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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暑假 七月,暑假 ...

  •   七月,暑假开始了。

      温予雾没有回家。她留校写论文,沈知晚留校做实验。两个人一周见两次,周三和周六。她说“你忙就不用来了”,他说“不差这点时间”。

      校园里一下子空了。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图书馆只开了半天。她每天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暖暖的。窗外的银杏树绿得发亮,知了叫得很响,像是在喊“热死了热死了”。她写累的时候就抬起头,看着那棵树。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想起高中的银杏树,想起他说“等叶子黄的时候,我们一起看”。现在叶子还是绿的,他不在旁边。她在自己学校的图书馆,他在北理工的实验室。她低下头,继续写论文。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天气热得不像话。柏油路晒得发软,走在上面感觉鞋底要化了。她带了两杯冰奶茶,到了北理工,沈知晚已经在实验室楼下的阴影里等她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褪色了,是洗了太多次的那种旧白。她的眼睛一定,他穿的是高中那件。领口还有一个小小的墨迹,是高二时她不小心蹭上去的。她一直没告诉他。他也没发现。

      “怎么站外面?不热吗?”她问。

      “等你。”

      她把他推进楼里,两个人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喝奶茶。楼梯间有穿堂风,凉丝丝的,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她靠在他肩膀上,他帮她扇扇子。扇子是实验室的广告扇,塑料的,扇起来呼呼响,风不大,但有一点点凉意。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暑假也没那么难熬了。

      “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他问。

      “还差结论。你呢?”

      “数据还差一组。”

      “什么时候能做完?”

      “下周。”

      “那你下周就能歇了?”

      “还要写下一篇。”

      她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和高中时一样。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皮肤有点干,被空调吹的。

      “你不累吗?”她问。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他没有说话。她把奶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手往下流,滴在台阶上,嗒的一声。

      “沈知晚。”

      “嗯。”

      “你以后少熬夜。”

      “好。”

      “你每次都说好又没改。”

      “这次真的。”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她笑了一下,又靠回他肩膀上。台阶很硬,坐久了屁股疼,但她不想起来。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在她的手心里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画,只是无聊。她把手指张开,他的手指插进来,扣在一起。

      周三下午,她去找他。北京的天很蓝,没有云。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她走在树荫下,蝉鸣从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拉不响的破琴。她带了两杯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到了北理工,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等他。他从楼里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两杯奶茶。

      “怎么你也买了?”她问。

      “怕你买。”

      她笑了。她把冰的递给他,他把热的递给她。两个人交换奶茶,像交换信物。他喝了一口冰的,她喝了一口热的。

      “好喝吗?”她问。

      “嗯。”

      “你每次都说嗯。”

      “因为是真的。”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玉兰花早落了,银杏叶绿得发亮。她踩在地上的影子上,他走在旁边。他们的影子并排,忽长忽短。

      “沈知晚。”

      “嗯。”

      “你论文写完了吗?”

      “写完了。投了。”

      “又投了一篇?”

      “嗯。”

      “你一年发几篇?”

      “不知道。能发就发。”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他有多努力。他从来不说。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草莓味的,递给他。

      “给你的。”

      他接过去,看了看。“你买的?”

      “嗯。超市打折。”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留着,做完实验吃。”

      她笑了。她想起高三的时候,她也给他糖,他也说留着。他留了多久?也许到现在还在。她不知道。

      七月的最后一周,北京下了一场暴雨。温予雾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很久。她站在门口,看着雨幕,犹豫要不要冲回去。她没带伞。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下雨了。没带伞。”

      “在哪?”

      “图书馆。”

      “等着。”

      她站在门口,等着。雨打在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风很大,吹得她的裙子下摆湿了,贴在腿上。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缩了缩脖子。她从雨幕里看到了他。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手里还拿着一把。他跑过来,裤腿湿了半截,鞋也湿了,跑起来水花四溅。他走到她面前,把一把伞递给她。

      “不是让你等着吗?”他说。

      “我在等。”

      “站里面点。淋又到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门檐下。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也站到门檐下。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雨。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像有人在敲鼓。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雨水的腥气。

      “你是不是跑过来的?”她问。

      “走过来的。”

      “鞋子都湿了。”

      “没事。”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把伞撑开,他们一起走进雨里。雨很大,伞不够大,他们的肩膀都有些湿了。路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俩。她踩过一个水坑,水花溅到他的裤腿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沈知晚。”

      “嗯。”

      “你暑假不回家,你妈不说你?”

