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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冬夜 十二月中旬 ...

  •   十二月中旬,北京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温予雾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能看到窗台上积着新的雪。薄薄的,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糖粉。她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看着它被室内的热气慢慢融化。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她用指腹把笑脸的嘴角往上又勾了勾。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想起高中的银杏树,想起他说“等叶子黄的时候,我们一起看”。现在叶子早落光了,雪来了。

      期末论文写了两篇,还剩一篇没动。她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图书馆里的暖气很足,热得她昏昏欲睡,她每隔一小时就起身去接一次热水,用杯壁的温度烫一下手心。暖水杯是浅蓝色的,和她那根旧发绳一个颜色,杯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多喝水”。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没有换。纸条的边缘翘起来了,她用拇指按了按,又翘起来。她索性让它翘着。

      苏晚坐在她对面,也在赶论文。两个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苦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苏晚的男朋友在长沙,每天视频通话,她把手机靠在书堆上,一边写一边听。温予雾有时候会听到那边喊“苏晚你吃饭了吗”,苏晚说“吃了”,那边说“吃的什么”,苏晚说“食堂”。那边又问“跟谁吃的”,苏晚说“跟同学”。那边沉默了一下,说“男同学女同学”,苏晚翻了个白眼,说“女同学”。那边笑了。温予雾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怕自己忍不住也给沈知晚发消息。他正在实验室补数据,她说好不打扰他的。但她还是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数据出来了吗,吃饭了没有。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扣回去了。

      “雾雾,你周末去找他吗?”苏晚问。

      “去。周六下午。”

      “你们上周不是刚见过吗?”

      “上周是上周。”

      苏晚笑了。“你们不腻吗?”

      温予雾想了想。“不腻。”

      苏晚叹了口气。“我跟我男朋友一个月见一次。火车票太贵了。”她说完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温予雾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写论文。她写的是一篇关于现代文学的论文,分析一个作家笔下的女性形象。她写了三千字,删了两千,又重写。她想起沈知晚写论文也是这样,改了很多遍。她不知道他改了多少遍,也许几十遍。她忽然有点想见他。不是那种很难受的想,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像风吹过树叶。

      周六下午,她坐地铁去北理工。她还是带了两杯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到了北理工,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等他。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乱飞,她按住围巾,缩了缩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两分钟到三点。

      她从人群里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新围巾——她已经洗过了,他戴了。围巾绕了两圈,把他下半张脸遮住了一半。他走过来,她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去系,他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瞬,然后才收回去。

      然后他把热的奶茶塞进她手里,自己拿走了冰的那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知道我要喝热的?”她跟上去,问。

      “你上次喝冰的咳嗽了。”

      她愣了一下。她只是轻咳了一声,他记住了。那是好几周前的事了。她都不记得自己咳嗽了,也许只是嗓子干,清了一下喉咙。他把吸管插进冰奶茶里,喝了一口。她低下头,捧着热的奶茶,手指被暖意包围。奶茶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眼镜。他已经走在前面了,她没有叫他。他知道她会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着,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大一小,并排。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他没有躲。她踩了三下,他数了。

      “你今天踩了我三下。”他说。

      “你数了?”

      “嗯。”

      “为什么总是数?”

      “因为你会笑。”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了。从高中就习惯了。高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踩着他的影子走,不敢牵他的手。现在她可以牵了,但还是喜欢踩影子。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因为踩影子的感觉,比牵手更轻,更不真实,更像一场梦。她怕梦醒。

      “沈知晚。”

      “嗯。”

      “你论文改完了吗?”

      “还没。审稿意见回来了,要补数据。”

      “难吗?”

      “有点。生长条件要重新调,温度、压力、时间,每一项都要试。”

      “要试多少次?”

      “不知道。今天试了十组,都不行。”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和高中时一样。她想说“别急”,但说了没用。她想说“慢慢来”,但说了也帮不上忙。她想了想,说:“你明天还要试吗?”

      “嗯。”

      “那我明天来找你。给你带饭。”

      “不用。你写论文。”

      “论文可以晚上写。你实验能不能晚上做?”

