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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裂痕 六月,北京 ...

  •   六月,北京热了起来。

      温予雾换上了短袖衣服,袖子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她把头发扎得更高了一些,露出后颈,凉快一点。期末论文写了两篇,还剩一篇没动。她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图书馆里的空调吹得她胳膊发凉,她把衣服袖子往下拽了拽,还是凉。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消息:“你论文写完了吗?”

      “还差结论。”

      “什么时候交?”

      “下周。”

      “那你快写。”

      “嗯。”

      她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放下。她已经习惯了。他忙的时候,只有一个“嗯”。她不高兴,但没有说。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忙。窗外的银杏叶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像碎掉的星星。她想起他送的那条星星手链,手腕上空空的。今天没戴,怕写论文的时候硌着手。她把手腕贴在脸上,凉凉的。

      周三下午,她决定去找他,没有提前说。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她买了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坐地铁到了北理工,走到实验室楼下。楼梯间里有穿堂风,凉丝丝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正要给他发消息,却看到他从楼里走出来。他不是一个人。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她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他低着头看报告,偶尔点一下头。女生笑了,他也弯了一下嘴角。

      温予雾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奶茶,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女生,看着他,看着他们并排走进另一栋楼。女生的实验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走在前面,拉开了门,等女生先进去。他从来都是这样,有礼貌。但她今天不想看到他礼貌。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奶茶放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了。奶茶杯磕在桶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铁上,她靠在门边,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灯光。车厢里人不多,有人戴着耳机睡着了,有人在刷手机。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像沙子沉到水底,再也浮不上来。

      晚上,沈知晚发来消息:“今天实验室来了一个合作单位的师姐,一起看了数据。你在干嘛?”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嗯。”

      “就嗯?”

      “嗯。”

      他沉默了几秒。“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就是有。”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高中时家里那道裂缝很像。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高一时她也是这样失眠,也是这样看着天花板。那时候她因为数学不好,怕拖累他。现在她因为觉得他离她远,怕自己不够重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起他说的“我只喜欢你”,想起他说“你不会烦”,想起他说“一起看数据”。她信。但她还是难过。不是不相信他,是觉得自己不够重要。他那么忙,忙到没时间回消息,却有时间跟师姐笑。她知道自己小心眼,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第二天,她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给她发。第三天,她忍不住了,发了一条:“你还在忙吗?”

      “嗯。数据还是不对。”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她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不要太累了”,但说了很多次了。她想说“我周二去找你了”,但说不出口。她想说“我看到你和那个师姐笑了”,也说不出口。

      “你注意休息。”她发了。

      “嗯。”

      她放下手机,趴在桌上。窗外的阳光很亮,晒得她的胳膊发烫。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闭着眼。她想起高中的时候,他帮她补数学,她做错题,他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么笨”,只说“你只是需要时间”。现在她不需要时间,她需要他。但他没有时间。

      周六,他又来找她。他站在北师大校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阳光很晒,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亮晶晶的。她走过去,他看着她。

      “你最近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三天没怎么说话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把热的奶茶递给她,她没有接。他愣了一下,奶茶悬在半空中,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

      “温予雾。”

      “嗯。”

      “你怎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周二去找你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午。你在和师姐看数据。”

      他沉默了一下。“那是合作单位的师姐。来对数据的。她这周都在。”

      “你笑了。”

      他看着她。“她帮我调了一组数据,我谢谢她。不是笑,是客气。”

      “我看着就是笑。”

      “那以后不客气了。”

      她低下头,把奶茶从他手里拿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他永远记得给她热的。杯壁上的水珠沾在她手心里,凉凉的。

      “沈知晚。”

      “嗯。”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觉得你离我很远。”

      他看着她。“我在这。”

      “你在实验室。你在数据里。你在论文里。你不在我这里。”

      他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伸手去系,他也没有。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温予雾。”

      “嗯。”

      “你过来。”

      她没动。他走过来,把奶茶放到旁边的台阶上,伸出双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紧,把她的头按在他的胸口。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像鼓点。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我错了。”

      她愣了一下。他从来不说“我错了”。他总是对的,或者即使不对,他也只是沉默。今天他说“我错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他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

      “你错哪了?”她闷闷地问。

      “不该只回‘嗯’。不该让你觉得远。不该跟师姐笑。”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像在安慰小孩。

      “沈知晚。”

      “嗯。”

      “你以后和师姐说话,可以不笑吗?”