      “她出差。不在家。”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起他高中的时候,家长会他妈妈没来,母亲节他打电话只说“母亲节快乐”。他和他爸妈的关系,她不了解。他从来不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家,是不敢想。

      八月初的一天,她接到妈妈的电话。

      “雾雾,你暑假不回来,妈一个人在家。”

      “妈,我写论文。”

      “知道。你那个同学呢?他也不回来?”

      “嗯。他做实验。”

      妈妈沉默了一下。“那他过年回来吗?”

      “不知道。”

      “要是他一个人回来没人在家的话,让他来咱家过年。妈给他包饺子。”

      温予雾愣了一下。“妈,你认真的?”

      “妈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她想起妈妈说过“一个人过年,不好”。她想起沈知晚说“不回”。她想起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消息:“你过年回家吗?”

      “不回。实验。”

      “那你去我家过年吧。”

      他沉默了很久。“不用。”

      “我妈说的。她说给你包饺子。”

      他又沉默了一下。“阿姨说的?”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响,她的心跳也很快。然后他发了一个字:“好。”

      她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她把手机放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好”。就一个字。但她觉得那个“好”里有太多东西了。

      周末,他带她去吃了一家川菜馆。他点了水煮鱼、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酸辣汤。菜端上来,红彤彤的,辣味呛得她打喷嚏。她夹了一块水煮鱼,很辣,辣得她眼泪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好吃吗?”他问。

      “辣。”

      “那别吃了。”

      “还要吃。”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蘸了水,没那么辣了。他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你吃辣的样子。”

      “怎么了?”

      “像哭。”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麻婆豆腐,很烫,她吹了吹。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推到面前。

      “慢点吃。”

      “嗯。”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风很暖,吹在脸上柔柔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草莓糖。她拿出来看了看,糖纸皱了。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她把糖纸叠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沈知晚。”

      “嗯。”

      “你暑假实验做完了吗?”

      “还差一组数据。”

      “什么时候能做完?”

      “下周。”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不回了。”

      “整个暑假都不回?”

      “嗯。”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起他一个人在北京,过年也是一个人。她忽然有点心疼。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

      “沈知晚。”

      “嗯。”

      “你以后每年都来我家过年吧。”

      他看了她一眼。“不用。”

      “我想。”

      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没有。但她已经决定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8月5日,晴。
      论文写完了。他请我吃川菜,很辣。他说我吃辣的样子像哭。哪有。
      他暑假不回家。一个人在北京。他说不想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妈打电话来,说让他来我家过年。他答应了。他说“好”。一个字。但我听出来,他高兴。
      他穿高中那件白T恤,领口有墨迹。高二时我蹭上去的。他不知道。没告诉他。
      下学期大二了。他在北理工,我在北师大。半小时地铁。不远。但有时候觉得远。不是距离,是时间。他忙。我也忙。但忙里偷闲,见一面。够了。
      今天他扇扇子,呼呼响。实验室的广告扇,塑料的,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但他在旁边,就不热了。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知道了。”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了。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手链,银色的,凉凉的,但握着就暖了。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说“你以后每年都来我家过年吧”。她说“我想”。她的眼睛很亮。没拒绝。耳朵红了。她应该没看到。阿姨说给我包饺子。她打电话了。她妈妈还记得我。她吃辣的样子,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哭。但没哭。她说像哭。不是。是辣。她蘸了水,还是辣。她不怕辣。她怕我不在。我不会不在。今天扇扇子,广告扇,风不大。她靠着我,没出汗。她说不热。假的。但她靠着我,我就不热了。她给我一颗糖,草莓味的。说超市打折。假的。她专门买的。放口袋里了。舍不得吃。等她下次来,一起吃。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放到枕头底下。他把浅蓝色的钥匙扣从书包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一对小人手牵手。她一个,他一个。她的深蓝,他的浅蓝。她不知道他每天睡前都会看一眼。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闭上眼,手里握着钥匙扣。金属的,凉凉的,但握着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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