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试探 十二月最后 ...
-
十二月最后一周,天气冷得厉害。
温予雾每天早上都要在被窝里挣扎十分钟才起得来。被子外面像另一个世界,冷得让人想哭。妈妈还在睡觉,她开灯洗漱,水龙头里的冰水刺得她直哆嗦,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镜子上糊了一层。她用毛巾擦掉雾气,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圆圆的,鼻梁上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说:“清醒一点。”
校门口的早餐店,老板娘已经认识她了。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嗡嗡地响,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音。
“小姑娘,今天小笼包卖完了,蒸饺行不行?今天的蒸饺馅儿特别鲜,韭菜鸡蛋的。”
“行的,阿姨。再来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蛋要老一点的。”
“那个男生今天不跟你一起来?”老板娘一边装袋子一边问,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予雾愣了一下:“他……不住这边。”
老板娘笑了笑,没再问,但那种笑让温予雾觉得老板娘什么都知道。她付了钱,拎着早餐往学校走,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白粥的热气把她的手指蒸得暖烘烘的。
心里想着老板娘那句“那个男生”——连早餐店阿姨都注意到她了,是不是说明……他们看起来很熟?还是说老板娘对每个买两份早餐的学生都这么问?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想:他有没有被别的早餐店老板问过?
到教室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黑色把他的皮肤衬得更白,领口刚好卡在下颌线位置,显得脖子很修长。他把桌上的笔按颜色排好,从深到浅,间距相等。温予雾觉得他有强迫症,但这种强迫症让她觉得很可爱——一个连笔都要按色号排序的人,应该也会认真对待很多事情吧。
她把早餐放在他桌上,动作很轻,怕打扰他看书。塑料袋碰到桌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温予雾回到自己座位,发现课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杯身是深蓝色的,和她还他的那把伞同一个颜色。杯壁上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仔细地贴了两道,生怕翘起来。纸条上写着:“豆浆,自己磨的,少糖。”
她拧开盖子。盖子拧起来有点紧,像是怕漏。热气冒出来,豆香很浓,不是食堂那种兑了很多水的淡豆浆,是那种用石磨慢慢磨出来的、带着豆渣香气的老味道。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温度刚好——他一定试过温度,可能自己先尝了一口,觉得不烫了才装进来的。甜度也刚好,不腻,但能尝到甜味,像是加了一小勺糖,不多不少。
“好喝。”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像自言自语,不确定他能不能听到。
但她看到他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了一个小点。然后他继续写,但写字的节奏变慢了,像是在听什么。
温予雾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时不时看一眼。杯身上的纸条被她用手指压了又压,生怕它翘起来。她甚至想用透明胶再加固一下,但忍住了——那样太明显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温予雾正在写数学卷子。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暖气片嗡嗡地响,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她写得不太顺,一道函数题卡了十分钟。题目看起来不难,但她总是算不对符号,正负号换来换去,草稿纸撕了两页。她咬着笔头,盯着题目发呆,笔头已经被咬出了牙印,木屑都出来了。
忽然,前排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轻快的、甜甜的笑。像有人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抬起头。
江念站在沈知晚桌边。
江念是那种第一眼就会让人注意到的女生——白皮肤,大眼睛,睫毛很长,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像永远在撒娇。她的校服永远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圈是浅粉色的,在黑色的头发里格外显眼。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笑得很甜,身体微微前倾,头发垂下来,离沈知晚很近——近到温予雾觉得那个距离不太对。如果沈知晚稍微转一下头,他们的脸可能只隔一个拳头。
沈知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点了下头,接过本子翻了一下,大概看了两三秒,然后还给她。他的动作很利落,像在处理一件不需要花时间的事情。
但江念没有马上走。她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温予雾没听清。沈知晚似乎回答了,很短,一两个字,嘴唇几乎没动。
温予雾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但她的手有点僵。那道函数题她看了三遍都没读进去,数字在眼前飘,她脑子里全是江念弯腰凑近沈知晚的样子。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疼。但那个画面还是没散。
她换了一支笔,重新写。第一行写了一半,发现符号又写反了。她用笔划掉,划得很用力,纸被划破了一个小口。
“雾雾,你怎么了?”夏栀小声问。
夏栀坐在她旁边,正在写英语卷子。她转头看温予雾,眉毛挑起来——夏栀一米六五的个子,皮肤偏黑,单眼皮,嘴唇有点厚,说话时喜欢挑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但很有辨识度,属于那种看过一眼就不会忘的长相。此刻她的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
“没怎么。”
“你笔停了。而且你咬笔头咬变形了。那支笔你上周刚买的吧?”