      他愣了一下。“好。”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和海边一样。他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她踮起脚,嘴唇贴上了他的。他没有闭上眼睛,她也没有。两个人对视着,嘴唇贴在一起,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贴在他的脸颊上。他没有伸手去拨,她的手指自己穿过去,把头发拢到耳后。过了几秒,她松开他,低下头。她的脸很烫,耳朵很烫,心跳还是很快。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你嘴唇上有奶茶。”他说。

      “甜的?”

      “嗯。”

      “那你呢?”

      “也是甜的。”

      她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他的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记下了这个味道。

      “还生气吗?”他问。

      “我没生气。”

      “那还觉得远吗?”

      “近了一点。”

      “那再近一点。”

      他又把她搂紧了。亲的密不可分,让她无法呼吸,沉溺其中。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温予雾站在图书馆门口,没带伞。雨打在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像透明的小烟花。风很大,吹得她的裙子下摆湿了,贴在腿上,凉凉的。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缩了着脖子。她正要给他发消息,他已经发来了:“在图书馆?”

      “嗯。”

      “等着。”

      二十分钟后,他从雨幕里走来。撑着伞,裤腿湿了半截,鞋也湿了,走起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他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滴在地上,溅在她的脚背上。

      “不是让你等着吗?”他说。

      “我在等。”

      “站里面点。淋到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门檐下。他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也站到门檐下。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雨。雨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像有人在敲鼓。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点点铁锈味,也许是伞骨上的。

      “你跑过来的?”她问。

      “走过来的。”

      “你鞋都湿了。”

      “没事。”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钻进他的伞离,一起走进雨里。雨很大,伞不够大,她的肩膀湿了,他的肩膀也湿了。路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俩。路灯的光在雨里变得模糊,一圈一圈的,像晕开的水彩。

      “沈知晚。”

      “嗯。”

      “你以后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不用长,一个字也行。”

      “好。”

      “不许只回‘嗯’。”

      “好。”

      “要回‘知道了’。”

      他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她笑了。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转过头,嘴唇碰到了她的。她愣了一下,没有躲。他也没有动。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雨水打在伞面上,嘭嘭嘭的。雨声很大,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伸出手,把她的腰搂住了。她的后背抵着门框,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凉凉的,但她的指尖是热的。雨水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他们两个人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她的脸很烫,耳朵很烫。他的耳朵也是红的。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

      “你嘴唇上有雨水。”他说。

      “咸的?”

      “嗯。”

      “那你呢?”

      “也是咸的。”

      她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沈知晚。”

      “嗯。”

      “你以后下雨都来接我。”

      “好。”

      “不许迟到。”

      “不会。”

      她笑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雨还在下,但她的心里是晴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震了。沈知晚发来消息:“醒了?”

      “嗯。”

      “昨晚睡得好吗?”

      “好。你呢?”

      “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

      “在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我离你远。以后不会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6月20日,暴雨转晴。
      他来了。雨很大,他还是来了。他说“我错了”。他从来不说。今天说了。
      他亲了我。在雨里。他的嘴唇很凉,有雨水,咸的。他的头发湿了,我的手插进去,凉凉的。但心里很暖。
      他说以后下雨都来接我。他说不会迟到。
      他回“知道了”。不是“嗯”了。他说“知道了”。
      早上他发消息问我睡得好不好。他说“以后不会了”。
      他抱我的时候,心跳很快。和我一样。他也会紧张。不是只有我。
      我也知道了。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知道了。”

      她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她哭了。她说“你离我很远”。我离她不远。地铁半小时。但她说远,就是远。我错了。不该只回“嗯”。不该让师姐笑。她帮我调了数据,我谢谢她。不是笑。以后不客气了。她说以后回“知道了”。知道了。雨里亲了她。她的嘴唇很暖,有奶茶味。甜的。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我把水擦掉了。她没躲。她的手插进我头发里,凉的。但她的指尖是热的。她说以后下雨都来接她。好。不会迟到。早上给她发消息,她说“好”。一个字。够了。她心跳很快。和我一样。她也会紧张。不是只有我。她不知道,她哭的时候,鼻尖会红。和吃辣的时候一样。但我知道。两种不一样。吃辣的时候,她还会夹下一块。哭的时候,她只把头埋在我胸口。记住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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