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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深秋 十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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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海边回来后,温予雾把那张系鞋带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好看,是真实。他拍的时候,她没有摆姿势,没有化妆,头发乱着,鞋带系了一半。但他拍下来了。他一定是觉得那样好看。
十一月的北京,风开始割脸。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在风里哗啦啦地落,铺了一地金黄。她每天走过那条路,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她蹲下来,捡起一片颜色最正的叶子,夹进课本里。课本里已经夹了很多片了,从高中到现在。她把手指放在那片叶子上,感受它的纹路。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沈知晚。
“银杏叶黄了。”
“嗯。看到了。”
“你那边有吗?”
“有。理工楼的银杏树也黄了。”
“你看了吗?”
“路过的时候看了。”
她笑了一下。他还是那样,赶路不看风景。但她知道,他说的“路过的时候看了”,是真的看了。只是不看风景,看的是她拍的那张照片。
她走在落叶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故意踩那些干透的叶子,听它们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像在踩薯片。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踩叶子,沈知晚走在她旁边,不说话。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她只敢踩他的影子。现在她可以牵他的手了。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条浅蓝色的手链。她拿出来看了看,小贝壳在阳光下反着光。她把手链重新戴上,绕了两圈。她想起他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星星。不知道他今天戴了没有。应该戴了。他连高中那条都舍不得摘,这条更不会摘。
大一下学期过了一半,课业越来越重。温予雾开始准备期末论文,沈知晚的科研也到了关键阶段。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少了。以前一周两次,现在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她不太高兴,但她没有说。她知道他也想见面,但他不说。
“周末有空吗?”她发消息。
“周六上午有实验。下午要写报告。”
“周日呢?”
“周日也要写。”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晚上。七点之后。”
她想了想。“那七点之后我去找你。”
“好。”
周六晚上七点,她坐地铁去北理工。她带了两杯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她不知道他想喝什么,都带了。到了北理工,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等他。风很凉,吹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槐花的香味已经过了,现在是银杏叶的味道,涩涩的。她看着路灯下的影子,忽长忽短。她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站在路灯下等她。那时她不敢牵他的手,现在她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三分钟到七点。她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他送的那颗糖,草莓味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把糖纸摸了摸,又放回去。
他下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看到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
“你每次都这样说。”
“你来了,就不算等。”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她把冰的奶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
“好喝吗?”她问。
“嗯。”
“你每次都说嗯。”
“因为是真的。”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
“沈知晚。”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有一点。”
她愣了一下。他很少说“有一点”。他从来都是说“还好”“不累”“没事”。今天他说了“有一点”。她忽然觉得心疼。
“那你休息一下。我给你充电。”她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双手环着他的腰。
“好。”他回抱她,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很久都没有动。
两个人抱了很久,后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响。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是。
“沈知晚。”
“嗯。”
“你忙的时候,会不会想我?”
他看了她一眼。“会。”
“什么时候?”
“做实验的时候。等数据的时候。写报告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前。”
她的眼眶热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硬,但很暖。她想起高中时也是这样靠着他,那时她不敢靠太久,怕被人看到。现在不用怕了。
“沈知晚。”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六。”
“那我来找你。”
“好。”
她笑了。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指勾住了。他没有缩回去,她也没有。
十一月下旬,期中考试。温予雾没有告诉沈知晚,自己复习。她每天泡在图书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她写论文,复习古代汉语,背外国文学。她的眼睛下面又有了青色,和高中时一样。苏晚坐在她对面,也在复习。
“雾雾,你周末还去找他吗?”苏晚问。
“去。”
“你不累吗?”
“不累。”
“你每次都说不累。”
温予雾笑了。她也学会了说“不累”。
成绩出来那天,她排在年级第二十。她给沈知晚发消息:“期中年级二十。”
“那很棒了。”
“嗯。”
“继续。”
她笑了一下。“你呢?”
“专业第二。”
“进步了?”
“嗯。前面那个转专业了。”
她愣了一下。“那你是第一?”
“嗯。”
她笑了。她知道他不是靠别人转专业才成了第一,他自己追上去的。她想起他说过“前面两个太强”,现在那两个人,一个被他超过了,一个转走了。他从来没有停在原地。
她拿着成绩单,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你专业第一。”
“好。”
“你想吃什么?”
“你选。”
“火锅?”