温予雾低头一看,笔头上全是牙印,木屑都出来了,笔芯都快露出来了。她把笔放下,换了另一支。
“你一直在看前面。”夏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声音拉得很长,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暖气开的。”
“十二月你开暖气脸红?教室里暖气又不是很热。”夏栀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温的,又不是烫的。”
温予雾不说话了,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假装在写,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她看了一遍,又撕掉了。纸屑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她想假装不在意,但那道题她写了三遍都错。她用力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横线,画穿了纸。
放学的时候,温予雾故意磨蹭了很久才走。
她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又把它们拿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顺序——这是沈知晚的习惯,不是她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也这么做了,也许是因为她发现,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会想起他。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值日生把灯关了一半,走廊里传来低年级学生追逐打闹的声音,脚步声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地响。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梯形。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她想他应该已经走了——平时放学他都是和林骁一起走的,林骁那个大嗓门,老远就能听到。
但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发现他站在路灯下。
书包单肩背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她今天给他的那个保温杯,洗得很干净,杯壁反着光,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一起走?”他问。
“你不是不顺路吗?”
“今天顺路。”
温予雾没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刚好比他快半步。
他跟上来了,走到她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枝咔咔响,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又落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的车灯一闪一闪的,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
温予雾的围巾散了。她伸手去系,手指冻得发僵,指甲都泛白了。她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围巾像一条蛇一样绕来绕去,越急越乱。
沈知晚停下来,伸手帮她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动作很轻,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马上收手,手指在她围巾上停了一秒,好像在确认绕好了没有。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下巴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一点点凉意,但凉意下面藏着温度——不是冷的,是那种刚握过保温杯的余温。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一下午没看我。”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温予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注意她有没有看他?她以为只有自己在偷看他,原来他也在?这个念头让她耳朵烫了一下,又赶紧被冷风吹凉。
“我为什么要看你?”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围巾里挤出来的。
沈知晚沉默了几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下,刚好把她的影子罩住。
“江念是来还笔记的。上学期借的,一直没还。她下学期的笔记丢了,想借我的抄,我说不借。”
温予雾愣了一下。
“我……我没问她的事。”
“你在想。”他说,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个数学公理。
温予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片深黑色映成了琥珀色,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鼻梁的轮廓被光勾出来。
“我没在想。”她说。
“你在。”
“……你烦不烦?”
沈知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烦。”他说,“但你更烦。”
温予雾瞪了他一眼,但没忍住笑了。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比她的长一截,刚好把她的影子拢在里面,像他在替她挡风。
“沈知晚。”
“嗯。”
“你为什么……要解释?”
沈知晚没回答。他加快了脚步,但步子没有迈得很大,她小跑两步就能跟上。
“你是不是……”她张了张嘴,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晴天娃娃。晴天娃娃的塑料脸被她攥得有点变形,但她没有松手。“怕我想多?”
他沉默了几步。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字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但温予雾听到了。她听到了,并且把它存进了心里,和那个雨天他递伞时的温度、和那个雪天他说“因为你是温予雾”的声音放在一起。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路,弯到进了小区门口都没放下来。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23日,晴。
今天江念来找他还笔记,她笑得很甜,靠得很近。
我不高兴了。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不高兴。他不是我的谁,他和谁说话、和谁靠得近,都不关我的事。
但我还是不高兴。
放学的时候他解释给我听了。他说江念是来还笔记的,还说她借他的笔记本,他不借。
他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觉得他是在告诉我——他只借给我。
我说“我没问她的事”,他说“你在想”。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问他为什么解释,他说“怕我想多”,然后说“嗯”。
他说“嗯”。
他承认了。
我该怎么办?
走回家的路上,我的嘴角一直弯着,放不下来。
希望他没有看到。
她合上日记本,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枕头都在震。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日记本打开,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写得很轻,好像怕被别人看到:
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想加一个问号,又觉得不需要。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日记本的封面,像在确认它还在。
同一时间。
沈知晚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低着头,围巾被风吹散了,耳朵红红的。她没有看镜头,但他在画里给她的眼睛加了光——那种看到什么好东西时才会有的光。她的鼻梁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他画得很轻,怕画太重就不好看了。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回忆。先画轮廓,再画头发,然后画围巾的纹路。最后他画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每次听懂数学题的时候会突然亮起来,像灯被打开。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她说‘你烦不烦’的时候,眼睛在笑。她说‘怕我想多’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眼睛在笑”四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关了灯,他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明天做南瓜粥吧,她好像喜欢甜的,早上五点半起床,来得及。上次她吃紫米粥的时候,先把红枣都挑出来吃掉了,应该是个甜口。红枣要选大的,小的不好吃。