纸巾以后不会出现在垃圾桶里了。他留着它,就像他留着她写的所有纸条一样。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结束。温予雾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但她的胸腔里是热的。她拿出手机,给沈知晚发消息:“考完了。”

      “我也是。”

      “你论文过了吗?”

      “过了。正式接收了。”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她给他打电话,他接了。

      “恭喜你。”她说。

      “谢谢。”

      “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周末。”

      “好。”

      周末,他带她去吃了一家川菜馆。水煮鱼、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酸辣汤。菜端上来,红彤彤的,辣味呛得她打喷嚏。她夹了一块水煮鱼,很辣,辣得她眼泪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推到面前。

      “好吃吗?”他问。

      “辣。”

      “那别吃了。”

      “还要吃。”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蘸了水,没那么辣了。他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下。

      “沈知晚。”

      “嗯。”

      “你论文过了,开心吗?”

      “开心。”

      “你每次都是顺着我的话说。”

      “因为是真的。”

      她笑了。她夹了一块麻婆豆腐放在他碗里。“你也吃。”他低头吃了,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嘴角是弯的。

      元旦那天,温予雾在学校里跨年。她本来想回家,但妈妈说“太远了,别折腾了”。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

      “看烟花。”

      “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回家过年吗?”

      “不回。”

      “那你去我家过年吧。我妈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然后他发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金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把手伸到窗外,接了几片雪花。凉凉的,在手心里化掉了。她看着雪在手心里变成水珠,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她想起他说“好”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她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勉强,是“我等了很久”的那种感觉。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但她知道,他一直在等一个可以去的“家”。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元旦,雪。
      新年。他答应来我家过年了。他说“好”。就一个字。但我听出来,他高兴。
      雨夜他蹲下来给我擦鞋,用纸巾擦的。他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里,没扔。他从来不说,但他做了。他总是做了很多,只字不提。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脚踝,凉的。但我记住了那个温度。
      明年会更好。他说的。我觉得也是。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里有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我知道那是什么。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知道了。”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雨夜。记得。她没撑伞,站在雨棚下面,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的鞋脏了,我蹲下来擦了。用纸巾擦的。她没说话,但她的脚趾缩了一下。凉。她脚踝很细,和高中一样。那包纸巾放口袋里了,没扔。她头发湿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更软。她问我论文改得怎么样了。我说快了。还有两页。她让我早点睡。我说知道了。她笑了。她说新年快乐,在烟花底下。她说让我去她家过年。她妈妈说的。我说好。她说“就一个字”。她不知道,一个“好”,比一百个字都重。她说“好”的时候,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她哭了。她以为我没听到。我听到了。她是为我高兴。我也是。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想起她说“我妈让你来我家过年。”。他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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