“好。”
晚上,两个人去吃了火锅。铜锅,炭火,热气腾腾。锅里的汤翻滚着,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他点了羊肉、白菜、豆腐、粉丝。菜端上来,一盘盘摆满桌子。他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数了十秒,捞出来,放在她碗里。她蘸了麻酱,吃了。羊肉很嫩,没有膻味,麻酱很香。
“好吃吗?”他问。
“嗯。”
他又夹了一筷子,涮了十秒,放在她碗里。
“你自己也吃。”
“嗯。”
他给自己涮了一片,吃了。然后又给她涮。她看着他,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肉,像是在做物理实验。
“沈知晚。”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涮羊肉的?”
“刚才。”
“看一遍就会了?”
“嗯。”
她笑了。“你什么都是一看就会。”
“不是。”
“那什么不是?”
他想了想。“你。”
她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看了三年,还没看会。”
她的耳朵烫了。她低下头,假装吃菜。他把豆腐放进锅里,煮了很久,捞出来,放在她碗里。
“豆腐好了。”他说。
她吃了。豆腐很烫,烫得她眼泪出来了。她用手背擦掉。他递过来纸巾。她接过去,擦了眼睛。
“不是烫的。”她说。
“嗯。”
“是烟熏的。”
“嗯。”
她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豆腐吃完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火锅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风很凉,吹得她的围巾飞起来。他伸手帮她按住。
“沈知晚。”
“嗯。”
“你那条手链,今天戴了吗?”
他伸出右手,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手链在路灯下反着光,小星星亮晶晶的。旁边还有那条褪了色的旧手链,两条并排,一新一旧。
“戴了。”他说。
她笑了。她也伸出右手,浅蓝色的贝壳手链在路灯下闪着光。两条手链,一浅一深,贝壳和星星,并排。
“走吧。”他说。
“嗯。”
十二月的第一周,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温予雾是被室友的惊呼声吵醒的。“下雪了!下雪了!”她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消息:“下雪了。”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那边大吗?”
“不大。”
她穿上衣服,洗漱,围好围巾——那条深灰色的,他送的。围巾已经起毛了,但她舍不得换。她走出宿舍楼,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手心里化掉。凉凉的,痒痒的。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字:“好看。”她问“雪好看还是我好看?”他没有回。过了几分钟,他发了一条:“你。”
晚上,他来找她。两个人去吃了饺子,韭菜鸡蛋的。饺子上来,热气腾腾。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烫,她吹了吹。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你吃饺子的样子。”
“怎么了?”
“和高中一样。”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想起高一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吃饺子,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三年了,她没变,他也没变。但他们在一起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雪地里。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他撑开伞,举在她头顶。她靠他近了一点,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沈知晚。”
“嗯。”
“你科研做得怎么样了?”
“数据开始对了。论文写完了。”
“投了吗?”
“投了。在审。”
“能中吗?”
“不知道。”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他很在乎。他从来都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记在心里。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你回去吧。太冷了。”
“等你进去。”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8日,雪。
北京的第一场雪。他来找我。我戴着他送的那条围巾,起毛了,还在戴。
吃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他说我吃饺子的样子和高中一样。
他科研数据开始对了,论文也投了。他说不知道能不能中。我觉得能。
他说“你”的时候,比雪花好看。
今天在火锅店,他说“你看了三年还没看会”。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问他他不说。但他耳朵红了。
两条手链都戴着。贝壳和星星。旧的那条也在。也不嫌重。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手腕上的浅蓝色手链。小贝壳在月光下反着光。她摸了摸,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暖的。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台灯亮着,灯下摊着物理论文的草稿。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银杏树下,弯腰捡叶子。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手腕上戴着一条浅蓝色的手链,小贝壳在阳光下反着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嘴角弯着,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他画得很慢。先画她的轮廓,再画她的头发,然后画她弯着的嘴角。他在她手腕上画了那条手链,贝壳很小,他画了两遍才画好。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问我“你忙的时候会不会想我”。会。做实验的时候想,等数据的时候想,写报告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前想。她说“你每次都说还好”,今天我说了“有一点”。她愣了一下。她心疼的样子,和高中一样。火锅店她说“你什么都是一看就会”,我说“你看了三年还没看会”。她耳朵红了。她不知道,不是没看会,是每一次看都不一样。今天戴了两条手链。旧的她编的,新的她选的。贝壳和星星,一对。她说“不嫌重”。不嫌。
他看了很久那个女孩,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