      他沉默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实验晚上也能做。”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默认了。

      两个人走到食堂,他点了两份菜,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太多,她咬了一口,把肥的挑出来放在碗边。他看到了,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给她,把肥的夹到自己碗里。

      “你不用这样。”她说。

      “习惯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起高中,他也是这样。鱼片挑了刺,排骨挑了骨头,鸡蛋剥了壳。他什么都帮她做,什么都不说。她忽然夹了一块瘦肉放到他碗里。“你也吃。”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那块肉吃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冷?”他问。

      “不冷。”

      “你手都红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确实红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长,她的手指短,扣在一起,像是拼图。

      “你手还是凉。”他说。

      “你手还是暖。”

      她没有说话。两个人牵着手,走在雪地里。雪很薄,踩上去只有细微的声响。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并排。她忽然想起高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踩着他的脚印走,踩在他的影子里。那时候她只敢踩他的影子,不敢牵他的手。现在她敢了。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又插进去。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沈知晚。”

      “嗯。”

      “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去?”

      “一月底。也可能不回了,等实验做完。”

      “我可能一月初就走。期末考完就回。”

      “嗯。”

      “那你一个人在北京?”

      “嗯。有实验。”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说“那我留下来陪你”,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也想回家。她想妈妈了。妈妈一个人在家,爸爸在外地,过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她不想让妈妈一个人过年。

      “沈知晚。”

      “嗯。”

      “你过年吃什么?”

      “食堂。”

      “食堂过年开门吗?”

      “开。有饺子。”

      她想起他说过食堂的饺子不好吃。她想了想,说:“我回去给你包。带回来。”

      他看了她一眼。“不用。”

      “我想。”

      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没有。但她已经决定了。

      走到地铁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你回去吧。太冷了。”

      “等你进去。”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她走进地铁,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她把手贴在脸上,不烫了。但她记得那个温度。

      一月初,期末考试结束。

      温予雾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但她的胸腔里是热的。苏晚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雾雾!考完了!”

      “嗯。”

      “你寒假回家吗?”

      “回。”

      “我明天就走。我男朋友来接我。”

      苏晚笑了,笑得很开心。温予雾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消息:“考完了。”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回家?”

      “可能月底。实验还没完。”

      “那我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你一个人在北京,好好吃饭。别总吃泡面。”

      “好。”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舍不得。不是那种很难受的舍不得,是那种轻轻的、淡淡的,像风吹过树叶留下痕迹。这次寒假,他要一个人留在北京。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孤单,但他从来不说。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北京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雪。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乱飞。她坐地铁到北京站,进站,上车。她找到自己的铺位,下铺。她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沈知晚发来消息:“上车了吗?”

      “上了。”

      “注意安全。”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接吻,有人在打电话。她看了几秒,低下头,翻开日记本。她写:“回家的火车上。他还在北京。月底他也回去。”她写完之后,合上日记本,看着窗外。火车开了,北京的楼房、街道、梧桐树慢慢往后退。她想起九月份来的时候,她和他坐在同一趟火车上,小指勾在一起。现在她一个人回去。她忽然有点想他。

      到家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又烫了,卷卷的。她看到温予雾,笑了。“瘦了。”

      “没有。”

      “脸都小了。”

      温予雾把行李箱拖进屋里,换了鞋。妈妈帮她把箱子拎进房间,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北京习惯吗?”“还行。”“食堂吃得惯吗?”“慢慢惯了。”妈妈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温予雾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房间。书桌上的台灯还在,日历还停在八月。她翻了翻,看到自己在八月二十五号画的那个圈。旁边写着“去北京”。她笑了。

      吃饭的时候,妈妈忽然问:“你那个同学,还在北京?”

      “嗯。他留校做实验。”

      “一个人?”

      “嗯。”

      妈妈沉默了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那你回去时,给他带点吃的。一个人过年,不好。”

      温予雾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嗯”了一声。妈妈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她把那块排骨吃了,骨头很小,她用筷子拨到碗边,嗒的一声。她想起沈知晚帮她挑骨头的样子,把肥的留给自己,把瘦的给她。她忽然想,如果他在这里,妈妈会不会也给他夹一块排骨。

      除夕那天晚上,温予雾吃完年夜饭,回到房间。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把夜空照亮。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在干嘛?”

      “看烟花。”

      “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初六。”

      “那我去接你。”

      “好。”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好看。”她又发了一条:“你猜我在看什么?”他回:“烟花。”她又发:“还有呢?”他回:“你。”

      大年初三,她收到一个快递。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毛线很软,摸起来很舒服。旁边有一张纸条:“旧的起毛了。换新的。新年快乐。”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旧的戴了三年,起毛了,舍不得换。现在换了新的,还是深蓝色的。她把旧的叠好,放进了柜子里。不扔。留着。她把新围巾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看了看。深蓝色,衬得她的脸很白。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好看。”她又发:“围巾好看还是我好看?”他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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